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撕開寂靜的黑夜,吃力地抖動了幾下,這朵快消失殆盡的時候,那朵再接棒,五顏六色的流火交疊閃爍,盛大絢爛又殘忍。
房間裡充斥著悲傷和憤怒,冰涼的空氣緊繃,池念胸口劇烈起伏著,瞪著驚恐無助的雙眼,如同窗外的煙花,全身汗毛炸開,撲騰著四肢。
方宴清跪騎在她胯間,用自身的重量壓住她的身體。
她死命捶打他肩頭,卻無力阻止濕熱強勢的吻持續降落在她赤裸的肩頸間。
“方宴清,求你了,我們真的不能在這,他會看到的,他會看到的。”池念不停地重複著,蜷縮著肩頭,邊捂住自己胸口,邊與方宴清撕扯。
她啞聲乞求著,啜泣著,全身顫抖。而後發現放低姿態全是徒勞,開始無能狂怒,用盡畢生所知的髒話唾罵身上的男人。
她尖銳的咒罵實在難聽,方宴清扼住她的雙手,舉高壓在她頭頂,他們的牙齒嗑在一起,互相啃咬對方的唇,濃烈的血腥味迅速在雙方口腔中蔓延開。
片刻,池念被方宴清脫了個精光——
在2024新年伊始,在方宇澤床上。
在他去世的第四年,被他的哥哥壓在身下。
絕望的空氣從戰栗的毛孔一點點滲透進骨髓,胸口的窒息疼痛感在頃刻間消失,仿佛所有的感官都不再存在。池念急速墮入無底深淵,耳邊只有凜冽的風在呼嘯。她再也聽不到方宴清粗重的喘息,聽不到窗外煙花爆炸的聲音,感受不到體溫,只是雙眼含淚,僵硬而遲鈍地轉過頭,透窗,木然地盯著花園中那顆梨花樹。
方宇澤。
你看到了嗎?
所以我才不想活。
所有人都在用“愛”綁架我,逼迫我,懲罰我,連方宴清也不是例外。
身下的女人安靜了。
安靜地仿佛連呼吸都消失了。
方宴清直起上身,胸口大幅度起伏,喉頭髮苦,強忍住嘔吐的衝動,順著池念怔怔的目光,看向窗外。
方宇澤,你真的在看嗎?
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嗎?
有時候方宴清會卑劣地懷疑,現在這一切是否全是方宇澤的詭計——
他不是死了。
他只是在和他們玩某種類似捉迷藏的遊戲,他期待通過他不在,讓池念和方宴清認識到,他們兩個之間沒有愛情,他們倆唯一的連接是方宇澤本身。
方宇澤在通過他不在彰顯他的勝利——
方宴清,你永遠鬥不贏我。
我想要,我就能擁有,你不能。
……
方宴清用最後一絲力氣咽下喉頭的苦澀,徒然地起身,坐到床邊,肩頭連接雙手的線條在黑暗中抖動著。
時間在這個房間凝固了。
在法國的每個夜晚,躺在酒店的床上,身邊空蕩蕩的,方宴清難以入眠,期盼著早日把手中的工作忙完,趕緊回家把池念擁入懷。
他給她買了許多禮物,期待其中某一樣能點亮池念的眼睛,哪怕只是片刻。
宴會前,他們還在甜蜜,還在品嘗小別勝新婚的黏稠,他還沉醉於實現了青春期美妙不可置信的夢中。宴會後,他愛的人,又在用傷害他的方式懷念死去的弟弟。
數次,方宴清想站起來,想把池念抱緊,想道個歉,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用男性力量征服她。
他本想成為她的光,照亮她來著。
然而,他再也沒有力氣做這些事了,疼痛隨著時間流逝,愈發清晰地在身體內翻攪,他的身體不再是他的了。
夜無比漫長。
待到窗外煙火停息,待到晨曦緩緩灑進房間。
池念跌跌撞撞地從床上爬起來,撿起地上自己的睡衣,套在身上。
她走到方宴清身邊。
她站著看他,他看著窗外。
池念蹲下身子,手試探著去碰方宴清的,他的手涼的不像話。
方宴清的目光終於從窗外轉移到池念臉上,但他沒有像從前一樣回握她的手。
他掀起眼皮,淡漠凌厲的黑眸看過來,像是看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稍後,他細細將她辨認出來,可能是在試著抬起唇角,給她一個微笑。結果,那笑比哭還難看。
池念張開嘴,想說些什麽,方宴清等待著。
可她什麽都說不出來,方宴清的眸色也越來越黯淡,眼底的失望越來越明顯。
許久後,方宴清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脖間凸出的喉結艱澀地滾動,開口的聲音啞得不像他的了:“池念,愛我很難嗎?”
他問了池念一個可能永遠無法回答的問題。
一直等不到池念的答案,他直直地望著窗外,啞聲發問:
“池念,你主觀認為我不如方宇澤,那客觀條件下呢,我到底哪裡比不上他?我學習一直比他好,我做什麽事都能做到最好。方家那麽多孩子,我從最不受爺爺待見的那個爬到所有人頭上,我用實力讓所有人閉嘴。除開這些,我樣貌很差嗎?我對你不好嗎?池念,你為什麽就是捂不熱呢?”
他說:“再不濟,我也比那些普通男人好的多。縱使你不能愛我,作為夫妻,尊重也沒有嗎?現在在老宅,在所有人眼皮底下,你就這樣明目張膽地穿著他的衣服,躺在他床上,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麽啊?”
“四年了,方宇澤死了四年了。你還要用多少個四年紀念他?”
池念無力地垂下眼簾,也終於將內心的想法和盤托出:
“他是陪伴了我一整個青春的人。他不是一陣風一場雨,他來過,我愛過,他不在了,我難過,我想他,我想跟他走。方宴清,我不是你,十幾歲就能進化到不需要愛情,二十多歲做總裁無欲則剛,我就是個普通人,我一個人很害怕……”
方宴清被她的話逗笑了:
“你是普通人?從小到大,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是普通人能享受的?你生在豪門,享受著家庭帶來的一切好處,你的命,你的婚姻,本來就不屬於你自己。你輕財,你重義,你為失去了戀人悲傷難過,為了他不要命,還要所有人都像你一樣不清醒嗎?難道要我像你這樣,把方氏拱手讓給那些垃圾,棄所有人於不顧,整日酗酒,只為了懷念他區區一個方宇澤?你是一個人嗎?你哪次情緒崩潰時我不在?我哪次出差,不是好言好語地哄著你和我一起?”
池念不再試圖暖熱那隻手,她認識到她和他無法攜手同行:
“很可笑嗎方宴清?你把我說成了一個一無是處的戀愛腦。你懂失去此生唯一摯愛的感覺嗎?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我最愛的人去世了,我馬上堅強起來——今天結婚,明天跳舞,後天生子,你要我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嗎?”
池念振振有詞:“從始至終,我沒有要求你懷念他。你又有什麽權力要求我?既然話說到這,我告訴你,有時候躺在你身下的時候,我會想,他死了你會不會很開心。如果他還在,如果他有心和你搶,方氏未必是你的。你很好,但和方宇澤比,你差得遠。”
真相被赤裸裸地撕開了——
原來枕邊人是用惡意揣測著他的。
方宴清曾那樣期待池念對自己完全坦誠。
然而他的心卻無法接受池念的坦誠。
方宴清抬眼,深深望了池念一眼:“原來是我自不量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