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車回家的時候,天色一路陰沉。
司機本欲跟她搭話,看她神色不佳,遂作罷。
祝阿姨聞聲,打開大門,從家裡出來幫她付了車費。
陳可頌心不在焉,連招呼也沒打,徑直上樓去。走到樓梯口看見楊韻的房門半開著,正趴著做平板支撐。
“……媽。”
她將雙手背在背後,擋住手腕紅色的擦傷。張了張嘴,輕聲喊。
楊韻有幾分詫異地抬眼,“不是去你爸那兒了?怎麽一天就回來了。”
“……”
陳可頌頓了兩秒,隨即意識到,這可能是陳鬱原本為她找的借口,於是順著話接下去。
“跟他待不住。”
楊韻收起瑜伽墊,哦了一聲,像是見怪不怪,撩著頭髮進了浴室。
沒生疑。
陳可頌心臟微縮,舒了一口氣,轉身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換了件能遮住異樣的長袖上衣。
楊韻這兩年對所有事情都不太關心,逐漸開始吃素,閑暇時念念經書,頗有些超脫世外的意味。
預料中的事情一件都沒發生。
陳鬱做事一向周密,連後續的借口都替她想得明白。不過是陳晉山回國,邀她去家裡玩幾天罷了。至於陳晉山是否真的回國,她又到底在哪裡,短時間內,不會有任何人懷疑。
可笑她被囚禁在房間裡,最害怕的竟然是他被抓起來。
陳可頌抱膝坐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發神。
已經回到熟悉的家裡了,可為什麽,她眼前全都是離開前陳鬱一個人站在陽台上的背影。
滿腦子都是他的側臉。
揮不開。
陳可頌閉眼,心浮氣躁地往床上倒,被敲門聲拉回思緒。
“對了。”
楊韻推開虛掩著的房門,抱臂倚在門框上,“你跟周景明的事兒,考慮得怎麽樣了?”
“一直沒催過你,只是外公昨天一直問,我隻好來詢問一下你的想法。”
陳可頌大腦像凝滯不動了似的,遲疑片刻,才反應過來。
她頓了兩秒,“……媽,我不喜歡他。”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楊韻挑起半邊眉毛,看著她,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我以為你還要多久才能發現這件事。”
“……嗯?”
楊韻就那麽抱臂站在門口看著她,神色逐漸認真,良久,歎了口氣。
“你是不是還沒有看過,青青給你拍的那組寫真?”
“……還沒。”
“看看吧。”女人若有所指,表情複雜,有幾分意味深長。
話畢,纖細的身影轉身離去,徒留陳可頌一個人發愣。
青青拍的寫真?
山上那一組?
她下床,翻箱倒櫃,從櫃子裡找出那一本攝影集。
依稀記得青青有特別叮囑過她一定要看,但是那段時間煩心事太多,轉頭就給忘了。幸好搬家的時候一起帶過來了,不然還不知道到哪裡去找。
陳可頌用紙巾擦掉封面上的灰塵,翻開了第一頁。
開篇是景,滿目綠色。
蒼翠欲滴的樹木,雲霧飄渺的山景,潺潺的溪水,屋簷一角,瞬間就將她拉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夏天。
……那個快樂的夏天。
她心裡頓時五味雜陳,一股鬱氣壓在胸口,沉甸甸的,吐不出來。抿著唇往後翻。
中間是她的照片。
站著的,坐著的,面無表情的,笑著的。正臉,側臉。
太多了。
陳可頌剛從陳鬱的衣櫃裡看過那麽多照片,對她自己這張臉都要麻木了,感覺不到任何美感,只是機械地往後翻。
一頁又一頁。
翻到最後,一張小紙條從夾縫裡掉出來,她剛要俯身去撿,目光觸及相片,卻倏然頓住。
最後一張照片在眾多寫真大圖裡,實在算不上構圖完美,好看與清晰。
……是她和陳鬱。
陳可頌呼吸一凝,心臟微縮。
不知道青青什麽時候拍的。
窗沿明顯地出現在照片邊緣,像是從上往下,在二樓房間往窗外看時不經意間的發現。
兩個人站在度假別墅的後院,靠得很近。
少年和少女都著白衣,白襯衫與白裙,在綠意盎然的地方顯得格外清新。
陳鬱微微偏頭,神色隨意卻專注,在聽她說話。額前黑發垂下,露出深邃的眉眼。
照片裡的陳可頌站在他面前,微微朝他的方向偏著頭,撇著嘴說話。
像在抱怨著什麽,嘴角向下,卻看不出一丁點兒消極的情緒,反而似嬌似嗔。
眼睛裡盡是流轉的水波,表情是難得的生動。
……倒像是在對親近的人撒嬌。
這個想法浮現出來時,陳可頌呼吸猛地一滯。
她幾乎下意識屏息,仔細去觀察少女的神態。
……原來她看陳鬱的眼神,是這樣的嗎?
她跟陳鬱說話的時候,耳根到臉頰,都會泛著紅色嗎?
目光閃躲,欲迎還拒。
想看他,卻又逞強似的撇過眼。
陳可頌心跳如擂鼓,好像驀然從具像化的相片裡發現了什麽秘密。
她從前那些,一眼就可以看破的少女心事。
彼時青青是以什麽樣的心情拍下這張照片,她心裡怎麽想他們,又為什麽把照片悄然放在影集最後,並千叮嚀萬囑咐讓她記得看。
陳可頌對這一切都無從得知。
她只知道,那次旅行回來之後,青青就再也沒有跟她提過任何有關陳鬱,或是撮合她和周景明的話題。
她已經盡到了作為朋友最好的責任。不刨根問底,不打破幻想,只是安靜把真相放在這裡,等待陳可頌發現。
紙條上,青青字跡娟秀,這樣寫道:
“To 可頌:”
“其實很早以前我就隱約發現,他對你不一樣。但真正讓我詫異的人,不是他,是你。”
“眼睛不會騙人。如果有一天你告訴我,你真的很喜歡他,我半分不會意外。”
“做你想做的。”
“我在這裡,祝有情人終成眷屬,也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