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宇航走後,方宴清遞給安冉一個眼神,安冉立即心領神會,帶著保鏢走出病房,囑咐他們在病房門口守著,她去附近最近的奢飾品店給池念挑衣服。
病房陷入寂靜。
夜幕降臨,方宴清站在窗邊,半個身子被浸在透窗的黑暗中,靜靜地審視著池念,沉默不語。
池念被方宴清複雜又犀利的眸光看得渾身發毛,率先戳破那層窗戶紙:“你在看什麽?”
方宴清唇角微揚,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他又在用那種天神睨視眾生的眼神俯瞰她,仿佛她是他抬起手就能碾死的一隻螞蟻,他說沒什麽。
“有話就直說,別把你在生意場上那套帶到我面前來。”
池念心頭倏地燃起了一股怒火。
懂那種感覺嗎?
好像參加一場辯論賽。
他們明明該是身份平等、勢均力敵的正反雙方辯手。
然而,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方宴清給池念一種強烈的壓迫不適感——
好像她是赤裸著身體的,她內心所有的活動都被他看穿了。
於是她按捺不住,試圖先發製人。
對方辯手依舊按兵不動,似乎已經不戰而勝了。
氣氛逐漸凝固。
又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方宴清垂下目光,斂起神色,平靜地說:“池念,我們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我見過你對某件事或某個人感興趣的眼神。”
池念心一凜。
果然。
她維持表面的鎮定,假裝不屑地冷嗤道:“神經。”
方宴清不動聲色:“到底是我神經,還是你被我說中了?”
池念語氣強硬:“今天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
方宴清的語氣也隨之硬了起來,於是,說出口的話變得像是命令:“那以後不要再見了。這種見錢眼開的貨色,也沒必要再見第二面。”
池念被方宴清洞悉一切、高高在上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她伶牙俐齒地反咬道:“你好搞笑啊。他把你暈倒的妻子送到醫院裡來,你為了感謝他,把他需要的東西遞過去,現在你又反過來說他見錢眼開。他脅迫你必須給他資源了嗎?琪琪只是個孩子,她只要你說一聲謝謝。”
聽完她的話,方宴清眼底和唇角的嘲弄更為明顯了,但短暫的沉默過後,方宴清轉移了話題:“我好像知道我們為什麽總是吵架了。”
池念冷哼了一聲,往棉被裡鑽了鑽,沒接他的話茬。
方宴清自顧自地說:“我們都太較真了——我計較,是因為我愛你。你呢,池念,你又是因為什麽?”
池念沒好氣地說:“我吃飽了撐得,我閑的。”
方宴清走到床頭邊,掀起棉被:“把衣服脫了。”
池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還是人嗎你?我低血糖暈了,現在在醫院病房裡,你滿腦子雞巴啊!你堂堂一個總裁,天天腦子裡不是你那幾千萬上億的生意,就只有性交嗎?”
方宴清深深鎖起了眉,仿佛從她嘴裡聽到了什麽極為惡心的事:“我沒那麽想。等會兒安冉會送新衣服來,我們去方氏的醫院再檢查一遍。”
“不過,如果你想要的話,我也不是不能配合。”方宴清補充道。
“我不要。也不需要去別的醫院看,就只是低血糖而已。有跑到那邊的功夫,不如回家睡一覺。”
方宴清繃緊了下頜:“那就讓任醫生給你看看,你現在攻擊性好強,我說一句,你要頂一百句。”
任醫生是池念的心理醫生。
池念更應激了,本來就只是低血糖而已,幹嘛把事情搞那麽大:“你煩不煩啊,我就只是低血糖而已,你非得在我身上找出點毛病,好讓我趕緊辭掉工作,再也見不到其他男人最好,是不是啊?”
方宴清坐到床邊,握住池念的手。
池念用力抽出來。
方宴清再去握。
他捏著池念的手心:“我怎麽可能會不想讓你見其他男人?只有你見過其他男人,才會發現,我才是最適合最包容你的那一個。”
池念反過來掐他的手:“哦,是嗎?我怎麽不知道你那麽大方?那我要看梁宇航的劇,看他的廣告,用他的照片做屏保,從現在,從此時此刻起,我就是他的死忠粉。”
方宴清掀起眼皮,凌厲的眼神直射過來,聲線平靜冰冷,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和威脅氣息,一字一句道:“你試試看。我管不住我弟,治不了你,還弄不了他一個小明星?”
望著男人陡然變得陰沉的神色,池念忽覺有一股寒意從空氣中滲進骨髓,令她不寒而栗。
其實她明白,她只能懷念方宇澤,懷念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只要她敢明目張膽地在方宴清面前表現對其他男人的喜愛,哪怕只是粉絲對明星的好感,她這一秒這麽做了,下一秒方宴清就能掘地三尺,直接把那明星活埋。
哪怕對方粉絲眾多呢,更何況根據他們剛才的談話來看,梁宇航目前還不是很火。
只要方宴清鐵了心想搞垮梁宇航,用輿論、用帳務、用關系……那還不是易如反掌?
方宴清手裡捏著池念的手,他的手掌是暖的,聲音卻無比冰冷鎮定:
“池念,方宇澤太善良,他如神憐愛眾生,所以我永遠無法取代他。我卑劣又狂妄,我就是要逆我者亡。”
聽了他的話,池念不知道自己是害怕還是憤怒,手部有些顫抖了。她硬著頭皮回懟道:“你還真的以為你是這個世界的王嗎?”
方宴清盯住她,淡定地說:“我就是。”
方宴清俯身湊上來,作勢要吻她。
池念向後躲,男人眼底閃過一絲失望與憤怒。
池念這才明白,他不是真的要吻她,只是要試探她的態度。
接著,方宴清抬起手,用力扣住她的後腦,唇覆在她的唇上,與她交換了一枚極具懲罰意味的吻。
方宴清咬著她的唇瓣,低喃道:“寶寶,其實我們沒必要為那個人發生爭執的,不是嗎?”
“我們都只知道他姓名,不知道他有什麽樣的過去,愛過幾個人,到底有沒有心……他又不是方宇澤。”
方宴清捧著池念的臉,又低聲重複了一遍:“池念,他又不是方宇澤。”
就好像心頭剛升起一個透明夢幻的泡泡。
池念正在隱隱期待它飛得更高一點,更自由一點,更快樂一點。
方宴清輕輕戳破了。
一聲細小的碎裂聲後,空氣中什麽都沒有了。
自由,快樂,全都沒有了。
池念突然有點繃不住了,聲音哽咽,說出口的話更像是自我安慰,自我救贖:“我知道啊,我知道啊,我都知道。”
我知道。
他死了。
我知道。
他再也回不來了。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我全都知道。
可是,好殘忍啊。
這對我來說太殘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