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中小學生放寒假開始,舞蹈班的授課時間變更為上午10點到11點50分兩堂課,下午3點到5點35分三堂課。
一層冬日薄暮低低地沉在灰黑色夜幕下,遊離在冰冷的鋼鐵森林間。上完今日最後一堂課後,池念解鎖手機,看到有兩個來自方宴清的未接來電和一條微信。
微信內容是:
【池念,倫敦分部那邊出了點問題,我需要馬上去處理。給你留了司機和車,如生活上有需要,隨時聯系安冉。】
池念皺著眉,反覆將這條微信讀了好幾遍——
無論怎麽看都覺得怪怪的,好像對面的語氣太過於官方謹慎了?
普通夫妻之間會這樣對話嗎?這是出差的報備還是上級領導發布通知啊?
為什麽是池念,不是寶寶?
文字光標在輸入框裡閃爍,池念不滿地上下滑動屏幕。
這才猛然發現,她和方宴清幾乎一個月都不會給對方發一條微信。
除了上次她問他,【能不能再多愛她一點】,再也沒有任何多余的聊天,絲毫沒有任何關於“愛”的字眼。
他平時話不也挺多的麽?跟聽不懂好賴話一樣,她說一句,他句句有回應。
池念憤憤地按下手機側邊的息屏鍵。
——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他們不過是床搭子的關系罷了。
再抬起頭時,舞蹈室的學生已經走了大半,池念又隔著透明落地窗,對上了站在長廊外梁宇航漆黑清亮的眼睛。
這次男人的打扮與上次截然不同,黑色休閑短款廓形皮衣,黑色長褲,斜背著某大牌經典花色棕色包包。
憑借這身裝扮搭配那張過分白皙精致的面孔,隨意一瞟,就知道這人是明星,像是從商場巨幅海報裡一比一摳圖出來似的。那些來接學生的家長們,無一不在偷瞄著他。
方宇澤不會這樣打扮,他的生命停留在大學剛畢業那年。
在池念的記憶裡,方宇澤永遠是張揚明媚的少年,不是這樣精致、給人疏離感、光環加身的明星。
可頭腦是清醒的,眼睛和心跳卻不受控,這樣和梁宇航隔著人群對視,池念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感動隨著血液在身體裡緩慢流動,帶來陣陣刺痛。
池念呼吸不順,死死地握緊手機,在內心深處警告自己,“你醒醒啊。他不是方宇澤,他不是方宇澤。”
直到對面人唇角上揚起一絲弧度。
直到周詩琪走到池念身邊,仰著稚氣的小臉,神色複雜地問道:“池老師,你還好嗎?”
池念抬起手,胡亂無措地抹了一把快要溢出眼眶的眼淚,蹲下身子,努力平靜自己的心跳:“我沒事。琪琪,昨天謝謝你。”
周詩琪的小嘴撅起來,沒再說話。
今天一整天,池念都能感受到周詩琪一直在偷摸打量自己,那道來自孩童簡單而複雜的目光長久地刺在自己後背。周詩琪肯定是昨天被方宴清冰冷的態度或強大壓迫的氣場嚇到了,以至於替她舅舅“樂於助人”感到不忿,想和池念說話,又抗拒和池念接觸。
池念深呼了一口氣,給周詩琪認真解釋道:“我老公,他……他看起來挺凶的,但他對你和你舅舅沒有惡意。他從小到大都是那副死樣子,像全世界都欠他錢。”
池念擠出笑容。
她不懂如何和孩子交流溝通,但她想,周詩琪會感受到她的真誠,明白她的意思。
周詩琪濃密的睫毛撲閃撲閃的,小胸脯微微起伏,兩隻小手來回摳著自己的大拇指:“我知道的。我舅舅說他是偶像劇裡那種霸總,霸道冰冷是他的人設。”
池念想問她懂什麽叫人設嗎,而後又釋懷地揉了揉周詩琪的頭頂:“對,霸道冰冷是他的偽裝,其實他很溫柔的,只是你們不熟悉而已。”
在兩人談話間,梁宇航走到她們身邊,池念站起身來,抬起下頜,衝梁宇航笑了笑。
周詩琪看到梁宇航手中的打包盒,驚詫道:“舅舅,你給我買好吃的了?”
梁宇航輕輕嗯了一聲,卻揚起手,把手中的打包盒遞到池念眼前:“這是你的。”
池念傻掉,目光在梁宇航的臉和手中的打包盒上來回跳躍。
那盒子她昨天晚上還見過,就是曹都巷那家的桂花湯圓獨家定製的白色餐盒,類似蛋糕的透明包裝袋上還印著黑色簡筆畫,是桂花湯圓的logo。
池念有些糾結,不知道該將那份湯圓接下還是拒絕:“這家經常排很長的隊,你一個大明星,親自去買的嗎?”
梁宇航解釋道:“首先,我不是大明星,我很糊,一個十八線小演員,不至於到大街上人人都認識我的地步。然後,明星也得吃喝拉撒。我助理都放假了,可不得我自己去排隊嗎?不過,我靠刷臉沒排隊,當場就買到手了。”
池念理清了這個邏輯:“那你還是很有名啊,如果是我老公去買,別人不會知道他是方氏總裁,也不會因為他是總裁就不讓他排隊了。”
她之所以會這麽說,主要是想到,恐怕昨晚方宴清和安冉排了很久的隊才給她買到了那份桂花湯圓。
梁宇航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笑容狡黠,抬起左手,點了點自己的脖子:“別再秀了,看得出來,你們夫妻感情很好。”
他點的是他自己的脖子。
池念的體溫卻噌一下升高,脖子那片皮膚火辣辣的——
因為,梁宇航那個動作的意思是,“我看到你脖子上的吻痕了。”
方宴清在性愛中挺沒輕沒重的,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為之,常常在她身上留下各種深淺不一的吻痕和齒痕,簡直像給死豬蓋上質檢合格的章,狗在路邊撒尿圈住自己的地盤……
這麽想著,池念覺得自己挺傻缺的。
這麽類比,豈不是把方宴清和她自己都罵了一遍?
許是她的表情太糾結猥瑣了。
梁宇航皺起眉,像是看到了什麽髒東西:“池老師,你好愛啊……嘴都快笑裂了吧?”
池念急忙收起表情,繃起臉,掩飾內心的甜蜜和慌張。
梁宇航揚了揚手中的打包盒,再次遞近:“收下吧,你不是低血糖嗎?給你補充體力的。琪琪很喜歡吃這個,順道給你買的,不要有負擔。”
池念伸手接過透明打包袋,提手部分還殘留著男人的體溫。
手心滾燙,池念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梁宇航也沒再說話。
一高一低一男一女,兩個人靜靜而立,周詩琪從剛才起就變成了一個小啞巴,瞪著八卦的雙眼滴溜溜地瞅著他們。
空氣中流淌著某種類似桂花的清香,淡淡的,讓人捉摸不透。梁宇航望著池念的眼睛,眉眼彎彎,笑道:“池老師,你是有點子天真可愛在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