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意識到不對,抬頭回望。
屍體也在刹那間發難,已經融化成黑色粘液的那半邊身體,迅速沿著樹乾流淌向地面,猛撲向祈行夜,想要將他吞沒其中。
電光火石之間,祈行夜抬手拔出旁人身側的刀,肌肉習慣先於意識動作,長刀在身前舞得虎虎生風密織如網,將絕大部分黑液擋在外的同時,也反製其人,直取屍體僅剩的另一邊,凶狠插.進胸口,毫不猶豫將屍體釘死在樹乾上。
長刀就連刀柄都沒入樹乾。
屍體近在咫尺。
祈行夜緩緩抬眸,冰冷看向屍體。
黑液從屍體胸口汩汩湧出,將它自己染成黑色,像被扔進濃硫酸的血肉,咕嚕咕嚕的融化,在祈行夜眼前化作液體。
腳,腿……
很快就只剩下被釘死的上半身和頭顱。
屍體卻仍舊在笑。
它垂首,僵硬勾起的嘴角像是覆蓋著內外兩層皮,詭異滲人。
祈行夜皺眉,想要詢問,可屍體卻瞬間垮塌融化,變成黑液散落地面。
也迸濺在了他身上,手掌上。
黑液落在地面的瞬間,就滲透進土層,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同迸濺到祈行夜身上的那些。
只剩下釘死在樹乾上的長刀輕輕嗡鳴晃動,昭示著這裡曾經有什麽存在。
不遠處的專員小王驚呼著撲過來,想要為祈行夜清理身上的汙染粒子。
幾個專員將祈行夜團團圍住,急得滿頭是汗,生怕稍微慢一點就會使得祈行夜被汙染。
但汙染計數器就像壞了一樣,始終是零。
屍體消失,汙染現場失敗,祈行夜唯一得到的線索,就是這個地址。
因此,他讓幾名專員留在那裡看守,以防止意外。
其他所有人,則立刻奔著新地址而來,將它當做第二汙染現場警惕對待。
與此同時,情報分析部也拿到了祈行夜回傳的屍體照片,按照那張臉緊急調查身份。
就在祈行夜與李龜龜對話的這一時刻,情報分析部的人仍舊在爭分奪秒的搜尋。
“啊?”
李龜龜茫然:“有人給你打電話?但是我來的時候,就沒看見過人啊。”
他想了想,表情嚴肅:“不對。”
“有一個。”
李龜龜將房子裡男人虛影的事情向祈行夜說了,在這時候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簡直是和危險擦肩而過,不由得一陣後怕。
“就在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那人才消失……要是真的被他抓到,都不一定會發生什麽。”
他一身冷汗被風一吹,更加冷得打顫,旁邊專員注意到了,給他抱來了一條毯子,他連連道謝,將自己裹成個球,緊緊貼在祈行夜身邊,這才有了些許安全感。
——要不是商南明就在附近,讓李龜龜總覺得心裡發毛,他甚至恨不得將自己塞進祈行夜懷裡。
剛經歷過危機,李龜龜哪敢隱瞞,不等祈行夜發問,就已經自覺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
包括同行的電話,和咀嚼聲。
“我沒有接到電話。”
祈行夜皺眉:“你那個同行,沒有找過我。樓上出事的就是他家?”
李龜龜點點頭:“他應該好幾天都沒有回家了,鄰居這麽說的,從臭了的外賣看也是這樣。”
就從同行電話求助的那天開始。
祈行夜愣了下,一個想法如閃電般劃開腦海。
那天發生了什麽?
丈夫鬼上身的女客人。
那女客人呢?
只有算命先生自己一人知道她的身份。
祈行夜立刻起身向樓上走去,又想到了什麽轉身,隔空指了指李龜龜:“在這等我。”
“你那個狡兔三窟的同行,還有別的住處對吧?”
