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焦慮在車上蔓延,人們逐漸躁動不安。
終於,有人忍不住惡狠狠甩下帽子:“我說!哥幾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能不能給我個痛快話,到底發生什麽了?”
車上幾人面面相覷,有人沉默不語靜觀其變,有人滿頭霧水。
“怎麽說這個?怎麽了,我沒覺得最近有什麽問題啊。”
那人撓頭,疑惑:“錢不都發了嗎?”
“不是,不是錢的事!”
有人最終還是忍不住,道:“就從前幾天開始,你們不覺得這車上的人越來越少了嗎?工頭也很久沒見到人了。”
乾他們這行的,是人情社會。
不論外面再怎麽宣揚規則,怎麽按照規章制度辦事,好像和宣傳片上一樣。
但在他們這,誰要是特別正直講規則,誰就準備找不到工餓死。
雖然搬屍工被外人避諱瞧不起,但普通人就算是想要做,還真找不到門路,求到門口都不一定能成。
更多的,會選擇同鄉同縣的老鄉兒,知根知底的熟悉。不少甚至都是一個姓氏的抱團打拚。
這也就讓這個行當裡,大多都是熟面孔,人員相對固定。
就像他們這一車,來來去去都是這些人,就算有變動,也不多。
可最近,確實人數是在一個一個的減少。
毫無征兆。
活兒就那麽多,按人頭給錢。人少了,分攤到每個人身上的工作量就增加了。
這讓一些乾得年頭久了的人很不滿。
拎著酒就去找了曠工不來的人。
可不管怎麽敲門,房間裡都無聲無息,根本沒人出來應門。
納悶之下趴窗戶一看,卻只看到房間裡黑乎乎的,一點亮光都沒有,根本看不清裡面怎麽回事。
想要去找工頭說,可工頭家裡也沒有人。
只有門外雪地上殘留的很多黏糊糊黑漆漆的痕跡,像是從下水道挖出來的黑泥流淌了一地。
不僅如此,就算是身邊的其他工友,也總是覺得怪怪的。
有人在停屍房裡一坐就是一天,有人下工後還不肯走,主動要求留在殯儀館。
還撞見過有人對著空氣嘀嘀咕咕又哭又笑的場面。
看得眾人實在是忍不住渾身發冷,不由得開始胡亂猜測身邊的工友們到底怎麽回事。
中邪了嗎?鬼上身,還是搬動屍體的時候犯了忌諱,被逝者盯上了報復?
有人已經被嚇得去旁邊寺廟求了護身符,還有人忍痛花錢買大師開光加持的佛像,說是能驅鬼辟邪保平安。
可異樣還是接連發生。
“亮子,你最近有沒有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旁邊人拿手捅了捅亮子,焦躁問:“你不覺得從過完年開始,工頭就不太對了嗎?還有黑子,還有其他幾個人……”
本來上工時的行駛路線,會根據他們每個人住的地址規劃,最好能一趟路拉上所有人,省油。
但今天破天荒的,他們先接上了他們認為沒問題的人,在車上相當於開了個小會議。
“黑子也很奇怪啊!”
有人忍不住接話,崩潰喊道:“前幾天我還看見他進廁所……吃……嘔!”
“哪有好人去幹這種事?倒是我小時候的鄰居家太奶奶被老鼠上了身中邪,才天天去掏茅廁吃。該不會黑子也是這樣吧!”
“黑子很多天前就不對勁了吧?”
眾人七嘴八舌說起自己知道的事情:“就過年那天,他回來的時候特別高興,神神秘秘的,問也不說,就說自己以後要發財了。”
“我知道這事,好像聽說黑子手裡有個寶石還是什麽,挺值錢的,據說要是賣了能得好大一筆錢呢!黑子他媳婦天天和街坊鄰居炫耀,說以後自己就要住大別墅了。”
有人忍不住疑惑插嘴:“那後來怎麽沒動靜了?”
“這幾天也不見黑子。”
車裡忽然間安靜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種未知的忐忑不安,等待著危險靠近卻無能為力,連力氣往哪裡用都不知道的感覺,幾乎要將人逼瘋。
亮子慢吞吞開口:“不是,要,工作嗎?”
