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很愛這個男人,在失去父親的時候,這個男人充當著父親的身份護佑他長大。
可後來,他害怕這個男人,在發現這個男人的秘密後,他本能地感到惡心,更多的是無法抵抗的恐懼。之後的十幾年時間裡他像條狗一樣服從男人,不敢生出半點叛逆之心。
而現在,他對男人畏懼之心已經消失,轉換成咬牙切齒的痛恨。
“小嘉,”男人輕輕歎了口氣,低聲說,“節哀順變。”
廖城嘉忽而激動起來,他面紅耳赤地抬起頭,高聲大喊:“都是你,都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爺爺不會想不開!”
男人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和廖城嘉對視,他的表情一直都是平瀾無波的,就算是親耳聽到老人的病重也毫不動容。
可當廖城嘉用一種毫不掩飾的痛恨目光狠狠地瞪向他的時候,他的心臟陡然緊縮了一下。
那一刻,男人明白了,廖城嘉不會在順從他了,老人也用自殺來抗議自己的行動,而廖家的其他人也都選擇背叛他——以成全所謂的滿門忠烈。
如今,他已經真正的眾叛親離了。
可是……
他不在乎。
廖城安近乎冷漠地看著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在老人扛過又一輪折騰後,他彎下腰,貼著老人的臉說:“爺爺,再堅持一下。”
老人渾濁的眼珠緩緩移動。
“馬上就好了,”廖城安用紙巾擦著老人嘴角的穢物,溫柔地說,“那些壞人都來了,我們的仇能報了。”
話音剛落,老人就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用盡全身力氣抬手,想抓住男人,卻被男人微微直起腰躲過。
廖城嘉猛地推開他,一把抱住老人,然後充滿恨意地仰起頭:“你!”
他準備對眼前無情冷血的男人破口大罵,但還沒開口,就聽到男人說出一句話。
“船不見了。”
廖城嘉一愣。
“你的小朋友也不見了,你猜,”男人微笑著望著他,“他們逃出去沒有?”
廖城嘉睜大了眼睛,抓扯著床單的手指慢慢收緊:“你不要……”
“小嘉,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選擇背叛我,這個唯一在想辦法為我們父親報仇,真正的手足兄弟。”男人背起手,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向後退了一步,看著這個不聽話的弟弟,透著冷漠的眼睛裡出現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廖城嘉突然覺得很無力,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廖家人都還齊全的時候,那棟空闊的大宅院居然顯得有些擁擠,雖然人口很多,但每個人都是安逸的。
他們沒有那麽多勾心鬥角,因為全家大部分人都是軍人,所以總體氛圍是嚴肅而認真的。
又因為是軍人,所以聚少離多,因此他們也格外珍惜能夠相聚在一起的時間。
然而這一切,卻被那場災難打破了。為了大義,廖家犧牲了兩個兒子,一個排行老大,一個排行老四,分別是廖城安和廖城嘉的父親。
從那以後,廖家就散了,除了逢年過節就不住在一起,可能害怕想起離去的兩個人,因為他們的死實在太冤了。
在他幼小的時候,還不清楚全貌,只知道爸爸是個英雄。可他沒有徽章,甚至被剝奪了軍人的一切榮耀,翻閱那時的所有官方記錄,結果都查無此人,仿佛他們的犧牲是一項不能提的醜聞,所以需要把一切痕跡抹去。
廖家沒人給他們兩個驟然變成孤兒的孩子解釋,他們只能自己去尋找答案。
他的堂哥像孤身闖夜路的小孩,沒有人為他點亮一盞燈,也沒有人給他指一條正確路……因此他撞得頭破血流,終於在黑暗裡,把自己迷失了。
廖城嘉一直在想,他究竟在黑暗裡找到了什麽,才會被吞噬得那麽徹底?
