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要將自己所有的恐懼和委屈,全都宣泄出來。
晏洺席沒有還手,只是安靜的注視著他,目光柔和帶笑。
直到楓映堂力竭喘著粗氣停下時,晏洺席卻抬手,修長有力的手掌輕輕包裹住了楓映堂的手,拭去他指骨的血跡。
“我一直都在,糖糖。”
他輕聲道:“抱歉,沒能更早來接你離開。我在等,等你讀完所有。”
晏洺席的話語證實了楓映堂的猜測。
書房裡擺放的,正是未來科技集團最核心的資料,此時知曉其一切機密的楓映堂,完全可以接手晏洺席的未來科技集團。
楓映堂看著滿臉是血狼狽的晏洺席,神情複雜:“你究竟想做什麽?”
晏洺席並沒有就此將楓映堂放回調查局,而是將他帶在身邊,寸步不離。他們環遊世界,卻並非為了美景,而是視察未來科技集團名下的每一間公司,每一處實驗室。
晏洺席手把手,親自將自己所會的一切交給楓映堂,同樣也將自己擁有的事業交給他。
他會笑著把鑰匙輕輕放進他的掌心,告訴他:它是你的了。
整座被以晏洺席的野心命名為Future的商業帝國,都在被晏洺席逐步交到楓映堂手裡。
不像在道歉,更像在交待遺言。
楓映堂惶然不安,質問晏洺席究竟想要什麽,是另一次欺騙嗎?
“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麽價值,值得你繼續這樣欺騙我。”
楓映堂冷笑:“如果你想要用我威脅調查局,那你最好趁早死了這條心。”
晏洺席卻輕聲歎息,緩緩搖頭:“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我的理想是錯誤的,銜尾蛇無法為世界帶來未來。我早已經決定放棄它,就不會再違背。”
他骨子裡終究是驕傲的。
只是——“虧欠你的,我要還給你。”
曾經楓映堂被他奪走的榮耀,他要千百倍的歸還於他。這是晏洺席唯一僅剩的願望,也是他擺脫祈行夜,回到現實的最根本原因。
而未來科技集團,只是他計劃的第一步。
豐厚的財產和事業,被盡數劃到楓映堂名下,任由他錯愕後如何拒絕,晏洺席也沒有改變心思。
“拿著吧,它會成為你的功勳之一。”
這個一向擅長謀劃的男人,生平第一次,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人。而代價,卻是他自己。
“你或許不需要這些東西,但是當你將它們拿回調查局,它們會成為你功勞簿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晏洺席微笑:“沒有人會拒絕汙染科技。而現在,它是你的力量。”
楓映堂冷笑:“如果我用它來殺你?”
晏洺席笑著張開雙臂,神色從容:“任憑處置。”
楓映堂眼圈發紅,他生氣,卻又茫然不知自己為何會憤怒。
他也曾提過讓晏洺席放他離開,卻被晏洺席拒絕。
“還不到時候。”
晏洺席說:“我說過,我會幫你將失去的,全部拿回來。”
楓映堂不明白他在等什麽時機,但晏洺席卻帶著他,在調查局的眼皮底下,回到了他出生的那座小鎮。
在楓映堂驚愕的目光下,晏洺席推開院子的門扉。
參天楓樹,殷紅如血,如一團紅霧細細籠罩整個院落,楓葉在微風細雨中飄落滿地,安靜沉寂,美如幻境。
而楓父一如既往的坐在屋簷下的那把椅子上,長久無聲的注視著楓樹。
直到晏洺席推門而入,楓父才遲緩轉動目光,看向兩人。
與父親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楓映堂忽然發覺,父親老了。
比起自己多年前離開小鎮前往京城的那一晚,父親顯得格外蒼老,再也不複曾經那股精神,而是像折斷的桅杆,再也無法遠航。
所有想要質疑怒喝晏洺席的聲音,也都悉數消失在喉間,哽咽難言。
父親對兩人回來並沒有驚訝,只是平靜點頭:“回來了?吃飯了嗎。”
楓映堂不知要如何與多年未見的父親親近,曾經在調查局舌戰群儒的好口才,都在此刻遺忘得一乾二淨,乾澀得只剩下一句。
“回來了。”
晏洺席卻比楓映堂表現得對這裡更為親昵,仿佛是這家的女婿一般,明明是億萬身家的掌權人,卻挽起袖子,在陳舊但整齊的廚房裡準備晚餐,與楓父閑聊,說起楓映堂的近況,也聊起往事。
看著楓父難得多了些生機的模樣,楓映堂愣住,卻到底柔軟了心底,沒有拒絕晏洺席,而是三人一起,吃了晚飯。
窗外秋日冷雨,室內爐火溫暖。
兩人在這間院落中住了許久。
久到讓楓映堂恍惚,幾乎快要遺忘曾經發生過的那些不快。好像晏洺席從未背叛過他,利用他,也沒有囚禁。
而是銜尾蛇順利終結,塵埃落定,他帶著晏洺席回到家鄉,平靜生活。
錯覺是夢一般的幻境。
“決定好,就是他了嗎?”