“去,殯儀館。”
眾人驚愕看過來。
亮子執著重複:“殯儀館,屍體。”
司機搖了搖頭,一腳油門狂奔在凌晨的京城郊區:“看看,就亮子一個踏實過日子的!你們天天胡思亂想,怎麽不學學亮子呢?”
亮子直愣愣的看向車頭前面,隨著殯儀館出現在視野內,呼吸逐漸急促起來,眼睛也重新有了光亮,似乎是在興奮。
終於能與失散的家人久別重逢的欣喜。
旁人被亮子笑得毛骨悚然,試探著問:“亮子,你真不覺得奇怪嗎?”
亮子慢吞吞的轉頭,僵硬的皮肉向上挑起弧度,死死盯住問話的人,問:“哪裡,奇怪?”
風順著車縫吹進來,冷得眾人哆嗦起來。
那人張了張嘴,最終在亮子過於冰冷僵直的注視下,卻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沒事。”
亮子遲緩扭過頭去,一頓,一頓。
像木頭做的人偶。毫無生命力的死水。
“屍體?什麽屍體?”
祈行夜心臟一突,神情瞬間冷凝:“好,你把地址告訴我,不要隨意走動,就在原地等著我知道嗎?不要靠近屍體。”
前一秒還癱在沙發裡懶洋洋看書的人,下一秒就已經彈射起步,迅速拎過大衣和明荔枝就衝出門去。
明荔枝努力伸手:“老板!我圍裙還沒有脫呢,你等……”
“等不了了!人命關天。”
祈行夜將明荔枝扔到副駕駛上,就發動了車子準備離開。
但他又想到了什麽,折返回院子裡,敲了敲那棵據說埋著屍體的柳樹。
“姑娘,我不在家的時候你記得幫我看看家,別讓小偷之類的進來。”
祈行夜絲毫不覺得對著一棵柳樹說話有什麽問題:“畢竟這也是你家,我要是被偷了,窮得沒錢取暖,就把柳樹砍了當柴燒。懂吧?”
“為了你自己家,努力加油哦,柳樹女士。”
柳樹:“…………”
冷風呼嘯,樹葉瘋狂搖動嘩啦啦作響。
像是在憤怒譴責。
枯葉抖落在祈行夜肩膀。
他毫不在意的抬手拂去,聳聳肩:“你自便——哦對,荔枝在鍋裡還燉著肉,你順便幫著看看鍋,別燒糊了。”
“肉燒得苦了都是其次,要是火把房子點燃,你就是孤魂野鬼,沒家的倒霉蛋了。”
祈行夜語重心長:“你知道現在京城房價多少錢嗎?能在京城有個住的地方,你就偷著樂吧——所以,交給你了。”
不等柳樹同意,他就已經邁開長腿轉身離開,隨意抬手揮了揮:“拜~”
雖然柳樹也沒辦法開口說話。
——不過,如果它能學會人類的語言,第一句應該就是國罵:祈行夜你他大爺的!老子死了幾十年你都要壓榨!
但祈行夜並不在意。
他威脅完柳樹之後,就已最快的速度衝到了電話裡說的發現屍體的現場。
給他打電話的,是一個京大的學妹。
自從祈行夜在校那一屆,用一本被全年級傳抄的筆記本,創造了歷史最高平均分開始,後面的數屆學生就迎來了噩夢。
專業課老師恨鐵不成鋼:“你們是我帶的最差的一屆!當年你們學長,可都是個個九十多分,怎麽你們就不行呢?”
學弟學妹們有苦難言,學長學姐們不好意思心虛。
該怎麽委婉的讓老師知道,他們那屆之所以考得好,是因為有替課專家祈行夜劃重點的筆記呢?
而倒霉的學妹,就是受害者之一,慘無人道的掛了科,不得不提前很久就提前結束寒假,回來瘋狂複習祈禱能夠通過補考。
她在校外租了個便宜房子,離打工的地方也近,邊打工掙錢邊複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