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寬六尺,濃霧如棉籠罩四周建築。
除妘囡和葉朝明,再無第三人。隻偶爾有霧獸的叫聲和飛行聲,從遠處傳來。
妘囡皮膚表面的霧氣流動,身形容貌恢復如初:“你現在本事大了,能通過血脈感應到我,而我卻沒有感應到你。”
“娘親修有四元曼陀羅羅,感知敏銳,可溝通外天地的地火風水。我不過是借助師尊賜下的寶物,掩蓋了身上的天機氣息。”
葉朝明重新直起身,問道:“襲擊沈羽屍的是誰?”
妘囡默然不語。
葉朝明道:“瞿焰臨死時,幽明聖女搜魂了她,在她記憶中發現了你的身影。你現在處境很危險,我可以幫你。”
“多年未見,你讓我感覺好陌生。”
妘囡眼中多了一些柔色,心卻絲毫沒有因葉朝明出現而放松。
大人和小孩子,終究是不一樣的。葉朝朔隨即問道:“娘親不願開口,是因為潛入城內的是佛部的人?”
嫵幼囡道:“既然知道,何必再問?”
葉朝朔道:“好吧,孩兒不讓娘親為難,但請娘親幫一個忙。”
嫵幼囡道:“你要做什麽?”
葉朝朔眼中流露冷芒:“人神六部欲借聖試培養大批武道天子,若讓他們逞,實力將會攀升一大截。”
第九倉的利益在於,必須阻止這一切。我需要借助仙墟古城的力量,將所有聖試隊伍滅殺在抵達神海的這最後一段路上。
就憑第九倉和仙墟古城?你們太小看十界百島。嫵幼囡道。
葉朝朔下巴微揚,自信的笑道:“我們在前,亡者幽境和黑暗真靈在後,所有聖試隊伍都將死無葬身之地。但現在仙墟古城中,有霧人猶豫不決,瞻前顧後,想據城而守,害怕傷亡。我趁此機會,給他們下一劑猛藥。”
嫵幼囡心境通透:“你想殺一位保守派的霧人強者?然後借今天的動蕩,栽贓到潛入城內的聖試聖修頭上,激化雙方矛盾。”
葉朝朔沉默一瞬,算是給予了她肯定的回答。
繼而,他道:“娘親是代表黑暗冥真一族,來談合作的吧?助我一臂之力,也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務。”
“另外,孩兒偶一物,想孝敬娘親。”
葉朝歌取出從呂鰲那裡奪取的九品帝藥,手捧三尺長的藥匣,略微打開一角,繼而快速合上。他道:“以娘親的天資,不該修行六七千年都未破境坤元。你是心境有瑕,雜念太多,四元而未能守一,非境界不夠,九品帝藥可助你強行破關。”
“以娘親的年齡,破境坤元後,留給你積累修為,迎接小會劫的時間已經很緊張,不能再等。你為了曼荼羅殿宇,為了父親,為了曼荼羅利,心力交瘁一生,是時候該為自己考慮一二,對自己好一些。”
“在孩兒心中,沒有什麽比娘親的安全和破境坤元更重要。不過,朝歌現在也需要幫助。”
“朝歌”二字,在妧幼園心中激起漣漪。
這兩個字曾是她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李唯一將地長老重新收進九獄鎮魂塔,而後,解開施嬈身上封印。
施嬈活動僵硬疼痛的身體:“太虛宮的哨尊,洞庭營的第一哨使,兩個威名赫赫的哨靈軍大人物,卻欺負我一個弱女
“今後傳出去,李唯一你少不了要落一個薄情寡義的名聲。那位聖朝的刀聖……喂喂,聖朝的刀修滿天的瞧不起劍修,說什麽刀光隻
光明正大的劈出,背刺的永遠是劍,就安你一個背後偷襲中聖山年輕女子的罪名吧!”
