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下班經過小區門口時,她就總覺得哪裡不對。
樹下的陰影裡,似乎……有人影。
在死死盯著她。
剛過完年不久,很多人還沒有回來或開始工作,街道上還沒有徹底恢復往日的熱鬧,在這個時間點,老小區的偏僻小路上只有她一個人。
越是心慌覺得有人在看著她,就越覺得路上空蕩蕩怎麽連個人影都沒有。
仿佛只剩下她一個人。
和尾隨她的壞人。
學妹狂奔回家反鎖,心跳如擂鼓,好久才敢挪到窗邊,試探著往下看。
……樹下,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她。
她嚇得驚叫出聲,眼淚朦朧。反鎖房門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直到天明,一夜未睡。
直到天亮,外面逐漸有了人聲,她才終於鼓起勇氣下樓。
在經過樹叢時,又忍不住靠近想要借著光亮,仔細看看昨夜跟蹤狂的藏身地。
這一看,卻將她駭得心神俱裂。
……那哪裡是個人。
分明,是只剩下一半的死屍。
男人的屍體只剩下了一半身體,一邊都被黑色粘液覆蓋,牢牢粘在樹乾上又被樹葉掩飾,另一邊的身體卻保持完好,在冬天室外的天然冰櫃裡沒有腐壞。
只是露在外面的皮膚,早就青紫沒有血色,白得紙一樣。
學妹嚇得三魂沒了七魄,哆嗦著手帶著哭腔報了警,又本能的給熟悉的人打電話。
祈行夜趕到時,警察早就已經在現場拉了警戒線,有專人圍在樹下查看,刑偵小隊和技術組都已經到場,地面上散落著不少打開的箱子,正在對死屍取樣檢查。
而學妹坐在警車上,包著毯子手裡端著熱水,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女警官正在她身邊溫柔安撫。
一看到祈行夜的身影,學妹眼睛瞬間亮了,雛鳥看到家長般熱切:“學長!這邊!”
祈行夜看學妹毫發無損,這才松了口氣。
他重新揚起燦爛笑容,抬手向對方打了個招呼,大跨步走過來,態度自然的掀起警戒線,帶著明荔枝走近學妹。
女警官警惕:“你是她什麽人?”
祈行夜眨了眨眼睛:“監護人?”
他笑眯眯問:“檢查過了嗎?沒有受傷吧,檢查結果在哪,我看看。”
祈行夜的態度實在太正常,好像這才是理所當然的,女警官下意識回答,慢了半拍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不對勁。
“請在警戒線外等候。”
女警官嚴肅就要驅離他:“既然不是家屬就不要靠近,妨礙辦案。”
祈行夜卻一側身靈巧避過女警官伸過來的手,靈活得像一尾魚一般繞過了女警官和其他人,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已經靠近了大樹下的死屍。
女警官驚愕,剛想要伸手去抓,卻見一道身影擋在自己身前。
明荔枝撓了撓頭,苦惱問:“姐姐,我好像迷路了,你能暫時收留我嗎?”
女警官皺眉:“你……”
明荔枝:“阿嚏!”
他捂著肚子,突然蹲下來,像是疼得忍受不住開始哎呦哎呦的叫喚,一張精致漂亮的小臉刷白,白得近乎透明。
“我很難受,姐姐你能給我杯熱水嗎?我不打擾你們,就在角落裡讓我坐一坐就行。”
他可憐巴巴仰頭看去,一雙大眼睛裡水光瀲灩:“我緩過來就走。”
但這副可憐又乖巧的模樣,誰要是忍心放任這種一看就不舒服的人在外自生自滅,那才是奇怪了。
女警官也趕緊將明荔枝攙扶起來,將毛毯熱水全都給他裝備上,就坐在學妹旁邊,兩個人端著熱水排排坐,有種大學生清澈的乖巧可愛。
看得周圍幾人心軟,不由得感慨起自己也有過這麽年輕的時候。
還有人過來關切問明荔枝是不是胃疼,要不要吃點胃藥。
一時間場面混亂,也暫時沒有人顧得上去追祈行夜。
明荔枝悄咪咪瞥了眼自家老板的方向,確定老板還需要一些時間後,立刻重新開始哎呦哎呦肚子疼。
“怎麽疼?這裡疼嗎?”
