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的爺爺早些年已經離世了,奶奶跟隨池念的姑姑和叔叔移民澳洲。現在池念家中只有父母和弟弟池憶。
今年家裡過年的氛圍比往年好了許多。
頭兩年方宇澤剛過世時,池念整日尋死不得,被關在精神病院,每逢節假日得到醫生許可回家小住兩天時,池爸爸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總是數落說教池念不夠堅強,說她給池家丟臉了,誰家的女兒會因為死了一個戀人就抑鬱啊。
池爸說急了、說的難聽了,池念依舊還是那副遊離在世界之外的表情姿態,壓根聽不進去一點,氣得池爸直接動手,最後池媽媽和傭人上來攔,池憶擋在池念前面……
總之,那些年無論是清明還是中秋,無論是緬懷故人還是闔家團圓的日子,池家的氣氛總是緊繃的,沉重的,劍拔弩張的。
後來,池念寧願一個人在病房裡待著,望著窗外的天空一點點從明到暗,也不願意回家了。
方宴清就是在那時候求婚的。
他站在病床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
男人身形高大,氣質超脫,保持著一貫高高在上的姿態,配上他那副無限悲憫的神情,使池念想到了寺廟裡供奉的觀音雕像。
他身上的香氣,強大的氣場,都讓池念畏懼。
或許她該像個信徒,虔誠跪拜在地,祈禱觀音把她的愛人還給她。
但是,那個男人,半跪在她腳邊,刻意仰起那張與方宇澤相似的臉,讓她看清楚。
他滿懷期待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實在太像方宇澤了。
他問:“池念,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現在,此時此刻,那個人跟著她回家了,他們並肩坐在沙發上,他坐在她身邊,以女婿的身份,和池爸談笑風生。
池媽像個傭人,前後忙活著,給方宴清端茶倒水,恨不得將水果洗乾淨,切成塊,榨成汁,喂到方宴清嘴邊。
相對於方宇澤,父母更喜歡方宴清。
方宴清是他們看著長大的,方宴清的性格沉穩,能力出眾。
方宇澤是私生子,玩心更大,毫無爭搶方氏的野心與能力。
自己父母尚且會將這兩兄弟區別對待,更別提其他人。
大家對方宴清越好,池念越會覺得方宇澤可憐,會不斷想象方宇澤在世的那些年,在她看不到的時候,他都默默經歷忍受了什麽,和她組建一個新的家庭是否也是他曾滿心期待的事情。
但凡方宇澤是個性格怪異或是冷漠之人,池念也能稍稍釋懷一些,可他方宇澤偏偏就是天使一樣柔軟善良又純粹的人。
為什麽在當今社會,真誠反而會被詬病成傻缺?
為什麽錢和權就是衡量一個人存在價值的標準?
父母在方宴清面前伏低做小的姿態和往年池爸恨不得打死她怒目圓睜的表情,形成了極其強烈鮮明的對比,池念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她笑得聲音不算大,但足夠刺耳。
於是,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她。
池念若無其事地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避開了他們的視線。
躺在她左手邊單人沙發上的池憶遞上來一個眼神,那眼神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姐,我懂你。他們太惡心了。】
隨意打開電視app,開屏廣告是一部古裝劇。池念按下遙控器中間的確認鍵,假裝聚精會神地看著,隨著電視劇劇情發展,她在熒幕裡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此刻電視劇裡的場景似乎是他身為女主白月光的初次登場。
他的神態平靜,說話的語調平緩,身為芝麻小官,面對皇權,姿態卻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堅定。
拍攝鏡頭跟隨女主視角長時間地定格在他臉上。
BGM響起,鏡頭轉到女主這邊,她臉上的表情由驚訝慢慢變為悲傷失語。
池念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遙控器,又將進度條拉回,重複播放了一次剛才的畫面。
這畫面簡直和池念初次見到他的場景一模一樣。
一樣的目光停頓。
一樣的似是故人歸。
一樣的他出現的那一秒,全世界都寂靜無聲,只剩下她劇烈的心跳和無措的眩暈感。
一時間,池念甚至分不清到底是電視劇在演她,還是她將自己徹底代入了這部劇的女主。
許是池媽發現自己剛才面對女婿的姿態太過卑微了,轉頭和池念聊起了這部劇:“你也在看這部劇啊?這個叫什麽航的演員是不是好帥?我這些天把他的劇都看了一遍。好久都沒在電視劇裡看過這種氣質的男生了,又有少年氣又成熟。”
池念恍惚了一陣,才搖了搖頭,否定道:“我不看電視劇的。”
方宴清清冷淡漠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他是念念舞蹈室學生的家長。”
“什麽?這麽小就有孩子了?他看起來年紀還沒你們大,他們明星不都四五十才結婚嗎?”池媽媽問。
池念解釋:“是他外甥女,不是女兒。”
談話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電視熒幕上。
畫面在梁宇航和女主角之間來回切換,可能是為了彰顯他和女主之間的情緒暗湧,鏡頭對準了梁宇航精致的眉眼。
一秒,兩秒……
時間緩慢流逝。
通過愈發沉重的氣氛,池念意識到,恐怕在場的人全都發現了,梁宇航那雙眼睛和方宇澤很像。
來自背後的壓迫感刺得池念坐立難安,她急忙按下遙控器的電源鍵,轉移全家人的注意力:“媽,什麽時候吃飯啊?我快餓死了。”
池媽傻傻地注視著電視熒幕,好一會兒後才回過神來,似乎發現了一個不得了的秘密,極力掩飾慌張:“馬上,馬上。”
再也沒人說話了,四周再次陷入可怕的沉默。
池媽沒話找話:“宴清,要不你和念念在家裡住幾天吧?我一早就讓阿姨把念念的房間收拾好了。”
一隻手臂像條蛇一樣,帶著陰冷危險的體溫,纏上池念的腰。
池念屏住呼吸,僵直了脊背,方宴清捏了捏她腰側的軟肉,附耳低語:“寶寶,那就在這住幾天,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