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軀投下的陰影卻沒有跟著他一起移動。
凡是他走過的地方,都被陰影籠罩,就連那片空間都像是被黑霧籠罩般,霧蒙蒙看不清楚。
是燈光與燈光之間的縫隙。
不會被人在意的陰影,隨手拂落的塵埃。
男人每走一步,就矮一分。
像泥塑的人偶淌涉江流,逐漸融化進水中,與黑液融為一體。
李龜龜眼睜睜看著男人向自己走來,從高大,到矮小,最後只剩一個頭顱還漂浮在黑液上,睜著一雙無神的死寂眼珠牢牢鎖定住他。
男人艱難張開沒有血色的嘴唇,似乎想要向李龜龜說什麽。
可他已經消失融化在黑液裡的聲帶,卻不允許他這樣做。只剩下“嗬嗬”絕望的氣音。
他向李龜龜伸出青白冷硬的手掌,像在說:救我。
可下一秒……
如深夜的露水無法在光明中存在。
男人如暴露在太陽強光下的陰影,瞬間垮塌消散成一團黑霧,在黑液的水面上飄散而去。
了無痕跡。
只剩下昏暗沒有亮光的房間。
李龜龜愣在了原地。
他眨了下眼睛,再重新看去時,眼前的房間卻一切回歸原樣。
沒有黑液,更沒有什麽古怪的男人。
只有滿地沒有收拾的物品衣服,房間凌亂很久沒有收拾過。
好像,剛剛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李龜龜恍惚伸出手,試探著想要去觸碰房間裡的空氣,無形的屏障。
就在這一瞬間,電話鈴聲忽然響起,打破了滿室死寂緊繃。
是祈行夜。
“李龜龜,你在那戶人家門口站著幹什麽呢?”
電話那邊聲音平靜,帶著知曉一切的了然剔透:“出來。你想讓殯儀館的事情重演嗎?”
李龜龜遲緩眨了下眼睛,聲音飄忽踩不到實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在哪?”
祈行夜聲線磁性低沉:“你抬頭,往對面看。”
李龜龜一扭頭。
卻從窗戶裡看到,就在對面那棟居民樓的樓頂,幾名全副武裝的調查官手持狙擊槍和重型火力,正緊張的對準這裡,槍口黑洞洞的令人心慌。
而祈行夜站在那幾名調查官中間,單手插兜,米色大衣翻飛在身後,發絲繚亂俊容。
不需要瞄準鏡,祈行夜也能看清玻璃後的場景。
他勾了勾唇角,抬手向窗戶後面呆愣的李龜龜打了個招呼:“喲,龜龜。”
“出來吧,還等什麽呢?難道還需要公主抱和白馬嗎?”
他輕笑,聲音卻是冷的:“給你五秒鍾——如果不出來,就當你是汙染物一起轟了。”
“五……一。”
祈行夜歪了歪頭,感歎:“誒,查數好累,直接一好了。”
李龜龜瞬間回神,驚恐手腳並用往外跑,站在大門外的走廊裡才終於找回呼吸,崩潰衝電話大喊:“祈行夜你個瘋子!你瘋了嗎!我可是你朋友,你要殺了我嗎?”
祈行夜放下手掌的同時,周圍調查官也收到了危機狀況解除命令,隻留下幾人繼續瞄準戒備。
其他人已經反身下樓,和早就等在樓下的專員匯合,一起向李龜龜所在的那間房子突入檢查。
乾脆利落,配合無間。
祈行夜則笑眯眯,向還沒有掛斷的電話輕松道:“誰知道你還是不是人呢?萬一,你已經開始墮化失去神智了呢?”
李龜龜想到殯儀館看到的那些僵屍。
他模模糊糊覺得,祈行夜說的就是那些東西。
非常合理。
雖然現在大家都火葬,沒多少僵屍了,但他那個死於僵屍的師兄在還活著的時候就告訴過他,一旦遇到僵屍和被咬傷的人,哪怕是自己最親近的愛人,也絕對不能心軟,必須果斷出手擊殺。
可師兄再這樣不厭其煩的反覆叮囑他,自己卻還是因為心軟沒能及時殺死被咬的人,而因此死亡。
李龜龜知道,如果自己也變成了“僵屍”,那祈行夜最應該采取且僅此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立刻殺了他。
這是最理智且正確的選擇。
但是……
“就算你說的沒有錯,但我們可是朋友啊!”
