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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像你的人(1v1H)》66 再也沒有人像你【完結章】
會議期間,方宴清有那麽幾個瞬間是遊離在世界之外、是神色恍惚的。

當他心不在焉的時候,會習慣性地拿著Apple pencil在桌面戳來戳去。
就像很多年前,安冉坐在圖書館方宴清的座位對面,看他拿著鋼筆將米白色的紙張洇出一團黑色印記。

而能讓仿佛提前看過人生劇本的方宴清感到迷惘的,失去掌控的,大多是人心,再細究,那必然是和他逝去的弟弟或池念有關。

會議結束,方宴清照例吩咐了她一些待辦事項。
安冉也像平時那樣問他想喝點什麽,他看起來興致不高。

方宴清低下眉眼,唇角似乎浮現了一抹弧度,它消失的太快了,以至於安冉懷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說想喝奶茶。

安冉跟做夢似的,又重複問了一遍還是得到了相同的答案,甚至還有一句追問:“為什麽沒人提議我們做茶飲品牌?”

她理性分析,把目前自己能預見的問題簡單闡述出來:“市場已經飽和了,我們目前沒法研發新奇又能取悅大眾的口味。也很難給品牌本身定位,定價低自降身價,定價高很難在市場上佔據一席之位。現在他們喝奶茶不都是代糖嗎?據聽說代糖很容易造成胰島素抵抗……”

方宴清略一思忖:“隻管試一試,是否需要代糖是消費者本身的選擇,不被選擇也不一定代表我們不好。做生意本就是有賺有賠的。退一萬步說,滿盤皆輸又如何,反正人生不就是玩?”

安冉忍不住譏諷:“……您這突如其來的松弛感是怎麽回事啊?你是方宴清,怎麽會想要「輸」?我們旗下商場裡有各種奶茶品牌,老老實實收房租不香嗎?”

方宴清抬眼看她,笑容散漫:“香,但沒意思。我老婆喜歡喝奶茶,我就想做。”

安冉無語:“我猜池念知道了一定會罵你有病,她喜歡,你給她做不就行了。”

方宴清反問:“我這不就在做了?”

安冉:“我的意思是關起門來自己做。”

男人的笑容更散漫蠱惑了:“哦,那我們夫妻可以做點別的,沒空做奶茶。”

瘋了。
全都瘋了。
安冉從未想到能從方宴清口中聽到這話,這絕對是跟池念生活久了,她把他帶壞了。

·

冰冷的霧氣像一張沒有邊際的蜘蛛網,將半山腰的一切籠罩在網中,也完全隔絕了人世間的愉悅喧囂。

起風了。
寒冷刺骨的冬風從高空撲下來,擠過凋零的樹梢,吹得松針沙沙作響,再刺進方宴清的毛孔裡。

在這裡站久了,風把面頰吹僵了,把身體和心臟也吹得麻木了。

方宴清一身黑色西裝,舉著黑色雨傘,像一棵樹扎根在墓碑前,目光長久地集中在墓碑上照片裡笑容意氣風發的年輕男人。

視野漸漸變得模糊,「方宇澤之墓」這五個漢字也變得陌生了,似乎連照片上的男人都和記憶中不一樣了。

你是長這樣的嗎?
怎麽和我夢中的模樣不太像?

你知道你笑起來多難看嗎?
有什麽可樂的嗎?你老婆都跟你哥跑了。

有本事就再起來跟我打一架吧。
這次,做哥的會讓著你,我會讓你贏的。

你說你多傻啊。
只要你活著,你想要的一切都會有,就像今天的我一樣。
我還能擁有,我還能感受到煎熬痛苦和洶湧的快樂,可你什麽都沒有。

在愛情的戰役裡你贏得徹底。
可你失去了一切,何嘗又不是一種慘敗。

你甚至不如這場風,還能讓樹梢晃動,還能吹起落葉。
你只是我和她記憶中的好人,其他人誰也不記得你。提起你,他們都只會感慨,真可惜,那麽年輕就不在了。

你只是路人口中早逝的生命。

你和那些隕落的流星沒什麽不同。
你的一生坎坷,漂亮,卻也短暫。

冷嗎?
想她嗎?
想回家嗎?

還記得那年夏天嗎?

