周靄穿的是陳潯風的黑色長羽絨服,羽絨服底端已經到他的膝蓋,袖子也長到將他的手全部遮住,他下車後,陳潯風還給他圍上厚圍巾,他徹底只有臉露在風裡了。
陳潯風邊圍還邊安慰他似的:“這塊的溫度零下了,多穿點,不感冒。”
周靄穿很厚的衣服,手都藏在袖子裡拿不出來,他沒有其他的交流方式,隻用眼睛安靜的看著面前的陳潯風。
陳潯風就笑,輕輕湊過去抵了抵周靄的額頭。
現在是下午兩點,但這片遼闊的海域像是只有他們兩個人,這裡沒有遊人交織的沙灘和淺海,入目全是黑色的礁石和暗藍的看不到底的深海,海水拍向岸邊的礁石,碰撞出白色的水沫。
陳潯風單手提著個黑色的行李包,另隻手探過來,就算是隔著衣服,他也準確無誤的拉到藏在袖子裡的周靄的手,他們踩著棧橋往上船的海邊走,棧橋是木板鋪起來的,腳踩上去有規律又沉悶的聲音,鷗鳥從他們頭頂盤旋而過,和著風聲發出斷續的鳴叫。
等到處理好手續上船安頓好,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兩個人都提前約了船,預約的甚至還是同一家船務公司,好在昨天周靄將自己的預約信息拿出來,陳潯風就打電話取消了預定。
天色開始變得暗淡,太陽已經有漸漸西沉的趨勢,在逐漸變色的夕陽光下,船載著他們遠離陸地,往更廣袤的海面上走。
他們在房間裡收整好東西再出來時,船行的速度已經逐漸穩定下來,掠過他們的風小了許多,周靄坐在船頭的甲板上,手肘撐著船杆,微低著頭看流過自己腳下的暗藍海水。
陳潯風坐過去在周靄旁邊,周靄微垂著頭,風將他的黑色短發吹得極亂,陳潯風用手給他理了理,然後扶著周靄的額頭讓他抬頭,說:“看底下看暈了。”
周靄看一眼旁邊的陳潯風,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陳潯風跟著他低頭,看向勻速後退的海面。
落日掛在天上,也映在無垠的海面上,周靄看著水面上他和陳潯風被拉得變形的影子,海水的潮濕和腥鹹撲面而來,這次周靄不再是隔著手機屏幕聽浪潮的聲音,他是切實的飄在海面上了。
這是周靄第一次出海,跟他一起的人是陳潯風,周靄將下巴輕輕抵在船杆上,陳潯風在旁邊扶著他的後背,周靄看船尾卷起來的白色浪花,看眼前豔麗壯闊的夕陽,也看望不到頭的深藍的海。
可能是因為說不了話的原因,周靄從來都活得安靜,在無限的安靜裡,周靄隻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他不問也不說,隻以這種無聲的方式去觸碰身邊的世界。
船速越來越低,風聲漸漸小了,夕陽的霞光灑在白色的船身上,整片海上像是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陳潯風拿過來放在後面的包,包裡有剛剛在岸邊買的餅乾,他將餅乾掰碎,撒到甲板上,邊撒邊說:“那個售貨員說海鷗喜歡吃這種餅乾,我們試試?”周靄將自己過長的袖口捋起來,他抬頭望了下頭頂,但並沒有發現鷗鳥盤旋的蹤跡。
陳潯風將那包餅乾掰完,拍了拍手上的殘渣,然後過來拉了周靄的手,他說:“碰不碰得上全看巧合,它們來就來,不來就算了。”說到這裡,陳潯風話鋒突轉,他揉了揉周靄的手指:“…今天你手還挺暖和的?”