李龜龜仰天長嘯:“你對朋友就這麽下得去手嗎!”理智得已經有點可怕了啊朋友,你的情感去哪了?
祈行夜笑著聳了聳肩:“你會活在我心裡的,龜龜,我給你立個碑,做你的未亡人……”
“你要做誰的未亡人?”
低沉的聲音淬了冰一般,從身後傳來。
祈行夜轉身,就看到商南明一身黑色筆挺製服,大衣下擺在冷風中烈烈翻滾如海浪,氣勢可怖,令人只是看一眼就膽顫心驚。
就算隔著電話線,李龜龜也本能察覺到危險,果斷閉嘴。
祈行夜卻笑眯眯抬手,向商南明晃了晃手機,輕松道:“龜龜的。”
李龜龜:“!!!”
他瞬間炸毛,驚恐大喊:“商先生,商長官!我冤枉啊,我對祈老板絕對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我發誓!”
李龜龜對殯儀館海底發生的事情記憶猶新,尤其是當時商南明平靜看著他不允許他泄露半句時的那個眼神……從此成為他噩夢的源頭。
他哪來的勇氣敢和這種存在搶人?
怕是祈行夜還沒怎麽樣,他就先亡了!
商南明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李龜龜,隻注視著祈行夜:“等級沒有被確定,無法正式立案。”
“如果汙染物檢測不出汙染等級,那就要去找汙染源。”
祈行夜點點頭,已經將剛才隨口一句拋到腦後。
商南明卻平靜問:“你,未亡人?”
祈行夜訝然挑眉回望,隨即輕笑出聲,抬手拍了拍商南明的肩膀:“放心,商長官,我不會做你的未亡人的。”
商南明皺眉。
祈行夜卻繼續道:“我只會和你一起死。”
商南明愣了下,微不可察的停頓。
祈行夜則越過他,向樓下走去。
李龜龜泣不成聲:“大哥,大佬!以後你們夫妻兩個再開玩笑,能不把我帶裡面嗎?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
他還想多活兩年,不想被商南明暗殺。
祈行夜欣慰點頭:“聽到你這麽有活力真是太好了,龜龜,恭喜你還活著。”
在李龜龜身邊的專員也實時傳回了檢測結果:“祈偵探,李先生和他徒弟兩人的汙染系數都是零,安全。”
“我先把他們帶到安全地帶。”
專員瞥了眼大開的房門裡,眉頭微皺。
這房間……莫名其妙讓他覺得不舒服。就像有人在什麽地方一直看著他,他察覺到不對去看,卻什麽都沒有。
已經有調查官穿著防護服在房間內仔細檢查。
李龜龜則在瘸著腿下樓後與祈行夜重逢。
靠近祈行夜的瞬間,他覺得自己被一股看不到的氣流包裹,柔和卻強力的將從房間裡帶出的晦暗情緒推拒在外。
刹那間,從地獄重返人間。
李龜龜長長舒了一口氣,軟綿綿癱倒在醫療車上:“祈老板,你怎麽來了?”
他納悶:“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裡?還專門為了救我跑一趟。”
李龜龜感動得一塌糊塗:“果然我還是祈老板的好朋友!”
祈行夜眨眨眼,無辜道:“我沒想救你啊。”
李龜龜:“…………啥?”
祈行夜抬頭,看向李龜龜剛剛離開的那間房:“我是被什麽東西叫來的。”
在發現屍體的現場,有人,向他通報了這裡的地址並求救。
像是一種慣性思維,祈行夜從未認為出現在汙染現場的屍體,還能“活”過來。
汙染物無法徹底死亡,但只要汙染程度深重,墮化會為汙染物帶來與“死”相似的狀態。
可驚嚇到學妹的那具屍體,卻在祈行夜沒有發覺的時候,一直無聲無息的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