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簡雲台之前就受過這種傷啊!
第一次墜落地宮之時,簡雲台的眼睛被紅霧燙傷,失明了好一陣兒。後來還是裴溪用青燈裡的鬼火治好他的。
細細一看,梅凜然眼皮上的傷雖然已經很淡了,但是能夠大致看出斑塊狀的腫痕,的確像是紅霧燙出來的傷疤。
“失明了當然什麽都做不了,我出副本後就被神龕的人撿了回去——他們想治好我眼睛上的傷,我卻執意想等它自然痊愈。我故意留下傷疤,就是想讓這傷疤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我的家人還在這裡面。”
梅凜然淚流滿面,神色癲狂大笑出聲:“我努力過——我努力過的!偏偏上天沒有好生之德,原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夠成功的哈哈哈哈……”
如果是以前,簡雲台可能會象征性安慰幾句,但他現在自顧不暇。太陽穴處刺痛難耐,他現在恨不得找面牆把自己撞死,更別提在這裡聽別人說些長篇大論了。
他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隻痛苦地扯了扯梅凜然的手臂,虛弱說:“走。”
梅凜然止住了大笑,突然轉頭看向他。
簡雲台微微一愣。
距離這樣近,他能夠清晰看見梅凜然的臉龐——從前後者的眼眶處一直塗滿了深色的眼影,浸濕了汗後,他的眼眶更是慘不忍睹。但這次不一樣,梅凜然的眼影被陽光療養院的護工們擦除,現如今他的傷疤原原本本裸露在空氣裡,五官也同樣。
卸掉妝容後,簡雲台才遲來發現,梅凜然的相貌其實十分清秀,眼深鼻高,像是剛踏入大學的文學系男大學生。
不過簡雲台在意的不是梅凜然的長相,而是後者的眼睛。
與梅凜然對視的那一瞬間,簡雲台渾渾噩噩的大腦都清醒了一瞬。
這是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眼皮上紅蜈蚣似的淡淡疤痕壓住了他的眼睫毛,像是為他的瞳孔上了一層沉重的枷鎖。
他的眼神,簡雲台看不懂,只是覺得這眼神格外灰蒙蒙,像是大雨後的壓抑天色。
心跳似乎錯了一拍。
簡雲台幾乎不敢直視他眼底的壓抑與絕望,不忍心地偏開頭說:“梅思雨赴死前將你送出來,是希望你能夠活下去。”
“我知道。”梅凜然說。
不知道為什麽,簡雲台心裡微微松了一口氣,錯開的那拍心跳也重回正軌。
“我媽說,他們做錯了,希望你能夠原諒他們。”梅凜然朝他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下攥成拳頭,拳中緊緊握著天命珠。
簡雲台歎氣說:“我原諒他們。”說著,他同樣伸出右手,攤開手掌去接天命珠。
“這條路太難走。”梅凜然松開了右手,含淚閉眼說:“我認輸了……”
天命珠垂直墜落,“啪嗒”一聲輕響,落在簡雲台的掌心上。
與此同時,砰!
