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在宿舍樓熄燈之前,周明椏正躺在床上看書。宿管阿姨突然敲門進來,和她說有個小女孩在樓下要找她。
她充滿疑惑地走下樓梯,看到宿舍大門前有個人在那裡等著。那女孩梳著露出腦門的馬尾辮,穿著藍白色的寬松臃腫的校服。
她一看見周明椏走過來,便立刻撲進她的懷裡哭了起來。
“……念念?”周明椏不確定地問。自從她搬到大學宿舍以後,已經有三年沒回過家,自然也沒有和她的鄰居妹妹有什麽交流。
錢念哭得泣不成聲,像小時候那樣滿臉鼻涕。只不過這一次她正把鼻涕往周明椏的胸口抹去。
她說奶奶腦袋裡查出一個腫瘤。
周明椏腦中嗡得一下。她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在她的印象裡,錢奶奶一直都很有活力。她本來以為錢奶奶能就這樣一直健康而又長壽下去。
錢念說腫瘤是晚期,醫生說考慮到老人家的身體狀況,手術後完全康復的幾率非常小,可以考慮保守治療。
錢奶奶生下了兩位“耀祖”,這兩位兒子都很優秀,去了大城市打拚生活。只不過此時此刻他們都不願意回來照顧老人。
錢念她爸給錢念打了個電話,讓她把奶奶接回家裡,沒必要再浪費一筆手術費瞎折騰。
錢念趴在周明椏的懷裡,哭著說她不願意。她想要奶奶做手術,可是她根本湊不出這一筆錢。她找遍了所有認識的人。
周明椏僵硬而又不習慣地抱著她,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
她有些猶豫。
對於周明椏這個還在讀大學的學生而言,這是一筆巨款。但是從小到大,錢奶奶一直對她很好,幾乎把她當作了第二個孫女。
錢念看出了她的猶豫。她顫抖地哭著,虛弱到只能靠著周明椏的身體才不會倒下。
周明椏無聲地幫她擦掉眼淚。她看著錢念稚嫩的臉龐。
她還那麽年輕,在此時此刻她是如此的脆弱。在那一個瞬間,錢念只剩下她了。她全心全意地依賴著自己。
這是一種周明椏非常熟悉的關系。
她捏了捏錢念的肩膀,說:“我會照顧好你的。”
手術費比周明椏想象中的還要昂貴,ICU竟然一天就要一萬塊錢。所有的醫療費加起來差點用光了母親留下不多的遺產,以及周明椏三年來打工和獎學金賺的錢。
錢念很愧疚,再三向她保證自己以後會把錢還給她。周明椏只是摸摸她的腦袋笑了笑,說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先好好學習。
手術很成功。錢奶奶多撐了兩年。她去世後周明椏開始有規律地前往養老院做志願,那些老人能讓她想起錢奶奶。
工作第二年的時候,周明椏開始幫忙帶公司裡的實習生。這些實習生一個個都非常笨拙,無知而又青澀,在周明椏看來他們都是孩子。
她忍不住多上了些心,溫柔地指導和幫助他們。即使他們出錯,她也並不會過多地責怪他們。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下,一點小錯不會影響大局。
一輪實習期結束後,有位實習生發消息給她,說為了表達感謝想請她吃頓飯。
她並沒有多想,隨口應下,約好了某天下班後在公司樓下見面。那天周明椏收拾好東西下樓,就看著那個實習生在樓下等著她。
他手裡拿著一捧花,似乎正緊張不安地四處張望。
周明椏的視線滑向他的頭頂。那有個“80”,看來他的好感已經漲到了喜歡的程度。
周明椏藏在下班的人潮後,慢慢地往前走。她趁著這段時間思考著。
她並不急著談戀愛,感情對她而言並不是那麽必要。有很好,沒有也沒什麽關系。她挪著步子往外走,想起來自己有一次感冒後吃了點藥,趁午休的時候趴在工位上睡了一會。
她一吃感冒藥就會做一大堆真真假假的夢。那天她夢見了上一世的父母,在夢裡他們的面龐變得非常模糊。他們坐在家裡的餐桌旁,一刻不停地給她夾菜,叫著沒有人再會喊她的那個名字。
她安靜地哭了一會,淚水染花了她的妝容。那個實習生恰巧經過,慌張地跑去給她拿空調毯,又去茶水間給她接熱水。他是如此著急,以至於被插線板絆倒在地。
想到這裡,周明椏笑了笑。她走到那個實習生的身邊。在他紅著臉磕磕巴巴袒露心意的時候,她說了“好”。
幾個月後他們就分手了。她有所預料,並不特別沮喪。這段時間裡他的好感值一直在往下降。
分手的時候那個實習生喊道,你的掌控欲實在是太強了,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可以容忍被百分百地掌控!
周明椏把這個事當作笑話在吃飯的時候講給了錢念聽。錢念這兩年趕上了新媒體的浪潮,運氣很好地爆火了一陣子,在那年之前已經還清了所有問周明椏借的錢。
錢念聽完了狂笑,笑完卻說:“他說得其實也沒錯。”
周明椏輕挑眉毛:“你作為好閨蜜難道不應該無條件維護我嗎?”
錢念坐在她的對面切著牛排,用不鏽鋼的刀鋒切下一小塊牛肉向她示意著:“你看,假如說我男朋友是這塊牛排,我可以不用吃掉他的全部,我可以滿足於隻佔據這一小塊的內容。”
錢念把那一小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這樣就已經夠我吃飽啦。”
這兩年她們已經變得非常親密了,所以周明椏直接嘲笑她:“你單純是胃口小,別給自己找借口。”
錢念笑嘻嘻地抗議起來,但是手裡的刀叉已經放下來了。她從剛才起就在硬逼著自己吃東西了。
周明椏歎了口氣,手伸過去把她的盤子拿過來。
“別勉強,我幫你吃。”她說。
錢念的臉微微地紅了,張著嘴巴:“……你……你不介意的話……”
“我連你穿紙尿褲的樣子都看過了,你怎麽現在才害羞起來?”周明椏笑道。
錢念果然因為這句玩笑話而放松了下來。她扭捏了一下,吞吞吐吐地撒嬌道:“每次和你出去玩你都這樣!又是幫我提包又是幫我擦嘴,總感覺不自覺地就開始依賴你了……”
周明椏笑了。沒錯,再依賴我一點吧。她換了一副新的刀叉,不緊不慢地切割著牛排。
不管是母親、錢念、公司的後輩,還是養老院的老人們,周明椏都很願意幫助他們。只要有人比她弱小,她就會去幫助他們。因為周明椏有能力照顧好自己,甚至有能力照顧好比自己更弱小的人。
她並不把自己稱為“善良”,因為她的善舉裡總是摻雜著私心。她喜歡別人在脆弱的那一刻依賴著自己。
周明椏很強大,很穩定。她像是粗壯而又結實的樹乾,比她弱小的人攀附著她的軀乾生長。她當然不介意這樣。
只不過……
她把肉塊塞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咀嚼起來:“那如果我胃口很大怎麽辦?”
錢念反應過來她指的是戀愛的事,笑著說:“沒想到你真的想要全部吃掉他。”
沒錯,周明椏想要全部。她希望對方能依賴著她而生存,全心全意地依賴著她。就像母親一樣。她希望對方離開她就會死。
她要百分之百的好感,她要百分之百的愛。
“那當然也是可以啦,”錢念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打了個寒顫,“但是如果完全掌控對方的人生,你不覺得有點恐怖嗎?百分之百的感情……還能看作是愛嗎?”
周明椏並不清楚。但這是她唯一擅長的關系。她總是能照顧好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