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魏化謙這種穿越了千年的看客,也會被那份詭異的恐懼所沾染,一時忘記如何呼吸。
這次沉沒會派來的不是使者。
他們在冰川中心布了盛大的血祭儀式。
一百零八名男女赤著上身,皮膚上畫遍血寫的符咒。他們踩著槐木做的高蹺,下身圍著不知哪裡來的新鮮內髒,雙腿全是深深的割傷,腳掌被高蹺上的木釘刺穿。冒著熱氣的鮮血順著高蹺流下,厚實的冰層中滲滿黑紅血絲。
他們圍成一圈,圓圈中心,血絲最密集處,以人屍擺了無比整齊的屍塔。那些屍體反而被清洗得無比乾淨,它們被寒風凍成青白色,又被碼得分外規則。猛地一看,有幾分像處理過的光滑石料。
鍾異的邪物隊伍停在血祭之前。
面對那些狂熱的男女,他超大聲地嘖了聲。
“特地弄出召喚凶煞的血祭,我還以為大家又有東西可以吃了。”鍾異怏怏地說,“附近明明沒有凶煞……還是說,你們懷疑我是凶煞?”
沉沒會的人們不理睬他,口中瘋狂唱著咒文。
鍾異原地晃了晃,他似乎想掏耳朵,又伸不出手。
“省省吧,我的身體我清楚,我姑且還算半個活人。”他的聲音裡摻雜了疲憊與笑意,“前段時間,我甚至卜出了自己的死期——我只能活六個甲子,凶煞可沒這樣短命。”
沉沒會依舊瘋狂吟唱著。
“虧你們這次沒用擋災術法。可惜了,既見親眼見了我,你們的性命也剩不了幾日……咳咳!”
說到最後,他壓抑著咳了兩聲。
“你這樣的怪物……”
為首的那人停下吟唱,看向鍾異。
“你這樣的怪物,死後只會成為更危險的怪物。化吉司一定是瘋了,才會把你留到現在。”
“可能因為化吉司有腦袋,懂得什麽叫互利互惠,不像你們鑽牛角尖上癮。”
面對著鮮血與屍塔,鍾異聊天似的說道。
“至於我死後麽……厲鬼的話不太可能,人家厲鬼要有執念的,我已經活得很盡興了。”
“凶煞,嗯,更夠嗆。到時候我會找個僻靜地方,安安祥祥地死,就剩骷髏一副。”
“……和你們不一樣,你們剩不下任何東西。”
說罷,鍾異聲音喑啞地補了句。
“你們浪費這數百人命,隻為做這個愚蠢的試探……很遺憾,諸位不如死在這兒吧。”
鈴鈴鈴。
他跳下黃粱,赤足踩著冰面。銀鈴在他腳腕上瘋狂震動。
“開飯。”
鍾異笑著說。
他話音剛落,幾圈氣爆以鍾異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掃去。冰面上的霧氣被吹成一圈又一圈,乳白火焰般搖曳。鍾異身後,黃粱膨成滾圓的球體,瞳孔驟然放大。
那人身周,似乎升起了某種看不見的網。
“不過你們提醒了我。”
衝天的殺氣裡,鍾異輕聲咕噥。
“有空我得給自己弄塊墓碑,到時候就寫上我自己的名——”
這句話沒說完,記錄被迫中斷。
恐懼海嘯似的劈頭而下。邪物還沒碰觸到那一百零八人,那些人便直挺挺地倒上冰面,沒了呼吸。他們倒得異常整齊,給高高的屍塔添了一圈人肉嵌著槐木的籬笆。
記錄播放完畢,魏化謙深吸一口氣。他睜開眼,慢慢抹乾淨額頭上的血咒。
太完美了。簡直是以人的身軀,複現堪比神靈的力量。
至於凶煞之力侵蝕的痛苦,如今他們有太多手段可以轉嫁。客觀上來說,凶煞之力的侵蝕讓鍾異不見衰老地活了三百多年,遠遠超出一般人類。
千年前的神降,造就一個鍾異。二十八年前的神降,又造就了他們的研究成果。
相比之下,後者遠遠不及鍾異當年的風采。
他們的研究還得繼續才行。
可惜鍾異已死,也不知道他們的造物對上全盛期的鍾異,能撐多久呢?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
理想中的大天師:為了一方平安大戰凶煞。
真實的大天師:大家去吃席!肘!
