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偃撤身,放她趴伏著,仰頭盯著嫣紅羅帳,悠悠吐出一口鬱氣,將她身子翻過來,“剛才能耐勁兒哪去了?哭什麽。”
兩人面面相覷。
趙錦寧臉頰緋紅,淚光溶眼,委屈巴巴地瞅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又牽動起上頭的小口子,疼得她蹙眉。
李偃俯身湊近看,不見流血,伸指撫上去。
“都要把人欺負死了,我還不能哭一哭?”
他聞言,指腹重重一撚:“你有什麽資格委屈。”
這話聽著勾火又來氣,她揮開他的手指,翻身朝裡,不願再看他這張討人厭的臉。
他豈能讓她如願,一把又給搊了回來。
夫妻兩個,烏眼雞似得對視半晌。
總得有人先低一低頭,趙錦寧不想做那個人,便先發製人:“我不該委屈,可是我疼。”
“你之前說‘只要說就管用’,都不作數了嗎?”
李偃冷笑一聲,眸光銳如尖刺:“你之前還說心裡只會有我一個,結果呢,到如今還留著...那廝的定情之物!”
“玉匣錦囊,左三層右三層裹著,還真是愛如珍寶啊。”
後半句話,他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趙錦寧明白,這件事要是不分說清楚,以他的小心眼兒怕不是得記一輩子。
她深深吐息,正色道:“那根簪子,不過是他送我的及笄禮物。”
“不光我有,趙安寧也有支步搖。”
“就如同嫤音生辰,你送她賀禮是一樣的,不含男女私情。”
“出嫁前,我鎖進匣內,從未再拿出來過。”
若不是他翻出來,她的確要快忘了,成親近一年她分身乏術,心思全用來和他周全了。
李偃勾唇,眼裡都是鄙夷不屑的嘲笑。
她握著他手貼向心口:“我所言句句為真。”
“母妃出事後,父皇將我禁足鹹熙宮,人人都來踩我一腳。只有他一如既往待我好,若不是他悄悄給我送吃食衣物,你今日斷不能見我...”
聽她講李霽言對她好,李偃眼神兒更沉了下去,那放在她胸口的手指都不由攏緊了,等不及她把話說完,搶白道:“是啊,可不是好嗎。”
“好到讓你關在鹹熙宮三年,受太監欺辱、十頓餓八頓、睡涼炕、蓋棉絮、枕草枕。”
“這般好,所以你就芳心暗許,非他不嫁?”
“還真看不出來,金尊玉貴的公主,竟如此廉價。”他嗤嗤一笑,冷嘲熱諷:“皇城根底下的叫花子都比你有出息。”
趙錦寧噎住。
突然間有了對比,倒顯的,那些好又不夠好了。
可凡是都有個先來後到,在他出現前,的確是李霽言給了塊浮木,她才不至於葬身汪洋大海啊。
一個是她自幼熟知,玉潔松貞的表兄。一個是從天而降,殺人不眨眼,與她隔著母仇,還險些要了她小命的“太監”。
這要她怎麽選?
拋開這些不談,平心而論。她一個閨閣女兒,所見男子雖不多,但打小養在宮中聽得卻不少。從爹爹起到底下豪門貴胄、公子王孫,那個不是朝三暮四,左擁右抱。
也只有霽言哥哥修身立節,屋內連個通房都沒有。
品節高尚清白不說,長相又俊美。模樣兒倒還是次要,關鍵是知書達禮,性情溫和,舉止文雅端莊。
由不得她不傾心,這樣的男子哪個女子不想嫁?
這些話要是說出來,依他那個目中無人的性子又得生氣。
趙錦寧悶聲不響,李偃料是理屈詞窮,屈指戳她心口窩:“是心長偏了?還是眼蒙了豬油?”
“難道非得要我也對你那樣‘好’你才看的見?”
“不是。”
即便現在,她也認為,只有嫁給李霽言最相配,最無容置疑。
她要的,是掌握圓滿,平安順遂了此一生。
情愛從來不是最主要的。
流光容易把人拋,當青春不再,容顏老卻,誰還能愛誰一輩子?
人心比陰晴圓缺的月亮還多變,她從來不信什麽海枯石爛、情比金堅。
“不是還把我棄到脖子後頭,和那廝定親?”
他七個不依,八個不饒。趙錦寧不得不把心裡話往外掏一掏:“你就是陣風,突然來,又悄然走,就此杳無音信。爹爹突然升遐,我擔心再無人管我,我害怕再過從前那般有今朝無明朝的日子,便賄買了陳垚...”
提起舊帳,李偃眉心直突突,冷聲打斷:“是啊,你多能耐,踩著我的真心,拿我母親的遺物賄賂人。”
趙錦寧心頭雖慚愧,但仍舊認為自己沒錯,現在她也不怕告訴他實話:“我知道不該,可我沒法子,不拿玉佩,我就得拿我母親的遺物...”
說到這兒,她紅紅的眼圈又逼出一層蒙蒙水霧,“那是阿娘留給我最後一件念想。”
李偃一怔,望著她泣淚的眼,恍惚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那自然不是在馬車上,在更早的之前,他曾見過她的,只不過她不知道。
上輩子,他班師回朝,皇帝要嫁妹收兵權,他裝病推諉,曾在聚匯通小住,那日他剛下樓,就聽得一句:“那是亡母遺物。”
當時店中繁忙,夥計無暇顧及她,隨口敷衍著:“姑娘,我們錢莊每日迎來送往,那麽多物件我也不能一一都記得,今兒掌櫃的不在,查不了,您改日再來吧。”
她遭冷對也並未惱怒,默默站了片刻,轉身走了。臨邁門檻時,她撩起面前輕紗回顧,深深地望了一眼。
就是那樣一雙委屈倔強的眼,含著淚,目光猶如軟劍,柔而繞指,卻縱之鏗然有聲,韌勁十足,猝不及防刺進他心頭。
他橫生惻隱,喚了夥計詢問,才知道,有家當鋪經營不善,借貸錢款還不上便拿鋪子所有貨物相押,她要找的那支金鶴簪也在其中。
後來他令掌櫃開了庫房,卻沒找到。
他不願她再憶傷心事,是以,夫妻十一年,他從未對她講過。
有道是‘梅妻鶴子’。她母親留的鶴,他便贈她梅。
殊不知,她愛玉不愛金,縱使千好萬好,也不及旁人一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