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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國內外醫院前後做了五次試管都沒成功後，池念和方宴清難免有些灰心喪志。

　

　一開始池念會鬧，將希望寄托於玄學。

　像那些雨夜，質問神明為什麽要奪走方宇澤的生命一樣，跪在寺廟的蒲團上，淚流滿面地質問慈眉善目的菩薩，不為什麽連同情都不給她一分。

　

　倘若她不好，她不配。

　那菩薩為何不低眼看看方宴清，心疼心疼他，從始至終，他有做錯什麽，愧對於他人嗎？

　

　方氏修路，建學校，捐贈醫療設備，籌辦慈善活動……

　在方宴清的帶領下，方氏一直在力所能及地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池念在抖音上刷到那些為了救治親人、熬夜直播賣貨的主播，也會聯系事主本人，提供相應的醫療資源和金錢資助。

　

　他們是什麽很閑的人嗎？

　提供幫助給別人，不就是想要上天憐憫，祈求上天有好生之德，賜給他們一條珍貴的生命嗎？

　

　意識到求不到孩子了。

　池念不哭不鬧，也不問了。

　

　又是一年冬夜，兩個人依偎著躺在家中的大床上，池念告訴方宴清：“如果你遇到合適的，我們就去離婚吧。”

　

　黑暗的房間裡彌漫著長久的寂靜。

　

　直到池念以為聽不到方宴清的答案了，懸著的心終於死了。她聽到枕邊人的歎息：“我是想要孩子，但如果以失去你為代價，那那個孩子和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也並沒有什麽不同。”

　

　池念再次向現實妥協：“你有想過找個代孕嗎？實在不行，你就跟別人生一個吧？”

　

　方宴清說有想過找代孕，但是他們好像有些本末倒置了：

　“我是因為你才想要孩子，我想讓你知道親自孕育一條生命有多辛苦，和你建立羈絆。怎麽現在卻要因為一個得不到的、不存在的人失去你啊？我們兩個都是什麽很喜歡孩子的人嗎？”

　

　他問池念能不能不要老是提離婚，他如今能抓住的還有什麽：

　“如果連你也不要我了，那我一路走來，和那些有血緣關系的人撕破臉，為了一個方氏總裁位置大打出手，是為什麽呢？”

　

　他那句“為什麽呢”語調很輕，像羽毛似的。

　像是在問她，也像是在問他自己。

　更像是在問時間，問一路走來把他丟下的人或事，聽得她心揪。

　

　然後池念繃不住了，眼淚順著眼眶無聲滑落。方宴清察覺到她的顫抖，把她抱緊了，她繼而哭得更厲害了。

　

　她牽著方宴清的手放在她的胸脯上，告訴他：“這裡真的好疼啊。”

　

　他們赤裸的身體緊緊地連接在一起。

　

　等池念心緒恢復平靜，方宴清抱她去浴室洗去滿身黏膩。

　

　池念赤身坐在浴室馬桶上，方宴清坐在浴缸邊，兩個人分享一根香煙。

　

　池念無論如何也學不會將煙吸進肺腑，辛辣的氣味隻輾轉於口腔。

　

　她低下眉眼，目無焦距地盯著空氣中的某一處，自嘲地笑了：“其實我說，我想象過你和安冉在公寓一口接一口的分享同一根香煙是騙你的。”

　

　方宴清從她指間接過煙，輕輕嗯了一聲，唇角同樣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嗯，因為那時你的輕舟已經過了我這座山了。”

　

　池念又笑，抬起眼睛，定定地看著方宴清：“不是。不是的。”

　

　她柔聲但堅定地說：“那個女主角，是我。”

　

　“方宴清，從小到大，我想象過無數次我和你的未來。我看著我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我覺得你不等我了，可能小時候你說要送我城堡，只是童言無忌。圍繞在你身邊的女生都很好，當然，我也很好。所以我們就算分開，也都會幸福的。”

　

　“有段時間網上不是很流行那句話嗎，「月光只是短暫地照在我身上，可誰也不能憑借愛意把月亮私有」。可能在別人聽來很矯情吧，但我真的能感同身受。方宴清多好啊，方宴清溫柔克己又有女性特質，這些在別的男人身上根本找不到……我怎麽會不知道你很好呢？你很好，幾乎每個女生都喜歡你，就算愛不到你，最後她們也會說你驚豔了青春。”

　

　“但我想要的是不爭不搶的愛、被無條件的選擇、被人溫柔地抱著、用力愛著。這樣的感情，青春期的你給不了我。所以，我愛月光的溫柔，更恨月亮的高高在上事不關己。”

　

　說到這，池念的眼淚再次洶湧：“你覺得自己是方宇澤的替身。有沒有想過，他也曾是你的代餐？”

　

　“感情太複雜了……我真的說不明白。我每次想起過去，想起方宇澤，我覺得對不起他。我曾經是他的全部，他卻不是我的全部。他死了，他愛我的那些瞬間卻因此變得鮮活了。那些回憶像冰冷的針，在我血液裡流動，刺得我整夜整夜睡不著，他站在過去審判我。”

　

　“我對我太失望了。我情願我和他把話說清楚了，日子過爛了，相看兩厭了，也不想見他變成一捧土，連風都留不住。”

　

　方宴清走到池念身邊，抬起她的臉，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通紅的眼睛，接著蹲下身子，視線與她持平，抹去她眼角的淚水：“別說了，全都過去了。”

　

　池念搖搖頭：“你讓我說。如果這些事我不對你講，那我能告訴誰呢？”

　

　“方宴清，我是說過很多次離婚。但是，我每一次說，其實都期盼你來哄我，期盼你說，「我不會丟下你」。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和我感同身受了，方宇澤的死於他人而言，就像一片樹葉凋零了，只有我和你，是失去了過去和未來，是失去了親人和愛人，是活生生地被剜掉一部分骨血。所以我根本不舍得離婚，我想要和你有一個孩子，這樣我才能有借口說，「我也不是很愛方宴清，但孩子不能沒有媽。」”

　

　“人生真的好漫長，好痛，回憶更痛，可是方宴清，除了你，這世界上還有誰願意陪我走這條路？誰還能在看到我的眼淚後，不覺得我軟弱，包容我的自私？我不稀罕任何人的同情，我要理解。這條路，只能你陪我走。”

　

　再四目相對的時候，兩個人通通紅了眼睛，長睫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卻又默契地笑了。

　

　方宴清站起身來，池念踩著他的腳背也站了起來，兩人靜靜相擁。

　

　鼻腔嗅到丈夫身上熟悉鮮活的琥珀甜香，依靠的胸口溫暖，池念聽到裡面傳來沉重堅定的心跳，百感交集：

　

　“能嫁給你真好啊，謝謝你。謝謝陪我長大的方宴清，謝謝放棄我的方宴清，謝謝往前走卻又回頭拉我一把的方宴清。”

　

　方宴清將手扣在池念的後腦，低聲應道：“不客氣。為你，是我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