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池念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
他們有著不同的膚色,用不同的表情和語氣,由衷或言不由衷地誇獎過池念可愛。
但自從方宇澤死後,池念聽過最多的是可憐,可悲。
聽到梁宇航輕描淡寫地說她有點子可愛,她驀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仲夏夜,那年空氣中漂浮著的桂花香氣,每天重複走過的回家路,隨著她腳步雀躍旋轉的校服裙擺,方宇澤閃閃發亮的眼睛,說話慵懶寵溺的語氣。
還有,他俯身輕輕親吻她唇角時,他濃密的長睫輕顫,他們唇瓣觸碰時冰涼甜蜜的觸感,心房劇烈的顫動。
他吻過她的唇,說她緊閉雙眸,承受親吻的模樣好可愛。
想到方宇澤死後,她做的那些夢,方宇澤站在遙遠的長廊盡頭,對她說:“忘了我吧池念。”
明明是很平靜的時刻,明明是開玩笑的語氣,明明和一個陌生人站在寬敞溫暖的舞蹈室裡,池念卻處像處在風暴中心,鋪天蓋地冰冷的雨水從四面八方澆下來。她有些繃不住了,默默後退了一小步,低下頭,試圖掩飾自己的窘態,又抬起眼睛,看著梁宇航,想擠出一個笑容給他。
想必他此刻一定會很尷尬吧?
也許他只是下意識地說了那句客套話,也許他對每個女孩兒都這麽說,卻沒想到她的反應這樣大……
池念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對不起,我……對不起,真的。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我很可愛,我知道。”
她知道,她一點兒都不可愛。
她糟糕透了——
就算是無限包容的方宇澤,恐怕也不喜歡她隨時隨地都能破防的蠢樣。
梁宇航抿直了唇線,低頭從隨身包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到池念眼前。
他屏住呼吸,垂下眼皮,靜靜凝視著池念——
眼前女人皮膚白到幾乎透明,像剛剝了殼的荔枝,也像,碎掉的玻璃,反射著細碎奇異的光。
或許是雄性天然的保護欲在作祟,在那一瞬間,梁宇航很想給池念一個擁抱,get到了姐姐形容池念的語句,“好像碎掉的玻璃,想抱她又不敢,怕她會把自己扎傷。”
梁宇航唇瓣蠕動,想說些什麽話安慰她,結果發現腦袋裡只是一片空白。
他只在高三時談過一段戀愛,那時候學業繁重,兩個人又一心想報考戲劇學院,他們沒太多時間磨合。
那年青澀稚嫩的他不懂哄女孩開心,只要看到對方掉眼淚,他會捧起她的臉,用力親吻她的唇。或者拉她去開房,激烈的性愛後,傻傻地告訴她,“你別哭,你一哭我的心就嘎嘎疼。”
他自出道以來總共演過四部戲,三部在扮演愛而不得的男二。
唯一一部劇是男主,可那部劇的女主前後和三個男人有過感情糾葛,梁宇航飾演的角色通通都是聲嘶力竭質問女主為什麽不能愛他的那種偏執瘋批。
他不懂該如何哄此刻掉眼淚的池念開心,總不能捧起她的臉強吻她吧?今天才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梁宇航偷偷踢了踢周詩琪的腳,用眼神瘋狂暗示她說點什麽哄池念。
周詩琪也像個小傻子,張著嘴巴,想用媽媽常說的話,“你哭起來的樣子好醜”,想用這句話勸池念不要再哭了,結果,看著池念漂亮的、梨花帶雨的臉,微微泛紅的鼻頭,就像她喜歡的小白兔,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好醜”這個詞,只是仰著臉,天真地感慨了句:“池老師,你真的好漂亮。”
梁宇航無語凝噎,默默翻了個白眼:“小孩姐,您是安慰人的。”
池念又被兩人的話逗笑了,從梁宇航手中接過快被他捏皺的紙巾:“對不起,我真的好神經。”
看見女人臉上再次綻放出笑容,梁宇航暗自松了口氣,打趣道:“看來池老師是個有故事的女老師。”
池念尷尬地笑了笑:“沒有故事,全是事故。”
梁宇航:“……”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周詩琪拉了拉梁宇航的衣擺:“舅舅,你不是要帶我去做水晶嗎,我們和池老師一起去吧?你給她做個大鑽戒,那樣她就不會哭了。”
梁宇航一臉黑線:“我的乖乖,鑽戒不是這樣用的。人稀罕那破戒指嗎。”
然後梁宇航看著池念的眼睛,解釋道:“我昨天在抖音上刷到附近一個燒水晶棒的小店,我看她們做的那些小飾品都挺好看,就給琪琪看了,她非要去試一下。怎麽樣,你有興趣嗎?”
問完了,梁宇航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有點冒犯了——
池念是有夫之婦。
姐姐說過,方氏老總每天都會在這棟樓下等她下班。
想到那天方宴清眼高於頂、蔑視萬物的眼神,周身散發的強烈的攻擊性和王者壓迫感,梁宇航的心臟部位有些痙攣。
果不其然,最終他遭到了池念的拒絕:“你們去玩吧,我做手工很差勁,從小都沒有動手能力,希望你們玩得開心。”
她輕聲補充道:“麻煩請你忘了我剛才的蠢樣兒。”
梁宇航想回答她說,哪裡蠢了啊,明明就很可愛。
怕她聽了那句“可愛”再次破防,便作罷。
兩人禮貌而疏離地告別。
梁宇航看著池念的背影,叫住她:“池老師。”
池念回過頭來。
梁宇航長舒一口氣,說道:“也許我突然說這個,你會覺得很冒犯。以前我看過一本書,那本書裡說,人生是旅程,是經歷。假設上帝是你的父親,他帶你去一個遊樂園玩耍,你玩的很開心,不願意走了,哭著鬧著想再玩一次。可上帝的本意是帶你去下個遊樂場,你一哭一鬧,上帝也無措。你們開始浪費時間在拉扯上,而不是遊玩,這段原本快樂的回憶也不再快樂了。”
池念望著梁宇航的眼睛,一言未發,像是在努力理解他說這話的意思。
她聽懂了,所以眼眶更紅了。
梁宇航繼續說:“我不知道我一句‘可愛’讓你想到了什麽,但你是真的很可愛。你別哭。人生是遊樂場,是享樂。”
方宴清(磨刀霍霍向宇航版:這麽會說,你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