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終於回來了。她瘦了好多，眼窩憔悴地凹陷了下去。

但是她很開心，一回來就拉著周明椏出門吃大餐。

周明椏正在努力地啃著牛排的時候，母親在一旁笑眯眯地撐著臉看著她。她說她們現在有錢了，是真的有錢了。不僅欠下的錢都還清了，還留了一些存款。

以後她們母女一定能過上好生活。

母親說話並不算數。

好日子沒有能持續太久。有一天周明椏放學回來，看見母親又一次打開了那個熟悉的應用。她慌了，撲上去就想攔住母親。可是成年人和孩子的體力差距太大了，母親輕輕一推就把她推開了。

她說網上的“導師”漏了小道消息給她，這次一定能大賺一筆。就這一次，隻賭這最後一次。

周明椏勸她求她，和母親說這全部都是騙人的把戲。但這都沒有什麽用，一個孩子對成年人而言是沒有什麽力量的。

母親又開始賭博，輸了就喝酒。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她鬧得太厲害的時候，周明椏就會跑去錢念家裡躲著。

她和錢念一起趴在餐桌上寫作業，等待著隔壁母親的怒吼聲逐漸平息下去。

家裡的錢很快就又不夠用了。母親再次“出差”去了。在周明椏的印象裡，母親加起來一共“出差”過三次。每一次回來，她都比之前看起來更加虛弱。

周明椏十一歲的那年，有一天下午她放學回來，母親再一次暈倒在客廳的地板上。

周明椏放下書包，熟練地開始收拾客廳裡的空啤酒罐，拖乾淨地上的水漬。她在母親的身邊坐下來，用濕毛巾幫她擦了臉。

母親孤單地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她看起來很脆弱。

周明椏並不怪她。這個女人年紀輕輕就成為了她的母親，生下她的時候和上一世的自己一般大。她並不完美，但沒有人教過她該如何做一名母親。

手機從母親的手裡滑落到地上，屏幕還在發著熒光。周明椏一直在悄悄地記帳。再這樣下去，母親很快又會輸光家裡的錢。

她如果不做出什麽的話，她們母女倆生活會在這個循環裡永遠地腐臭下去。

鄰居，老師們，還有班裡的同學聽說了她家的狀況後，都很同情周明椏。周明椏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她本來就有能力照顧好自己。她甚至有能力照顧好比自己更加弱小的人。

她默默地把那手機拿過來。母親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下意識地就想去搶，但是最後只是被自己絆倒在地上。

“我會照顧好你的。”周明椏說。

周明椏采用了最極端的方法。她把家裡的所有電子產品全部都鎖了起來，把錢全部都藏了起來。母親酒醒後開始驚慌失措，開始對她大吼大叫。

雖然周明椏在體力上並不佔據優勢，但是她逐漸學會在情感上去操控他人。只要她輕輕地一引導，就能激發出母親內心裡對她的愧疚。

每當那個時候，母親就會崩潰掉，然後嚎啕大哭起來，仍由周明椏對她擺布。

周明椏逐漸意識到這是正確的。她更加成熟，她更加強大，她能引領比自己更加脆弱的人。

她每天去上學的時候都會把家裡的大門鎖起來。她並不害怕母親在家裡發瘋嘶吼，鄰居們早就已經習慣她的喜怒無常。

有一次，母親從窗戶跳了出來，一直光著腳跑到了小區的大門口。在那邊和一群老太太嗑瓜子的錢奶奶眼尖地發現了她，趕緊喊著保安把她給勸了回來。

周明椏甜甜地感謝了熱心的奶奶們，乖巧地和她們告別。一關上門，她就給家裡的每扇窗戶也上了鎖。

母親麻木地坐在地上看著她忙碌。從此以後，她沒再試過反抗。她逐漸意識到女兒是正確的。從前她靠著男人而生存，現在她依靠著女兒而生存。

她全心全意地依靠著女兒而生存。

日子慢慢地變好了，她們真的過上了正常的生活。家裡不再有上頓沒下頓，存款不去賭博的話完全足夠她們母女兩人生活。在周明椏的嚴格控制下，母親也戒掉了酒。

周明椏上一世讀書就讀得不錯，這一世也非常認真努力，在學校裡成績一直都很好。

母親很為她感到驕傲。這些年她的好感值一直在慢慢地增長，最終變成了“100”。只不過周明椏對她的完全掌控似乎也留下了副作用。

母親變得有些畏手畏腳起來。女兒是她的主心骨，女兒是她的全部。她無法離開女兒而獨自生活。

周明椏確保她明白這點。

有的時候就算是收個快遞，母親也不敢和對方說話，只能畏畏縮縮地和女兒打電話求救。周明椏並不介意。她並不介意照顧她。

十八歲那年，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暑假，周明椏正在店裡打工搖奶茶，突然就收到了醫院的電話。

母親去世了，是急性心梗，她走得很突然。這些年來她的身體一直不太好，醫生們已經盡了全力。

一轉眼周明椏已經站在母親的墓碑前。不知是從哪裡得來了消息，她的生父竟然也來了葬禮。

她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沒有什麽實感，他匆匆地現身，又匆匆地走了。她沒來得及記下他的臉。

周明椏聽見身邊人對母親輕輕的議論聲。他們有人說她是個道德低下的小三，破壞了別人的家庭。有人說她好賭又酗酒，孩子全靠鄰居在養，根本不是個合格的母親。他們說周明椏很可憐。

可惜，真可惜。這麽有出息的女兒攤上了這樣的母親。

周明椏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她有能力照顧好自己，她有能力照顧好比自己更加弱小的人。

風呼呼地吹過墓地。這些年來，她對母親的感情一直都很複雜。但是在那個瞬間她只是希望母親能晚一點再走，哪怕是晚幾天也好。這樣她就能給母親展示自己剛收到的錄取通知書。

這樣一來，這個陌生的世界上又隻留下周明椏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