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般的記憶湧上心頭的時候,陳可頌微微發著抖。
她全都想起來了。
白紗裙,晾衣繩,電吹風,水井,參天榕樹,塵封那麽久的夏日舊街。
一切的一切,從這張保存良好卻依舊難掩歲月更替,邊角卷曲泛著黃的報紙上,一一湧現出來。
陳可頌驀然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她很早之前,就和陳鬱見過面了。
第一眼在街角,在巷口,在無數個放學的傍晚,而不是以同父異母的兄妹身份,尷尬又各懷心思地相識在渠林冰冷堂皇的客廳。
可是她依舊不懂。
不過是童年時期一次偶遇,在她無數紛彩的記憶裡是毫不起眼的暗淡,以至於遺忘至今。他又何至於此?
“……你為什麽,那麽喜歡我。”
陳可頌喉頭髮緊,垂著眼,艱難地措辭,“我並沒有給你什麽。連我擁有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而且正像你說的,”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東西,的確是我和我的家庭,虧欠你。”
陳鬱此刻戾氣散盡了,不見任何發狂發怒的征兆,異常平靜,神情冷得像塊冰。
細細看,卻又帶著點茫然與無措。
半晌,他垂眸,神情古怪,似笑非笑。
聲音薄薄地含著冰塊,似譏誚,又似自嘲,輕聲呢喃。
“是啊,為什麽呢。”
一開始還可以自欺欺人,說是虧欠人生,說是隱秘關系,可是現在呢?
為什麽呢?
大概是他惶惑冷漠的少年時代見過太少的溫情,才會把一個女孩的無心之舉當作救命稻草。
有些東西對他來說,是唯一。對於陳可頌來說,卻只不過是順利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
就像此刻一樣。
她本該穿著高定禮服,站在人群中,身邊是門當戶對,心生愛慕的如意郎君。
兩個人牽著手,相視而笑,遙遙對所有人敬一杯酒。
佳偶天成。
良久的沉默。
陳鬱好像在歎息。
“你到底有什麽魔力呢,陳可頌。”
各懷心思的兩個人僵持在房間裡。
陳可頌一隻手還戴著鐐銬,另一隻手捏著報紙,嘴唇緊抿。
陳鬱手指被沉重的購物袋勒出細細的紅痕,他卻像根本感覺不到疼似的,緊緊地攥著帶子,垂眸不語。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好像過了很久,他終於動了。
分明鋒利的下頜線緊繃,薄薄的眼皮垂下,少年冷淡地拎出一串鑰匙。
手指在冰冷的金屬上摩挲,然後看起來毫不留戀地扔在桌上,抿著唇走出了房間。
鑰匙碰撞桌面,發出清脆的響。
“你走吧。”
擦肩而過的瞬間,陳可頌聽見他輕聲說。
很淡,沒什麽情緒。一如他慣常的偽裝。
經年隱秘一朝被窺探,他褪下漫不經心的外殼,露出原本的惡魔獠牙,卻又在觸及她時盡數收斂。
這是陳鬱的愛嗎。
病態,佔有欲,窺探欲,掌控欲。
實在並非世俗意義上的正常,但同樣難以輕易磨滅。
陳可頌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房間狹小昏暗,她卻恍惚間夢回兩年前。
那年她十六歲,站在別墅屋簷下,遙遙看他一眼。
少年身形挺拔,帶著寒雪松柏般的凜然,冷冽薄荷的氣息迎面撲來。
她以為是初見,實際卻是他朝思暮想的重逢。
……這就是愛。
一個破碎的人,經年累月,全部的愛。
陳可頌沉默著解開左手的鐐銬,垂眸瞥見被遺忘的購物袋。
光是食物陳鬱就整整買了十多袋,包裝袋鮮豔漂亮,都是她熟悉且喜歡的口味。
開口敞著,隱約可以望見藥膏,粉色的絨毛拖鞋,洗漱用品,日常用品,還有各色各樣的甜點。
她頓了好一會兒,繞過散落的購物袋往前走。
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客廳裡嶄新未拆封的家具,走過一架昂貴的施坦威,走過陳鬱昏暗又無人問津的童年,卻在手觸及門把手的時候頓住。
一秒,兩秒,三秒。
心臟砰砰跳,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酸澀感湧上來,無法呼吸。
一口濁氣壓在胸口。
陳可頌站在原地,遲疑片刻,微微偏頭,凝眸看陳鬱的背影。
他一個人站在陽台上,背影單薄,短袖下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肩胛骨凸出明顯,額發垂下擋住眼睛,看不清神情。
遠處是蒼茫的鬱色,陰雲密布,沉沉壓在頭頂,仿似年少時那場暴雨,從十年前淋到現在。
又冷又淡,還有一種頹廢的鬱氣。
……好奇怪。
陳可頌想。
明明夢寐以求的自由在握,可是為什麽,心臟這麽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