我想,如果有機會能重來。
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吧。
選擇跟在你和池念身後,看你為她挽起耳邊的碎發,提醒她的校服裙擺太短了。

只是如果能重來的話。
我一輩子都不會將愛宣之於口,不會低聲下氣地求她回頭看我,不會因為不被選擇從而埋怨你。

我願意代替你隕落。
反正我也是賤命一條。

……

方宴清向前挪動了下腳步。
俯身,用手輕輕觸碰墓碑上方宇澤的照片。

時至今日,我還是覺得愛是想觸碰又松開的手這句話很傻逼。
我好想把你抱在懷裡,再感受你身體的溫度,再聽見你懶洋洋地喊我一聲哥。

我們好像從來沒有擁抱過。
我和她都沒來得及和你好好告別。

我要走了。
她還等著我回家呢。
改天我再帶她來看你吧,她現在還是沒有好。
我想,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好了。

方宇澤。
其實她說的很多話我都覺得挺扯淡的。
她那套理論根本站不住腳。
你也知道我的順從是包容,是偽裝。

但是,她說的那句話我無比認同。
“我會一輩子隻愛你,我會永遠記得你愛我的樣子,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像你。”

像你這麽善良又傻氣的人。
我再也沒遇到。
我再也沒有弟弟了。
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像你。

·

方宴清再回到池念父母家的時候,池念正在一樓客廳,和池媽媽的幾個朋友打麻將。

方宴清突然想到很多年前。

那天中午,身為學生會長的他照例檢查各班衛生和紀律。
像往常一樣,他又打算站在教室窗外的走廊上窺視池念,卻意外發現池念和方宇澤都不在座位上。

問了別的同學,得知池念得了水痘,他顧不得下午的課,立即從學校飛奔到池家。

也就是那一天。

他看到方宇澤坐在池念的床邊,池念圈著他的脖頸。

池念湊上去吻方宇澤,方宇澤沒有躲。

池念調轉了方向,吻了方宇澤的臉頰,捶打著他肩頭,問他為什麽不躲,罵他好傻,水痘是會傳染的。

方宇澤抿直了唇線:“可是我們已經親過好多次了。”

原來他們已經親過好多次了啊。

那天,在身後追上來的池媽媽聲音尷尬:“宴清,我還沒告訴你,小澤也在……”

方宴清不記得成為孤魂野鬼的自己後來去了哪兒。

他隻記得,那天,是他第一次產生想要方宇澤死的想法。

憑什麽三個人的電影,他卻莫名其妙變成一隻遊離在他們愛情之外的孤魂野鬼了呢?

……

現在他的弟弟真的死了。

方宴清站在門口,看著二十七歲的池念,他的妻子,一時有些恍惚。

然後他似乎聽到十七歲的池念叫他:“方宴清,你回來了?”

所有人都將目光放到方宴清身上。

過去和現在的場景交替在眼前和腦海中浮現。

方宴清努力擠出笑臉:“嗯,我回來了。”

他走到麻將桌邊,池念抓住他的手,仰起臉看他:“方宴清,你不知道我輸了多少了!我就上了兩個月的班,當牛做馬掙那麽點工資,結果全被阿姨們給我贏走了,你要幫我報仇。”

不等方宴清有所表示。
幾個阿姨笑著揶揄:“哎呀,都是有城堡的人了,還在乎這點小錢。”

方宴清不解地看向眾人,池媽媽眨眨眼,解釋說:“念念在這顯擺一天了,說你在英國給她買了座城堡。花了多少錢?”

方宴清輕描淡寫地回:“沒多少。那是我小時候就許諾給念念的東西。”

於是在場所有阿姨都在用不同的語氣調笑他們恩愛:“好了,好了,知道你們是青梅竹馬了,知道你們很相愛了。怎麽會這麽好啊?”

方宴清拉了張椅子,在池念身邊坐下:“幫你報仇。”

池念:“好。殺她們個片甲不留。”

方宴清望著她眼眸:“贏回來了要怎麽報答我?別忘了你早上答應我的事。”

池念的臉刷一下紅了。

阿姨們好奇地問:“你答應他什麽了啊?”

池念慌張地回答:“別問了,還打不打了?”

·

許多年後的某一年夏天。
池念重新拿起了紙和筆。
方宴清再次翻開妻子的手帳,裡面密密麻麻地用文字記錄著兒子成長的點點滴滴。

像從前一樣。
在某頁很隱秘的地方。

池念寫道:

【你好嗎?
我很好。
他對我也很好。

風還是很溫柔。
起風的時候我還是容易感冒。
一年四季,我還是最喜歡夏天。

我現在有了一個寶寶了。
明明從前我最討厭小孩子的。
看著他對我笑,我的心都快化了。
他笑起來的樣子好可愛哦,有一點像你,但那臭脾氣更像他爸,傲嬌的不行。

我看了你哥寫給你的信了。
真好啊,原來你也是被愛著的人。
他好像比我愛你、甚至比他愛我更愛你呢。

方宇澤。
現在你又是誰。
又在被誰愛著。

我快要老了,你還很年輕,回憶也變得有些模糊了。
我往前走了,可是偶爾,我還是會回頭看,還是會感到遺憾。
我好想再見你一面,想抱一抱你,親口對你說,
我們曾設想的那個未來,我和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一起抵達了。
謝謝你,再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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