風貞持刀在手,神情淡然,沒有被她說出的可怕罪名嚇住。
李唯一出現在樓閣的廊道上,從施嬈身旁走過,進入房間:“把你定住,是為了保護你。我還沒有想好,如何處置她長老,此刻在他眼中你是被我們劫持的受害者。”
施嬈攜淡香雅風,邁入房間,轉身一袖將門關上:“還是你擅長顛倒黑白。”
房間內光線,隨之一暗。
“彼此彼此。”李唯一在桌案邊的椅子上坐下,欣賞眼前的絕世容顏,和動人心弦的婀娜身姿。
門雖關,仍有微光透過窗紙傳進來。
昏暗甲,施嬈身上的白色素服,像一層薄薄的銀霜,神情嗔怒參半。
無論哪一次見到她,都能帶給李唯一以驚艷,身上有賞不盡的風情,眼中有解不完的秘密,隻想走進她內心世界,去
了解更多。
李唯一道:“金酪天族竟真沒有派遭別的強者與你同行?”
“我可以理解,八佛爺這是在擔心人家的安危嗎?”
施嬈鳳眸眨巴,露出雪白而整齊的貝齒,旋轉半圈,坐到旁邊的桌案上,玉指撐在上面,近距離俯看著他。
李唯一暫時沒有與她“打情罵俏”的心情,霧人隨時可能搜查到這裡:
“你為什麽引我來仙墟古城?”
“明明是你自己來的,來了就闖禍,怎麽現在什麽臟水都往本公主身上什麽潑?”施嬈嗔橫道。
李唯一道:“你給我和師姐墟引符,又故意留言提李京州前輩的消息,及聲稱知道我們想做什麽,不就是在引我們到仙墟古城找你?”
“我知道了,肯定是那位李師姐背後說我壞話了。”
施嬈從俯身的姿態,化為向後微仰,好的笑問:“你們那天藏身荒村野到,到底在做什麽?”
李唯一實在沒有時間和心情與她鬥法:“你再不開口,我就先去收拾龍芝和王椅鳳,恕不奉陪。”
施嬈雙手將欲要起身的李唯一按回座位上,白色衣袂從他臉上拂過:“好嘛,好嘛,說正事。嗯……你剛剛進城,你知道霧長老的府邸開在哪邊嗎?”
龍芝和王楠鳳在霧長老府上的消息,是剛才地長老交代的。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施嬈花枝招展的笑道:“你說,我要是將你和令仙子的事,告訴左丘紅婷,會不會很好玩?”
李唯一神情一肅:“嬈公主再顧左右而言它,我隻當你是在拖延時間。李某不是薄情寡義的人,但我們之間情有幾分真,義有幾尺深,你該清楚的。”
“我還是喜歡放誕說笑、瀟灑不羈的逍遙王,這會兒,你真就跟那廟裡面的佛爺沒有區別了,無趣很。”
施嬈從桌案上輕盈的躍下,立於大廳中心,整個人氣質瞬間一變,白衣無塵,聖潔無瑕,再無剛才的親近俏皮之態:“你想化乾戈為玉帛,是癡人說夢。有三大難關,你過不去。”
“其一,第九倉的葉朝朝,在那荒村中,並未展現出真正的實力。你可知,他在時間之道上已登堂入室?不僅自身實力深不可測,更有幽明聖日和霧長老等人相助,在這仙境古城,你怎麽和他鬥?”
李唯一端坐椅子上:“其二呢?”
施嬈秀眉一挑,又道:“第九倉和瀛南幽境派遣了使者前來商議合作,你覺其余各路人馬沒有來?就算現在還沒到,也一定在來的路上。”
“有道理,繼續。”李唯一道。
施嬈道:“第三點便是,戰與不戰的決定權,或許並不在武道天子之下這些長老們的手中。”
“最近,城中有消息,禪海上的水域兇獸、鬼煞屍煞大規模登岸,盤踞在岸上數萬裡之地。據說是仙境古城城主將它們驅趕上來,目的就是對付聖試隊伍。”
李唯一臉上神情終於有了變化。
顯然施嬈說的三大難關,這第三大,是真的讓他感覺到了棘手。
李唯一道:“嬈公主知道我的目的,還引我進城,看起來心中是有錦囊妙計?”