周靄抬起袖口,給陳潯風看他這件長羽絨服的厚度,羽絨服裹住他大半個身體,他坐在零下的風裡吹,也完全沒感到冷。
陳潯風坐回周靄旁邊,他手繞過周靄的肩膀,將他那隻剛捋起來的衣袖又給人松下去,他說:“暖和好,不感冒。”
周靄剛伸出來的手又重新被長袖籠住,他偏頭看向身側的陳潯風。
陳潯風手指捏捏他下巴,臉上的表情淡,但語調挺溫柔,他低頭碰來碰周靄的額頭,說:“這麽乖,就像是在欺負你似的。”
陳潯風朝周靄敞開手臂,他說:“來,抱會。”
周靄微微挪了下坐著的位置,將頭靠在陳潯風的肩頸裡,陳潯風的手臂隔著羽絨服穩穩攬在他的後背上,他們的另外那隻手還拉在一起,陳潯風捏著周靄的手指,摩挲他中指上的繭,他說:“周靄,明年夏天,我們去浮潛吧。”
周靄睜著眼睛看陳潯風的臉,他的食指指尖輕輕扣了扣陳潯風的手掌心。
陳潯風捏住他的手指,說:“這回我們在海面上,下回我們就下海裡去。”
船似乎徹底停住了,周圍始終呼嘯著的風都安靜了,夕陽的霞光染紅了整片天際,他們靠在一起,安靜的飄蕩在冬天的海面上,在海面中央,潮漲潮落的聲音反而變低了,周靄恍惚聽見遠處海鷗的鳴叫,陳潯風跟他說:“每次想到明天,想到明年,就會覺得,有好多事情想和你一起去做。”
周靄望著巨幕般的霞光,聽旁邊陳潯風說話,眼裡慢慢藏了點笑。
兩個人之間,只有一個人可以出聲說話,所以從他們認識以來,陳潯風就什麽都跟周靄說,他像是一個人把兩個人的話都說完了,好的和壞的、開心的和難過的,甚至是羞恥的、讓人尷尬的,他的思考和他的想法,陳潯風全都跟周靄說。
周靄靠在陳潯風身上聽他慢慢說話,陳潯風說:“最近的,是想在後天住進你新租的房子裡,但其實我在找理由。”
周靄用手指輕輕滑了滑陳潯風的掌心,陳潯風任他滑,說:“我在想,我是找個原因,征詢你的意見後再順理成章的搬進去,還是後天把你送過去就不走了,晚上就不要臉的順勢留你那了。”
陳潯風說話的語速總是慢,兩個人像是在輕松的聊閑:“但我又在想,如果你想要點私人空間,或者你想自己住,那我是租你隔壁還是租你樓上,又或者是租你旁邊那個單元。”
周靄就笑了下,他在陳潯風掌心裡寫字,他寫了個代表樓下的單詞,然後畫了個問號,陳潯風看著他搖了下頭,說:“因為我提前看過了,那棟樓樓下都沒空房了。”
說到這裡,陳潯風卻想起什麽似的,突然轉移話頭,他用下巴碰了碰周靄的額頭,說:“我想問個問題。”
周靄輕點了下頭,讓他問。
陳潯風垂眸看周靄的眼睛,他幾乎是以肯定的語氣說:“昨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你不高興。”
周靄睜著眼睛,平靜的看陳潯風,一時間並沒有表態。
陳潯風輕抿了下唇,說:“我先猜一下理由,不對,你就否認。”
夕陽的顏色變得越來越濃鬱,整個世界像是只有藍與橙兩種色調,在這種潑墨似的色彩裡,陳潯風問周靄:“是不是因為你剛從家裡出來,我在你面前提在院裡種果樹的事,讓你想起了家?”
周靄淡淡搖了搖頭,他對所謂的家從來不抱有期待,他更不會因此而產生低落的情緒。
陳潯風又問:“還是說你覺得那裡是我和我舅舅在住,你覺得不自在?”
周靄繼續搖頭,陳潯風身邊有愛他的親人,這是尤其好的事。
陳潯風看著周靄,他眉心輕輕動了動,他硬要個答案,所以他問周靄:“那是因為什麽?”
周靄拿了陳潯風的手機,他的手指點開新的備忘錄頁面,但他卻猶豫了會才開始打字,他先在乾淨的屏幕上寫了個問題,周靄問陳潯風:以後我們也會在一起嗎?
陳潯風沒有給出模棱兩可的回答,也沒有帶任何的前提條件,他隻點頭,說:“會。”
周靄輕輕的呼吸著,他在下行又寫了個問題,他繼續問陳潯風:以後我們會有家?
陳潯風看著他繼續點頭:“會。”
周靄垂著眼睛,在第三行寫:陳潯風,我沒有不高興,但等我們有家的時候,你再問我要種什麽樹。
種下果樹一起等果實結出來這種事,實在是太具有家的私人性,但那是陳潯風和他舅舅的家,那不是周靄的家,所以周靄在那裡沒法做這種決定。
陳潯風看著周靄新寫下來的那行字,他這次沒再說對,他略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然後說:“好。”
天邊的落日在下沉,像是要徹底泡進海水裡去,周靄聽見越來越清晰的鳥鳴,他要順著聲音去看鷗鳥的方向,但他的臉卻被人托住了,陳潯風不讓他左右偏頭了,他們坐在船板上,兩個人離得特別近,光線都沒有辦法從他們中間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