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池念早早地回房洗漱躺下了。
床單被罩都是新的,是池念沒見過的款式。
房間內很安靜,她攤開四肢,平躺在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明明這段時間和方家的親戚鬥智鬥勇已經精疲力盡,很想找個安全屋卸下盔甲,睡個昏天暗地。
然而,此刻腦子裡像籠罩著一團無法驅散的霧氣,心裡頭像栽種著一片茂密的樹叢,蟠根錯節的樹根密密麻麻扎的她心痛。
側過身,眼睛望著地板。
小時候池念曾和方宴清趴在這間房間的地板上看漫畫打遊戲。
而後,她和方宇澤在這裡嘗試變成大人,她敞開雙腿坐在床沿,方宇澤跪在地上,細細地吻過她身上每一寸肌膚,埋首在她腿間……
池念又將目光移到書桌前,依稀可以看見青春期時的自己在那張桌前,一筆一劃,懷揣著興奮和期待,寫下少女心事。
想到這些,池念全身皮膚發癢發痛,像躺在荊棘叢中,往事刺得她心尖泛酸,眼眶發熱。
思念方宇澤的話已經在他的房間裡對他說過千萬遍。
此刻,池念想問問十七歲的自己,你會失望嗎?你曾設想的那些未來,我都沒有替你抵達。
在自己家裡,池念反而不敢令情緒洶湧。
她抬起手抹掉眼角的淚珠,胸口起伏,努力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靜,努力回想心理醫生說過的那些話,柚子、方宴清和梁宇航說過的那些話,最後甚至搬出了佛家的因果論,現在就是她和方宇澤的果,這不是她能選擇或者拒絕的“結果”。
他們種下了這棵樹,它無法開花結果,這不是池念能強行乾預或是改變的。
事到如今,她只能被迫接受現實。
好一會兒後,池念嘗試分散注意力,拿起床頭的手機,點開了抖音。
自從上次在這個軟件裡搜索過梁宇航,現在系統根據用戶偏好,不停地給她推送關於梁宇航的短視頻,再加上他那部古裝劇正在網絡平台熱播中,這就導致池念刷了十幾分鍾,幾乎每條視頻的主人公都是梁宇航。
在這十幾分鍾內,池念也能將梁宇航的人生拚個大概,就像他說曾看過她每條微博,感受過她的情緒起伏。
她看到了梁宇航小時候天真稚嫩的笑臉,報考影視學院當天青澀桀驁的模樣,後在那年以專業和文化課第一考進了國內頂尖的電影學院。
看到粉絲做的短視頻,視頻內容是他在微博上對自己飾演的人物長篇解析,字字誠懇地表達自己對表演事業的熱愛……
當然,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笑料。
還有在他在國劇盛典上穿著西裝假裝大人,說的話卻是【零零後整頓娛樂圈】的犀利言辭。
手機屏幕這頭的池念邊看邊忍不住笑了。
後來,她刷到了一條他那部熱播劇的主演連線直播錄屏,左下角的彈幕密密麻麻的,飾演女主的女明星挑了幾條引人注目的彈幕念了出來:
“航子飾演的白月光破碎感絕絕子,你一出場,女主眼裡就看不到其他人了,有些人就是說不清哪裡好,可就是誰也代替不了。”
聽罷,不知道是不是直播信號不好,梁宇航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卡頓幾秒後,反問道:“破碎感?我還能有那玩意兒?我倒真的見過一個快碎掉的人。”
大家都以為他口中“快碎掉的人”是男主,畢竟在那部劇中,梁宇航初登場,女主就看傻了眼,男主看到女主呆愣的樣子當場破了防,開始發瘋吃醋,在各種小事上刁難女主……
這個片段就是中午飯前他們在電視裡看到的場景。
可池念卻覺得梁宇航不是在說男主,而是現實中見過的人。
男主快碎了嗎?
池念屏住呼吸,試圖從寂靜的空氣中捕捉到樓下方宴清和池爸交談的聲音,可房子隔音太好,她只能聽到自己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動聲。
在那部劇裡,男主破防刁難女主,大家都在彈幕或評論區說男主他超愛。
可在池念經歷的人生劇本裡,他方宴清似乎從不會破防啊?
除了那次在方家老宅,瞧見她躺在方宇澤的床上。但,那算得上破防嗎?池念更傾向於那是方宴清高傲的自尊心受挫了。
方宴清好像壓根沒有吃醋這種情緒,更加不會故意刁難她,否則她也不敢在婚後酗酒,以及在閣樓用投影儀反覆播放她和方宇澤相愛時的視頻。
方宴清是說過想殺死方宇澤的話,但誰能分辨他這話是真還是假?就算他想殺了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方宇澤是他弟弟,搶走了本就稀缺的父愛……
綜上,是不是可以推斷出,方宴清根本沒有那麽愛她?
可若無限包容、給予她物質和內心的安慰不算愛,什麽才算愛?
像影視劇裡那樣,男主像行走的炸藥包,將女主視為自己的囊中之物,表現瘋狂偏執的佔有欲,就是愛了麽?
池念如執黑白雙棋的棋手在內心自我拉扯,自我博弈,最終,棋盤陷入僵局。
她在心底嘲笑自己——
幹嘛要計較方宴清愛不愛她?愛不愛,日子不是一樣過?
男人不就是餐巾紙,用過了,髒了,就丟掉,換下一張。幹嘛要計較這張紙有沒有什麽念頭想法。
如此這麽想著,池念覺得眼前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清新了,視野也開闊起來了,把手機和雜亂的念頭通通丟到一邊,進入夢鄉。
*
好不容易裝醉擺脫纏人的老丈人,將那些煩人瑣碎的公事拋諸腦後,方宴清回到池念房間時,發現這人已經沒心沒肺地仰頭大睡了。
方宴清將房門反鎖,站在門口,在晦暗的光線內目不轉睛地分辨著床上池念的輪廓。
平時別人只要提起方宇澤,她就應激地不行,哪怕她自己的爸媽對他方宴清好一點,她就直接耷拉個驢臉給所有人看。
這會子,她怎麽不敏感了?她還能睡得著?就一點不曾發現他快酸死了?
乾脆別叫池念了,叫池鈍多好啊。
梁宇航一個當舅的,天天在舞蹈室裡跟老媽子似的接送外甥女上下課,在池念眼前晃還不夠,直接舞到他丈母娘跟前了。
這個改名叫池鈍的也是。
為什麽把電視劇那一幕的進度條又倒回來看一遍?
有什麽可看的?他梁宇航比別人多長了一隻眼睛啊?
當然,方宴清第一次見梁宇航時,就發現他那雙蛤蟆似的眼睛很像方宇澤了。
他想過把那雙眼球摳下來,泡到福爾馬林裡,做成標本送給池念,問問她:“你不是喜歡嗎?”
方宴清走進浴室,快速環視了一圈浴室內的景象,像個變態似的,深呼吸,用力吸食著屬於過去池念的氣息。
像一個癮君子,男人斯文禁欲的臉因餮足而變得有些扭曲了。
所以,池念,我會憑借我自己的力量,鏟除清掃一切障礙,一步步走進這扇曾拒我千裡之外的門,像棵樹扎根在你的心房,枝繁葉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