“你以前太小,我一直不願意告訴你所有的真相,後來你大了,我又不忍心告訴你,想著只要有我在,你不用背負那麽沉重的負擔。”說到這裡,廖城安仰頭看向天花板,開始回憶起來,“我們的父親當時在同一艘軍艦上執行巡海任務,本該當天下午就返航,結果剛調頭,就收到了一個求救信號。”
“一艘滿載四百人的國際遊輪突然不明原因地呼救,那艘遊輪非常古怪,不在任何航線上,而求救信號只有一個坐標,再沒有更多的信息。”
廖城嘉也知道事情的起因,當時父親他們決定去救援是出於三個原因——首先是出於人道主義,求救的坐標就在國內領海,巡航的他們自然有責任去營救;其次是這樣一艘巨大輪船出現在海上,極有可能和其他船隻發生碰撞,造成可怕的事故;最後一點是擔心對方可能是不懷好意的海盜,故意用求救信號誘騙其他船只靠近。
再三考慮後,做為驅逐艦上最高長官的大伯決定響應呼救,前去救援。
然而沒想到這一去,居然再也沒能回來,軍艦上三百人竟全部死亡。
而有關那艘求救遊輪上發生的一切,也被徹底掩蓋起來,至今連廖城嘉都一無所知。
——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一艘偏離航線,突然出現在國內領海的遊輪,想也知道肯定出了什麽事。
當時有兩個猜測,其一是遊輪發生了故障。因為根據海圖上看,坐標附近沒有暗礁,那天又是大晴天,整個海面都很平靜;另外可乘坐四百人的遊輪船型不小,也不會遭遇鯨魚之類大型海獸襲擊;
而另一個猜測是,遊輪遭到了海盜的追擊,因此才偏離航線逃到華國領海,而海盜發現進入領海後沒有再追進來,所以遊輪才能停在一個固定坐標上,等待救援。
無論哪個猜測,危險性都不大,否則求救信號不可能那麽模糊,抱著這個想法,廖城安父親沒有等待支援,而是在發送報告後決定先去查探情況。
然而當軍艦找到坐標點的時候,發現了異常詭異的地方。
“那時候天已經黑了,但那艘船一點光也沒有,在海上就像個黑色的龐然大物。於是他們立刻打開了信號燈,可是無論怎麽示意,那艘遊輪都沒有回應。而更加詭異的是,那輛滿載四百人的遊輪異常的安靜。在他們靠近時候發現,甲板上居然連一個人也沒有,但呼救信號卻在不停地發出來。這實在太詭異了,如果上面沒有人,那是誰發出的信號呢?”
“我父親他們以為遇上了幽靈船,大海實在太神秘了,我小時候就經常聽我爸講海上發生的一些詭異的事情,想必我爸當時內心充滿了好奇。”廖城安緩緩地說,“他是個無神論者,不敬鬼神,所以對幽靈船只有好奇,於是打算親自去上船看一眼,可等他上去,就發現了更加不對勁的地方——那船上,彌漫著一股異常難聞的氣味,像極了屍臭。”
“甲板上有很多腳印和血跡,還有不少膠皮狀的物質——他們拿起來檢查,發現那東西竟然是人的皮膚,像蛇蛻皮一樣,貼滿了入口的位置。意識到了危險,他們立刻從輪船上退了回去。他們沒有離開,只是重新裝備武器後,組成了由你父親領頭的一個二十人小隊上船。接下來,他們看到了此生見過最可怕的場景。”
廖城嘉聽到這裡,感覺自己握著老人的手,突然被捏了一下。他回頭看了眼老人,只見他閉著眼,默默流淚,似乎他也知道什麽。他的心不由地提了起來,只聽他堂哥還在用毫無起伏的語氣講述故事,而當聽到接下來的話,他的手臂立刻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四百人的遊輪,整整六層,每一間客房裡,每一條走廊裡,都堆滿了屍體。那些屍體全部血肉模糊,像是被剝掉了皮,牙齒、指甲也脫落下來,就掉落在屍體的旁邊。而流出的血則鋪滿了整個地板,有厚厚的一層。想來死前都遭受過難以忍受的折磨,所以他們的表情都異常痛苦,也充滿了恐懼。”
廖城嘉感到不寒而栗,他無法想象,當自己父親親眼目睹那樣的場景會有什麽表情……那完全就是地獄的最低層。
男人輕輕摩挲著手指,眼神異常的寧靜,好像知道這個故事太久,再描述已經生不起任何情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