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任憑楓映堂如何祈禱,平靜的生活最終還是被打破了。
某天一睜眼,楓映堂卻看到晏洺席站在院子的楓樹下,一襲正裝利落。
而院外,全副武裝的雇傭兵在等待。
“該離開了,糖糖。”
晏洺席微笑著向楓映堂伸出手:“我說過,拿走你的東西,我都會還給你。現在,是時候兌現承諾了。”
人類如何能讚美太陽?
他們會抱怨太陽的灼熱,不喜它的刺眼,厭惡它曬黑自己的皮膚,帶來炎熱的夏日。
那人類何時會發自內心的喜愛太陽?全然的讚頌,沒有指責。
——從長久的黑暗中,脫離的那一刻。
晏洺席謀算一切,世間萬物在他看來也不過棋子,沒有不可利用和改變的事物。
他說要歸還楓映堂的榮耀,那就絕不會失言。
並非讓楓映堂直接回到調查局,面對無止境的調查和詢問,被反覆指責失職的過錯,懷疑是否叛變,是否是銜尾蛇的同謀。
那只會讓楓映堂的榮光黯淡。
即便他們到最後查無可查,只能看到清白忠誠的楓副官,但一切終了,留給楓映堂的,也只是滿身疲憊落寞,無法停止的流言和議論,幾十年如一日跟隨在背後的懷疑視線和竊竊私語。
晏洺席絕不會讓楓映堂落得那樣的結局。
——人們以何種標準評價功績?
以敵人的強悍,以災難的破壞力。
既然如此,晏洺席甘願成為災難,以他的黑暗,彰顯楓映堂的光輝。
於是四個月以來,在楓映堂所不知道的時候,晏洺席一刻不停的布置局勢,將本不利於楓映堂的輿論,生生扭轉。
交到楓映堂手裡的未來科技集團是,書房裡那些只有楓映堂才知道的機密資料也是。
在理想破滅之後,銜尾蛇唯一存在的意義,就是增加楓映堂的功績。
晏洺席為此,不惜壓上自己的命。
“沒有人比我對調查局和世界更有威脅力,所以我是有價值的。只有我足夠令調查局忌憚,當你殺死我,你的功績將到達頂峰,再無人可非議你半句。”
晏洺席站在高樓之上,親手將匕首放進了楓映堂的手掌中:“當機會來臨,不要猶豫。糖糖,像你一直所期望的那樣,殺死我。”
楓映堂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試圖抽回手,抗拒晏洺席的安排:“你瘋了!怎麽會有人,有人……”
連自己的生命,也當做棋子?晏洺席,你真的,作為人類活過嗎?
晏洺席卻微笑:“如果我不死,銜尾蛇不會徹底結束。只要我在一天,追隨者就絕不會放棄,他們會繼續擁護著我,狂熱等待我再次向世界進發的號角聲。”
即便將未來科技集團的一切都交給了楓映堂,但晏洺席卻還有最後的顧慮。
——他自己。
伊芙波娃能在晏安死後二十年仍對他念念不忘,為他復仇。
晏洺席也完美繼承了父親的人格魅力。
追隨在他身邊的人們,不僅僅是為了利益,更多的,是無畏死亡的理想者。
一呼百應,千軍萬馬。
銜尾蛇在時,就有無數人願意為晏洺席的理想而死亡,比起自己的生命,更在意晏洺席改變世界的理想是否成功實現。
這曾是晏洺席的籌碼,卻也成為了銜尾蛇破滅後,他保護楓映堂最大的阻礙。
“一股力量不能有兩面旗幟,我與祈行夜之間,只能有一個引領未來的人,既然他的正確比我的正確更有生命力,那以後,未來和世界就是他的了。”
“我唯一擔心的,只有你,糖糖。”
晏洺席歎息著抬手,輕輕撫向楓映堂的側臉:“我是活的旗幟,只要我一日不死,未來科技集團就一日不會易主,銜尾蛇也不會有徹底終結的一天。”
“它既然由我開始,那自然也當由我結束。在我死後,你才能真正掌握未來科技集團。你記住的那些資料,已經在你離開書房後被徹底銷毀,你是世上唯一一個知道所有秘密的人。它將永遠是你的護身符,守衛你的平安和榮耀。”
