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李仲星已經反應過來,聞言忍不住對唐王道:“父王,正是要殺他才心有不忍。畢竟韋升侍奉皇帝多年,皇帝對他並非沒有感情。但在大勢面前,皇帝不會顧惜這份感情,所以才是無奈,惋惜,憐憫。”
“如今他兒子前有行刺之舉,後有無憑無據帶兵抓捕王妃。若是他投誠還有一線生機,若是他不管不顧,父王可暗中糾結禦史彈劾,攻訐他網絡黨羽,涉及儲位之爭,意圖謀反。只要陛下順水推舟,就可以趁機要了他的命。”
“可是……韋丞相能明白過來你們說的這些嗎?”
“放心吧,父王,這是他最後一個機會,他若是聰明人不會不懂皇帝的暗示。”
唐王還是滿臉疑惑,正聊著,忽而聽到管事匆匆前來,稟報唐王說是韋升帶著韋論前來拜訪。
唐王條件反射看向寧綏,寧綏點點頭笑道:“大王還有正事,妾身就不攪擾了。韋相登門拜訪,還望大王留他一起用飯才好,妾身正好許久不曾下廚,今日也可以一展身手。”
唐王心底發寒,面上卻帶著感激:“得妻如此夫複何求,王妃去忙吧,本王這就去接待丞相。”
寧綏點點頭,行禮告退,唐王便帶著不舍得和寧綏分開的李仲星去迎接韋升。
父子兩一出來,便看到韋升帶著赤裸上身,身上纏著繃帶,傷口鮮血粼粼,背負荊條的韋論前來,一看到唐王父子二人,韋升便立刻壓著韋論跪倒在地。
“求大王見諒,小兒言行無狀,冒犯王妃,本相特攜小兒前來朝大王請罪。”
韋升明明還滿頭烏發,卻顫顫巍巍,似乎垂垂老矣,看的父子兩一陣惡寒。
“快請快請……”
唐王尷尬的攙扶著父子兩,立刻便讓李仲星出手:“仲星啊,還不趕緊扶著韋將軍……”
李仲星皮笑肉不笑上前去扶住韋論,父子四人便朝堂上去。
等到了以後,韋論面色慘白大汗淋漓又要跪下,唐王連忙扶住他,讓他落座又去召府醫前來。
隻連聲安撫父子二道:“誒,這是做什麽,韋將軍,你是無知者無罪,王妃沒有受傷,只是受驚而已,還要下廚招待二位呢,二位不必多禮。都是誤會,都是誤會。”
韋升拱手道:“大王仁厚,實乃是小兒罪過,是老朽教導無方,險些良成大禍。如今陛下既然教訓,老朽怎麽能不明白,從今以後老朽願意以大王馬首是瞻,不敢再有僭越之舉……”
唐王連忙擺手道:“這些話就不要講了,韋相乃是陛下的兒女親家,便與我亦是姻親,姻親之屬打斷骨頭連著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丞相不必客氣,請留下來用飯吧,王妃下廚辛苦,不要辜負了她一番美意才是。等會兒,韋將軍也好和王妃說兩句好話,此事便可迎刃而解,陛下要是問起來,我也好替兩位回寰不是……”
唐王如此一本正經,韋升多少話都堵了回去,幾人又在堂上裝模作樣一陣,到了飯點,寧綏便派人來請他們。
一群人便浩浩蕩蕩朝飯廳去,眾人分屬落座,各式菜肴端上來,都是寧綏設計的花樣,色香味俱全,看的人食指大動。
寧綏和唐王同坐。
李仲星坐在右側,韋升和韋論坐在左側。
“承蒙唐王不計較小兒的過失,老朽敬唐王與王妃一杯……”
韋升端起酒杯,老氣橫秋,喝了杯中酒,把杯底給大家看,唐王和寧綏不得不舉杯笑著回應。
一旁韋論艱難坐著,被侍女服侍著淺嘗輒止,不遠處還有醫者憂心忡忡在擦汗。
放下酒杯,被道歉的寧綏看著已經平靜下來,試圖給兒子夾菜的丞相韋升精神矍鑠,忽而笑了,弄得滿堂皆驚,看向她。
吸引了眾人足夠的目光後,寧綏才仿佛後知後覺似得收斂笑意,衣袖掩唇,裝模作樣嬌聲嬌氣道:“大王勿怪,臣妾是看到韋相給公子夾菜這一幕,忽而想到了兩句典故這才忽而發笑,失禮之處,還請諸位原諒。”
唐王還沒有說話,略有得意的韋升卻已經感覺到她意有所指,居然搶在唐王父子前開口怪異問道:
“哦?王妃是想到了什麽?這夾菜的典故,老朽一時還真的沒想到。”
“非也非也,自然不是夾菜的典故,而是……”
寧綏巧笑倩兮,眼神閃著寒光,徐徐道:“石碏諫寵州籲,鄭伯克段於鄢。陛下寵愛梁王魏王,大王寵愛世子,韋相寵愛公子。父母之溺愛親子,實乃古今具有,人之常情。縱然有許多典故,卻仍然不肯吸取教訓,總是重蹈覆轍。釀成悲劇苦果。真是奇哉怪也。”
這話說完,韋升筷子已經掉在了桌子上,額頭上冒出冷汗,竟然一時沒有能答得上來。
一邊的唐王板著臉不說話,父母之愛子,不該是觸龍說趙太后嗎?為什麽是這兩個典故?這不是反面教材嗎?
李仲星剛開始若有所思,幾息之內已經回過神來,看向韋升的眼神帶上了唏噓。
石碏諫寵州籲,講的是大義滅親。
鄭伯克段於鄢,說的是大哥捧殺被母親寵愛的小弟。
這兩句話王妃分明是在威脅也是在暗示韋升不能光道歉,還得做點什麽來顯示誠意。
而兩個典故內容都是對付王子,兩位王子也都命喪黃泉,大義滅親那位還連自己兒子石厚一起乾掉了。
那麽,韋升該做點什麽投誠,已經不言而喻。
這話分明既是要求他拿出投名狀來,也是在告訴他參加謀奪皇位不力的下場是什麽。
只是短短兩句話,便已經說了一切。
要麽你就去殺了你的梁王投效唐王,要麽你就死吧,便是不死在當今皇帝的手上,等唐王上位了,也要把你全家抄家滅族,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剛才還以為事情已經解決,事情迎來轉機,未來榮華富貴想之不盡,自命輔政大臣的韋升聽到這話怎麽能不冷汗涔涔,驟然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