廊下注視著楓樹的楓父,沙啞著嗓音問楓映堂:“你愛他,對嗎?”
楓映堂慌張打翻了水杯,手忙腳亂試圖反駁父親,卻都在父親平靜看過來的那一眼中,心弦微顫。
他閉了閉眼,眼眸酸澀,卻無法對父親說謊,也無法忽略自己真正的感受。他還是緩緩點了頭。
“是。”
楓映堂苦笑:“但是他並不……他盯上我,是因為我有利於他。”
只不過都是利用罷了。
華府大逃殺的相護也好,醫院時親昵的時光也罷,晏洺席從一開始接近他,就只是為了他所掌握的權限力量,完成銜尾蛇。
楓映堂垂眼,微顫的眼睫宛如被細雨打濕了的燕羽,只能被困於這片泥濘,無法再次高飛。
溫暖的大手卻落了下來,輕拍他的發頂。
“怎麽會。”
楓父輕聲道:“你應當看得出,他愛你,不比你對他的愛更少。”
“那孩子只是,沒有得到過愛,沒有人教過他要如何回應,他愛你,卻不知道要如何愛你。”
楓映堂怔愣,抬眼看向父親。
“能看到有人陪在你身邊愛你,我很高興。”
楓父眼眸沉沉:“沒能給你完整的家和愛,我很抱歉,但是映堂,太痛了,我無法承受。失去愛人……太疼了,疼得僅僅只是維持呼吸,就已經是生命極限。”
曾經爽朗熱烈的青年,在愛人死亡後,只剩下一片寂寂死水,再沒有過光亮。
“只有深刻愛上某個人又失去她後,才會知道,她是你僅有的世界。年少時志在四方,以為世界盡在腳下,可後來才明白,我走了那麽長的路,只是為了遇見她。千萬裡,也會一步,一步,走向她。她是我的一切,起點和終點。”
“可是我沒能保護好她……作為對我的懲罰,我失去了她。”
楓父神情木然,可嘶啞著的嗓音,卻一聲聲如泣血。
“她死之後,世界就與我無關了。在這裡,我只是個局外人。我的太陽,墜落在永夜裡。”
楓父垂眼看向楓映堂,輕輕歎息:“如果你遇到這樣一個人,記得,抓住他,不要讓你的光熄滅。”
“不要,重蹈我的覆轍。”
楓映堂愣在原地,原本想要反駁的話,全都已經盡數遺忘,唯一僅剩的,是父親的囑咐和與晏洺席相處的一幕幕,不斷在腦海中閃現。
在那座平靜的小鎮上,楓映堂度過了有生以來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廊外細雨,楓葉飄紅,而室內柴火聲劈啪,火光溫暖。他守在爐火旁昏昏欲睡,晏洺席會俯身,輕輕為他蓋好毛毯,溫一杯水在手邊。
等他醒來,便是滿室食物飄香,橘燈一盞,談笑聲從廚房傳來。
晏洺席挽著袖子,帶著一身煙火氣從廚房笑著走出來,溫聲叮囑他要去洗手,而被晏洺席的小故事逗笑的父親,也難得會恢復精氣神,笑著走向他。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母親還在之前的幸福時光。
楓映堂久久注視著晏洺席,難以移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