第100章 出路
鍾異,不,殷刃鮮少有過這樣集中的時刻。
慚愧地說,鬼王大人不喜歡用腦子。先前在荒野中到處遊蕩,他沒有深入思考的習慣。之後入世,他的對手不過是人情世故。憑借幾百年與人類通信積累的經驗,殷刃應對自如。
至於用謀略爭權奪利勾心鬥角,類似的想法根本沒造訪過他的腦袋。
畢竟世上沒有比“趴在沙發上,什麽都不想”更放松的事情了。如果有,也只是前半句變為“趴在鍾成說上”,後半句堅決不變。
如今鍾成說知道了他的身份,一切微妙地輕松起來。
殷刃甚至有點兒感謝沉沒會,讓他的暴露來得順理成章。否則要是他們哪天走在街上,一人一根冰棍啃著,他突然來句“其實我是大天師鍾異”,難說鍾成說會有什麽反應。
他的小鍾同志是位貨真價實的科學崗。
哪怕鍾成說被喜歡蒙蔽雙眼,願意相信他的無憑空口,對一位根正苗紅的大好青年來說,所謂的“大天師鍾異”,遠遠比不上“人形凶煞”衝擊力大。
於鍾成說,自己這位同姓老前輩,沒準和“被狗咬的呂洞賓”差不了多少——
殷刃留心過。這個時代的“鍾異”,不過是修行者家中一尊神像或一副掛畫,圖書館中的幾頁傳說,更接近一個象征符號。
他存在感最強的地方,無外乎那本百年工作報告匯總……不,《辟邪志異》。
那些報告絕對被化吉司的相關人員潤色整理過,還有挺多人將後世的其他發現也編纂了進去。他們將作者的名字讓給了殷刃,讓那兩個字穿過盛世與亂世,延續至今。
不過也僅限於此了。
先前化吉司在信中稱,為表尊敬,他們給他塑了像,擺在大堂最顯眼的位置。時至今日,識安的大廳裡只有播放著各種須知與新聞的大型電子屏。
……不,想遠了。
當務之急是離開這裡,揪出幕後邪物。
殷刃把氣息壓抑得很好,他的千年的老坐墊相逢不相識。那玩意兒把自己臌脹得老大,哀怨地追在他們身後,“眼球”後飄滿絲絛般的紫黑肉絮。
殷刃再了解黃粱不過。那東西智力比狗東西還飄忽,本身懶得要死。
眼下黃粱被幕後邪物支使,狗一樣純粹追著他們跑。可它沒用半點術法,百分百在偷懶。要是久追不到,它不得不使出全力,局勢會更棘手。
人生又有幾回被沙發墊追著跑的機會呢,殷刃心態平和。
可惜他無法與兩位部長分享這份平和。
蟻穴的建築漸漸變得嶄新,壁畫密集到叫人全身不舒服。乾枯的屍體垃圾似的聚集成堆,其間黏連著乾枯的細絲。長明燈的燈光亮到扎眼,建築內部充滿了詭異的“人氣”,如同下一刻便會有研究人員從門外拐進來。
他們離蟻穴邊緣近了,比起先前的嚴絲合縫,建築與建築間的空隙大了不少。
更多邪物在陰影中睜開眼睛,加入黃粱為首的殺人隊伍。奇形怪狀的身影從縫隙中彈出,它們環繞著濃厚煞氣,殺氣騰騰地衝向五人。
符行川一隻手掌控漂浮術,一隻手快速切換攻擊與防禦術法。襲來的邪物們如同砸在雨刷旁的雨水,被一波波掃遠。
高速行進下,普通人光是辨識環境,都要集中全副精力。這人四十多歲,動態視力簡直可怖。
於是殷刃躺得更安詳了。
他們挺接近地表。以符行川的實力,破土而出不難,難的是確認地上有沒有民居。
萬一引起居民樓垮塌,兩位部長也不用搞什麽處刑任務了,大家可以一起收拾鋪蓋離開識安。
話說回來,老這麽耗著符行川,也不是個事兒。不如趁機掉個隊,用發絲探測一下?
只要鍾成說肯配合他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