晏洺席握住楓映堂的手,輕輕落向自己的胸口。
他微笑道:“以我的死亡為開端,你將獲得一切,糖糖。”
他為他謀算好了一切。
楓映堂將成為殺死晏洺席,救下商南明的英雄,他忍辱負重接近敵人,記下所有機密情報,奪走未來科技集團。
他終結了銜尾蛇的旗幟,他將是汙染科技唯一的引導者。
——無人可比擬他的輝光。
跨越黑暗,他的榮耀永存,沒有人可詆毀他半句。陽光下,迎接他的只會是掌聲和鮮花。
這就是,晏洺席為楓映堂寫就的劇本。
楓映堂暴怒,試圖阻止晏洺席。
可一切早已經在晏洺席的安排下開始運轉。
祈行夜等人已經獲知地址,趕往此處,晏洺席的威脅也已經散步出去,調查官包圍四方。
大幕拉開,演員接連登台,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
只等商南明出現——就是這幕劇的最高峰。
晏洺席邀請商南明見證自己的死亡,證實楓映堂的榮光。
他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以無可爭辯的結局死去。只有這樣,才能夯實楓映堂的榮耀,讓銜尾蛇的追隨者們徹底死心。
——以晏洺席的死亡,一切都將畫上句號。
塵埃落定。
槍林彈雨中,晏洺席一手執搶對準商南明,一手握住楓映堂的手,帶著他一起,將尖刀對準自己的心臟,毫不猶豫刺了下去。
楓映堂眸光破碎。
晏洺席卻在笑。
“你自由了,糖糖。”
“在我的死亡之上,你足以獲得世俗所有的成功與讚譽,平步青雲。我的死亡,是我送給你最後的禮物,我是你此生最閃耀的功勳章。”
“抱歉,沒辦法親眼看到你的授勳禮了。我只能提前祝你……履新順利。”
“再見。”
“楓副官。”
晏洺席在楓映堂懷裡,微笑著闔眸,停止了呼吸。
而楓映堂,已經泣不成聲。
頂樓的戰鬥很快被祈行夜壓製終結,但在圍繞過來的調查官中,楓映堂死死抱住晏洺席的屍身,不願放手。
商南明看著晏洺席殘留的笑意,緊皺的眉緩緩松開,眸光了然。
“讓他,單獨待一會吧。”
祈行夜無聲歎息,揮退趕來的調查官們。
頂樓留給了楓映堂兩人。
秋日的陽光很好,晴朗溫暖。可楓映堂卻隻覺得渾身發冷。
仿佛心臟空了一半,寒風呼嘯穿行。
屬於他的一部分,已經隨著晏洺席一同死亡,空洞洞再也無法填滿。
“他甚至沒說過一句愛我。”
長官授勳典禮,等候的楓映堂向祈行夜苦笑,失魂落魄。
晏洺席的死亡,真的如他所謀劃的那樣,成為了楓映堂最大功勳章。
帶回了銜尾蛇所有機密情報,掌控未來科技集團,在商南明面前親手殺死晏洺席的楓映堂,功績無可爭議。
在理清所有珍貴情報後,所有人都對楓映堂肅然起敬,滿心讚歎敬佩。
而楓映堂也因此得以成為調查局副局長,拿到屬於他的榮耀。今日,就是宣布他成為調查局新任副局長的日子。
一如晏洺席所祝福的那樣,平步青雲,無上榮光。
可楓映堂……
他在晏洺席的葬禮上,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參加身份。
不是未亡人。
僅僅只是代表調查局,晏洺席的敵人,勝利者。
他在雨中舉著黑傘,沉默看著裝載晏洺席的棺槨下葬,眸光死寂,卻恍惚沒有任何實感。
這個人怎麽能狠心至此?拋下他,就連他追隨的可能也沒有。
可高朋滿座,只有慶賀。
楓映堂只能壓下情緒,強顏歡笑。
當他站在萬眾矚目的視線焦點,接過商南明授予的勳章,心裡所想,卻依舊是晏洺席死前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