“錦囊妙計談不上,只能說,可以給你們指一條明路。但,本公主能到什麽好處呢?你們在聖試塔兌換的修煉資源,我也是很感興趣的。”施嬈主動提示。
李唯一手指輕輕敲擊桌案:“好,我答應你。你若真幫到我,我送你十萬聖試成績的修煉資源。”
殺一位中聖山,只能兌換成績數十而已。
施嬈顯然對聖試成績有了解,喜滋滋的滿意點頭:“我敢斷定,驅使水域兇獸和鬼煞屍煞上岸的,不是仙墟古城城主,而是另有其人。”
“為何?”李唯一問道。
施嬈翻了他一計白眼:“因為,本公主從武豪那裡了解到,仙墟古城及周邊被上界重點照顧,武道天子層次的霧人,全部躲進了地倉,才沒有被仙解,他們現在和外界完全斷了聯系。”“李大笨蛋,禪海乃聖試之地,上界會容許仙墟古城城主那樣的人物,在海上興風作浪?那裡的仙解法則,只會更強。”
“另外便是,仙墟古城早在多年前,便是代城主武夫丘在主事。城主要麽已破境成仙離開,要麽破境失敗死在了某地。”
李唯一道:“嬈公主的意思是?”
“武道天子層次的霧人,雖與外界斷了聯系,但靈血級的霧人是可以進去拜見他們的。只要你能說服他們,他們自會頒布法令,讓霧宮和武殿止戰。”施嬈道。
李唯一怔住:“你的意思是,去地倉?”
“沒錯,你不會不敢吧?你不是地倉下面那位的傳人?”施嬈反問。
“我是不是,你難道不清楚?”
李唯一瞪了她一眼,敏銳察覺到這裡面有坑,於是笑問:“你們金酪天族到底意欲何為?談生意是假,謀地倉才是真?”
“人家給你出主意,你卻懷疑本公主圖謀不軌。我就算真的對她倉感興趣,也有那個實力吧?憑我一個中聖王?我親自陪你去,到時候你把我緝拿,扣為人質,這下你該放心?”
施婉明眸瞪大,眼神無辜而又真誠。
李唯一更加堅信她另有目的:“我明白了!金酪天族是想借武道天子級級霧人被束縛起來的機會,一探地倉究竟。你跟我一起去,是想師出有名,不被懷疑。”
李唯一對傳說中的地倉,其實也有極大興趣。
說服三色法骨級的霧人們,從根源上,解決問題,的確是一條路,可以減少許多沖突。
“退一萬步講,就算本公主真是想借此機會,去蹚一蹚進地倉的路。對你,也沒有什麽壞處吧?”施婉道。
外面的街道上,蹄聲大作。
風貞嗖的一聲,撞破房門,闖了進來:“武殿的軍隊來了,帶有霧獸明犬。”
犬吠聲,出現在第七十四樓外。
來的是武蒙,武蒙當前的第一高手,已修煉出九成極品靈血。
施嫿又道:“他雖是地長老口中的保守派,但你們剛才在城中興風作浪,此刻被他堵死在這裡。你們猜猜看,你們說你們是來和談的,他會不會信?和談的人,會先製造事端,等走投無路的時候,才說自己是來和談?”
風貞眼神注視在施嫿身上,暗運法氣:“我有辦法掩蓋氣息,藏身界袋,足可躲過霧獸明犬的嗅覺和眼睛。但性命卻也因此,掌握到了施小姐手中。”
李唯一微微抬臂,阻止風貞對施嫿出手。繼而五指展開,掌心是一枚黃褐色的極品靈晶。
地長老體內的靈血,凝成的靈晶。
他想借此機會,看看這位武蒙第一高手,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武蒙身高九尺,皮膚覆蓋青色金屬鱗片,頭長三隻尖角,豁然跳下霧獸,高聲問道:“嫿公主安好?”
“二公子進來便是。”
隨施嫿悅耳的聲音響起。
第七十四樓的帷幕,分開一道丈寬的縫隙。
武蒙身穿三色法骨鎧甲,大步走進庭院。
被定身封印的四位無實級霧人侍從,已恢復自由。他們智慧低下,並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在各司其職。
兩列靈血級霧人士兵,跟在武蒙身後走進來。
其中一位,牽著霧獸明犬。
明犬通體漆黑如墨,四肢細長,鼻吻處裂開三道縫,嗅息間霧流倒卷。
它不僅嗅覺了,且眼睛特殊,能看穿界核和內世界。
施嬈站在二樓上,身後的兩扇門大開。
李唯一已化身為地長老的模樣,手持石杖,四平八穩的坐在裡面。
其實,從他們行蹤敗露,到此刻,隻過去了極短的時間。李唯一賭的是,武蒙和幽聖平日意見不和,應該沒有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完成有效的溝通。“聽說原霧湖畔出事了,我擔心那些潛進來的賊人闖到這裡來,特意過來看看。”
站在武蒙的位置,能看見“地長老”的部分身影,他道:“原來地長老也在。”
李唯一聲音變化,蒼老而嘶啞:“老夫與天族公主,在談聯手應敵的事。二公子應該沒有意見吧?”