李龜龜下意識道:“還有個店鋪,他在那接生意。”
祈行夜:“好,稍後你跟我一起去。”
等祈行夜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後,李龜龜還愣在原地,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他那條做過手術的腿,又在寒風中劇烈抽痛,沒有愈合的傷口筋肉翻滾抽搐,疼得他不由自主彎下腰,冷汗津津。
手術雖然成功,但剝離出去的東西,卻像是將他本來的肢體斬斷一般,經常會分不清自己的四肢是否還健全,還在軀乾上或是遠在他鄉。
像截肢後的幻痛。
李龜龜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殘疾,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也能忍受極限的疼痛。
青筋迸起,疼到失聲。
厚衣服和防護服被人遞到他眼前。
“李師父,你先穿這個吧。我的備用製服,你別嫌棄。”
小王眼帶同情,歎了口氣:“最起碼還活著,還有神智,已經很好了。”
作為祈行夜身邊的固定班組專員,他很清楚李龜龜發生了什麽。
汙染不可回溯,一旦被汙染,就會逐步墮化,失去神智,徹底變成區別於人類的怪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王見過很多同事前輩,以及調查官,陷入到那樣絕望的痛苦中,苦苦哀求著其他人殺了自己給個痛快。
聲聲泣血。
李龜龜算是幸運的。
他有個朋友,叫祈行夜,能力強又果斷,在汙染巢穴裡還能把他從汙染手裡搶回來,與死神賽跑。
但,李龜龜終究是曾經暴露在汙染中。
再成功的手術,也不可能讓他完好如初。
“很疼嗎?習慣了就好了。”
小王安慰道:“就當自己出車禍撿回一條命。那些傷筋動骨的人都這樣,逢陰雨天就疼。”
李龜龜緩了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虛弱道謝。
他看了眼豔陽高照的天空,苦笑道:“今天,可不是陰雨天。”
小王輕聲說:“我知道。”
因為汙染不會被陰雨天影響。卻會被同樣的汙染影響。
經歷過汙染,從此,李龜龜但凡靠近汙染現場,或接觸汙染粒子,都會感覺到無法忍受的疼痛,並且本能想要與汙染融為一體。
就像人類走在高空向下望,大腦會告訴人:跳下去,回到地面上。
刹那間的同類在呼喚李龜龜,回歸它們之中。
小王拍了拍李龜龜的肩膀,道:“李師父可以和祈偵探說說。”
由祈行夜做出決定。是繼續讓李龜龜靠近汙染,還是從此讓他徹底遠離。
李龜龜誤會了小王的意思,點頭道:“我會的,和朋友聊聊,確實會舒服很多。”
“謝謝你的衣服。”
小王愣了下,但沒再說什麽,隻跟著祈行夜的步伐上了樓。
情報分析部已經找到了一些基礎信息。
“祈偵探,你找到的那具屍體,身份已經被確定。少年時有過犯罪記錄,鬥毆傷人。少管所出來之後就一直四處打工,居無定所。最近的一條信息,是醫院監控拍下的照片。”
情報人員遲疑了一下,道:“看著……是,是在搬屍體?”
照片和其他資料都實時發送到了祈行夜的終端上。
祈行夜點開查看。
圖片上,男人被背上的重量壓彎了腰,身上扛著一個長棍形狀的黑色袋子。他低著頭,監控隻拍到了半張臉。
但祈行夜一眼就確定,這張臉就是自己在樹上看到的屍體。
“這個規格顏色,確實是這家醫院用的裝屍袋。”
祈行夜輕描淡寫:“我和這家醫院的院長是朋友,去那玩的時候見過。不過,搬屍工……你看看這個時間點前後的其他監控,除了他之外,他身邊應該還有其他人。”
他皺眉道:“我對這個行當有些了解,做的都是熟人生意,並不會對外正規招聘,大多數都是同鄉熟人幫帶介紹。”
“要是無法確定他的情況和居住地址,就去查他身邊的人。那些人裡,一定有人知道他的事情。”
情報人員愣了下,隨即才反應過來說好。
掛斷電話後,祈行夜卻沒有因為確定了對方身份而放松下來。
還早著呢……既然是熟悉並相對固定的場合和周圍人員,那一個人被汙染,很有可能身邊其他人也已經被汙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