一聲石破天驚般的槍響聲,這聲音離簡雲台很近,幾乎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側面就有瓢潑一般的漫天鮮血,霎時間潑滿了他大半張臉。
——梅凜然從腰處抽出了手/槍,張口吞入槍口,用力扣動了扳機。
吞槍自盡。
一套動作做的極其連貫,簡雲台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去製止,上一秒鍾他好像還在接天命珠,下一秒鍾就被鮮血淋了滿身。
“…………”死寂。
最先開始,是梅凜然的身形猛地向前傾倒,摔在了地上。而後,是滴滴答答的水聲,過了好幾秒鍾,簡雲台才反應過來,是自己額前的碎發在向下滴血。
滴答答——
滴答答——
簡雲台瞳孔驟縮,愣愣張唇時,就連上唇也在滴血,潤入唇齒中一片腥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直播間觀眾幾乎要尖叫出聲:“怎麽會——”
“不要啊!梅凜然,你、你……”
即便是身處在被謀命水晶侵蝕後的地獄之中,早已經見慣了大風大浪,觀眾們也被這一幕驚到六神無主,滿心震驚震恐。
簡雲台渾渾噩噩的大腦忽的清醒過來,只不過下一秒鍾,就被滔天的劇痛所籠罩。他目不轉睛看著梅凜然的屍首,眼眶赤紅,整個人僵硬到動也不能動。
“呼哧……呼哧……”
鼻子像是被堵住般,完全不能呼吸。他只能張著嘴巴,宛如一個溺水的人一樣艱難汲取著氧氣。眼皮上方覆蓋上一隻冰涼的手掌,裴溪聲音乾澀道:“別看。”
簡雲台臉色慘白,抓緊他的手臂,指甲都深深嵌到了他的手臂裡。
比起那聲巨大槍響,帶給簡雲台更大衝擊力的,是梅凜然如此近距離的吞槍自盡。
他的心態本就已經搖搖欲墜,這下子更是全面崩盤,崩到潰不成軍。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攥緊手掌裡的天命珠,依稀之間隻感覺自己好像被釘在了這個位置上,心臟狂跳幾乎要炸開。
“他——”嗓音抖顫半晌,簡雲台面色劇變,偏過頭彎腰痛苦重咳數聲。
大口大口嘔著鮮血。
裴溪下顎線繃緊,抓緊他的肩膀說:“你的執念過深,你被影響了!”
簡雲台用力揮開他的手,動作急切拿袖子擦著自己臉上的血,他已經分不清這是自己的血還是梅凜然的血了,濃稠的紅血混在一起,刺鼻的腥味從喉口處魚貫而入。
重咳數聲後,簡雲台已經咳不出血了,只能半趴在地上惡心到乾嘔了數聲。
裴溪臉色青/白,他想要去攙扶簡雲台,簡雲台卻再一次揮開他的手。
“離我遠點!”簡雲台雙目赤紅大吼。
全是血,入目所見全都是血,自己的身上血淋淋,裴溪自然也沒有好多少。這人的白色面紗都被血跡浸濕,乍一看像是蓋了個血紅色的蓋頭——簡雲台一看到那抹血紅,登時間驚恐萬狀,惡心感從喉嚨裡往上捅。
搖搖晃晃站起身後,簡雲台朝著精鐵門相反的方向跑出了幾步,足下踉蹌,他很快撲倒在地,又臉色慘白地想要爬起身。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他甚至已經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了,他只知道要跑,再跑遠一點,跑出這個鬼地方!!!
倉皇之中,後脖頸猛地一疼,簡雲台迅速軟倒了下去。
視野陷入黑暗之前,他感覺有人用力抱緊了自己,像是要將自己重重揉入骨髓中一般,那人尾音微顫,竟是罕見地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不斷地重複著說:“我在,我陪著你。”而後又將他抱得更緊。
【更正!更正!】
副本背景音的聲音依舊這樣無情。
“……”胖子依舊癱坐在原位,如果說剛剛他還只是意識到問題有些嚴重的話,那麽副本背景音接下來的話語,終於讓他意識到問題已經前所未有得嚴重了。
【玩家梅凜然】
【狀態:死亡】
“我靠……我靠……”胖子連說了數個“靠”字,又驚悚地罵了一連串的髒話。
梅家姐弟都死了?
胖子如墜寒潭,心底陣陣發涼。
鏡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連想,都不敢細想。
當下隻覺得更焦急,簡雲台怎麽樣了?
窗台邊傳來一聲大吼,坎德隆驚喜高聲說:“他們出來了!”
被關押的眾人立即跑到窗台邊,掀開窗簾往外看。胖子連忙擠了過去,這幾步路跑的,他都覺得腿腳無端發軟。
【玩家簡雲台】
【狀態:精神死亡】
【執念值:87】
依然是神像側面的那條羊腸小道,兩側路燈“啪啪”關閉,道路變得又黑又暗。渾身血跡的白發男人抱著少年,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所經之路,都會留下一道拖拽般的紅痕,所站之地,都會留下一個鮮紅的血窪。
神像前除了上千名神之通行,還有數名外鄉人。大家本又驚又喜,但看見只有兩個人出來後,他們都僵在了原地。
冷風從鏡塚山上刮來,刮起一片雞皮疙瘩,眾人發自內心覺得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