有人按了按明荔枝肚子:“這裡?”
明荔枝:“嗯!”
又按了按別的地方:“這裡疼嗎?”
明荔枝:“嗯!”
“怎麽個疼法?針扎一樣?”
明荔枝:“對!”
那人立刻轉身,向同事點點頭:“急性闌尾炎,拉去醫院割了吧。”
說著就要開車帶走。
明荔枝:“…………?”
他遲緩眨了下眼眸,慢了好幾拍才終於驚恐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頓時拽住旁邊人的製服嗷嗷:“我不是我沒有!不要割了我!”
旁人反握住他的手,拍了拍,語重心長:“乖,有病就要去看醫院,不要諱疾忌醫,知道嗎?等做完手術給你吃糖。”
明荔枝瘋狂哭泣:“我沒有!你信我!”
那人冷酷揮手:“帶走,割了!”
“!!!”
明荔枝:老板你要是再不快點我就撐不住了——救命啊老板!
祈行夜剛靠近死屍,還沒等越過人群仔細看到那死屍的模樣,就先聞到了飄過來的味道。
消毒氨.水的味道,混合著灰塵和煙熏火燎的木頭氣味。
很熟悉。
不久前,他才在有類似氣味的地方呆了很久。
那裡是……殯儀館。停放屍體的地方。
但要是味道濃鬱到這種程度,那死的這個人在殯儀館呆的時間可不算短,這都醃入味兒了啊——殯儀館工作人員?
祈行夜皺眉側首去看,卻在下一秒,瞳孔緊縮,低喝脫口而出:“退開!”
“撤離,全都撤離出去!不能靠近屍體!”
周圍人聽到聲音都紛紛向祈行夜看過來,迷茫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有人試圖過來攔住他:“你好,這裡是案發現場,你不能靠近……”
祈行夜掏出調查官證擋在那人身前,看過去的目光嚴肅冰冷:“這具死屍具有高強度致命病菌,我就是負責類似事件的。請你配合,立刻離開!”
不等眾人反應,祈行夜已經撥給了商南明,言簡意賅的說明情況,又打給了專員小王。
小王立刻應聲:“我已經通知那附近的同事,祈偵探稍等五分鍾,離你最近的專員已經在趕過去的路上了。”
很快,刑偵小隊也接到了電話,嚴肅要求他們退開距離,讓出現場,但不可以離開。
必須等待另一隊人前來,確認他們沒有問題後方可撤離。
在場眾人丈二摸不著頭腦,但祈行夜已經開始將所有人往外趕:“荔枝!過來幫忙。”
明荔枝瞬間彈射起身,脆生生應了:“來了老板!”
頓時腰不疼腿不酸——闌尾也保住了。
學妹和周圍眾人:“???”
但即便心有疑問,可命令不容置疑。
先一步到達的所有人都退開到警戒線周圍,反而只剩下了祈行夜和明荔枝在裡面。
因為來的匆忙,事先也並不清楚這是有可能涉及汙染的事件,因此祈行夜並沒有帶來充足的裝備。
不過,汙染計數器是隨身攜帶的。
他靠近了那死屍,神情嚴肅的耐心檢測,但汙染計數器始終安靜,並沒有示警。
就好像他的判斷出錯,這並非汙染現場一樣。
但祈行夜很肯定,普通的案件,絕對不會有如此可怖的死法。
死在樹上的男人看起來是做力氣活的,身上洗得發白的勞動服上蹭著不明粘液,手掌上滿是老繭,黑黃色的臉上蒼老,皺褶溝壑深深。
常年風吹日曬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記,而衣服上沾著的燒紙灰,看著像是燒的紙錢剩下的灰。
似乎真如祈行夜一開始從氣味上做出的初步判斷,男人是殯儀館工作人員。
但是,沒有正常死亡的人,會與樹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