武蒙眼神驟沉:“霧人不過萬余,而敵人至少都是聖境修為,一旦開戰,死傷何其慘烈?死一個,我們便少一個族人,霧人耗不起。你們真的相信,想與我們聯手的那些人,是出於好心?”
他口中的霧人,指的是靈血級以上的霧人。
李唯一怕露餡,不敢說太多:“敵人已潛進城內了,二公子快去擒賊吧。”
武蒙眉頭緊皺,看向施嬈。
施嬈輕松淡然的微笑:“二公子放心,金鵬天族不摻和仙墟古城的內事。靈晶和仙壤的交易,遲早也是要和原霧宮聊的,地長老是一位很友善的霧人長者。”
牽霧獸明犬的軍士,圍繞第七十四樓尋覓了一圈,來到武蒙身旁:“二公子,要不要上樓……”
“不對嬈公主無禮,我們走。”
武蒙率領霧人軍隊潮水般退出帷幕,繼而躍到霧獸背上,在轟鳴聲中,快速消失在街道盡頭。
施嬈快步轉入門內:“武蒙很快就會知道地長老已經出事,必會立即折返回來。李唯一,留給你考慮的時間,已所剩無幾。”
無幾。
李唯一站起身,眼神逐漸堅定:“地倉入口在什麽地方?”
“湖中心,原霧島上的原霧宮。”施嬈指向門外那片籠罩在霧中的湖泊。
李唯一道:“你說什麽?”
“放心,有人會帶我們進原霧宮。”施嬈看出李唯一已做出決定,眸若月牙的笑道:“你是要把我綁起來,還是定身封印?”
李唯一從界袋中,釋放出風貞,與他傳音密議起來。
此去地倉,絕對是有危險的,哪怕他掌握著施嬈和地長老這兩大人質。風貞最好不要一起去,而且,有人去告訴軍令怡,他這邊的情況。
“你小子……你自己警惕那些妖女,別擔心我。我乃太虛營哨尊,什麽危險的情況沒有遭遇過,什麽危險之地沒去過?知道太虛營,為什麽叫太虛營嗎?”
風貞故作輕松的笑了笑,繼而,先一步離開第七十四樓,來到街道上才是神色凝重的,快速消失在霧中。
身體是虛化消失不見。
太虛宮除了對付太陰教,還有更重要的職責,乃是監察太虛界,提防幽境深處的太虛族。因此,太虛宮對“虛”的力量,頗有研究。
李唯一以“地長老”的身份,假意挾持施嬈,乘船向湖中心的原霧島行去。
原霧湖比他想象中廣闊,湖水呈奶白色,足足行了三百裡,才看見原霧島輪廓。
等在碼頭棧橋上的,竟是原霧宮十大長老之一的金長老。
金長老背負雙臂,身體只有四尺高,皮膚泛著金光,頭頂的頭髮一撮一撮的,頗為卷曲。
他淡淡瞥了李唯一一眼,瞳中金光閃過,看穿其人不是地長老,但沒有揭破,一言不發的前面領路。
李唯一跟上去的同時,傳音施嬈:“你們金鵬天族也太厲害了,居然將長老級別的人物都收買。怎麽做到的”
“虧你還修煉《金鵬經》,難道沒有發現金鵬天族和霧人的相似之處金屬修身略,肉身煉法則。”施嬈傳音回道。
李唯一腦海中轟然,臉上仍保持著平靜:“金鵬天族是霧人”
“只能說金鵬天族的初祖,乃是霧人。但,當初祖的修為達到了一定層次,自然可以帶領後代血脈蛻變,成為霧人中的天族,生命層次已完全不一樣。”施嬈道。
李唯一懂了,霧人還是自然界中的猴子,而金天族已經是人類。
金天族會認為自己是霧人嗎?
銀鯧天族是否是另外一位霧人初祖發展出來的種族?
“如此驚世大秘,你為何這麽輕易就告訴我?”李唯一眼神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