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水浪一層疊著一層,前赴後繼撞擊在船體上,發出空悶的碰撞聲。
暗霧幽深,呈灰黑色。
無形的危險氣息和一道道陰寒力量,在不斷靠近,卻看不見它們身影。
海面逐漸變成藍綠色,鬼火一團團擴散開。部分海域在沸騰,另一部分則凍凝成冰。
“轟!”
一件銹跡斑斑的陰兵法器,形似斧鉞,斧鋒寬達數十米,從霧中斬來,被一座從艦體上飛出的白色陣盤擋住。
古艦的防禦固若金湯。
但船體下方的水面,卻被這一斧劈得猛烈凹陷,在船體後方形成一道城墻那麽高的巨浪,擴散向遠處。
抬頭望去,那巨斧的銹跡下,浮現出一道道玄奧古老的紋路。
這些紋路,與仙骸身上的仙道經文很像。
逝靈霧域中,分布著不少遠古遺跡和仙墳,一些厲害的鬼煞,能夠在那些地方找到仙曾使用過的器皿。不過,這些仙遺古器,幾乎都已在時間和天地法則中腐朽,經文大量消散,材質朽化,不復遠古之威。
不僅瀛洲在仙解法則中退化,逝靈霧域也一樣。
李唯一站在樓船最頂層的廣場邊緣,無論是船上的修者奔行和陣法催動,還是周圍海域不斷顯現出來的鬼煞身影,皆一覽無余。
玉衡仙朝強者如雲,僅僅只是這艘船上,便走出至少五十位大聖山之上的掌教級人物。
堪比整個魔國的高層力量。
七帆神木古艦儼然是一座移動的仙朝朝廷。
“嗷!”
沉悶的撼動船上所有修者魂靈的一道龍吟聲,在水底響起。蘊含精神意念力量的細微波紋,穿透陣法,進入古艦內部。
海面完全亮了起來,發出藍白冷光。
“轟隆!”
一條體軀比神木古艦船體還粗壯的白色骨龍,從水底遊過,可清晰看見它身上的白骨紋路,以及被血肉包裹的龍首和龍尾。
那顆龍首,須髮根根可見。
兩支龍角伸出了水面,有藍色光束在兩角之間穿梭閃爍。
它氣魄十足,敢獨自一龍靠近過來,從水底撞擊船體,不懼船上諸聖。
“白雲丘的龍,是龍芝。”
李唯一閃電般取出陣石弓,將弓弦拉開。
以弓弦為中心,一張直徑三丈的陣圖,在虛空展開。懸浮在陣圖中心的一桿黑色長矛,被他如箭般射出,向水底飛去。
下方燈火通明的甲板上,至少三十位聖級強者,向水中的龍芝打出法器。
“長生陣,天外劍。”
一位聖臨山境界的老者,身穿鎧甲,與一營的長生軍,列成戰陣站在甲板區,如此高呼一聲。
他以戰陣凝聚出一柄千米長的天劍,從虛空落下,直插水底。
“嘩!”
水底那條白骨巨龍,身軀頃刻間收縮,化為一粒光點,躲過所有攻擊,消失在玉衡仙朝諸聖的感知中。
海面被一件件法器,砸得徹底沸騰翻滾起來。
無數鬼煞被這一波攻擊的余波震得魂飛魄散。
李唯一以天通眼看見,龍芝剛才是將白骨龍軀,收縮成了人形,以一種玄妙的水遁之法,消失不見。
沈靜怡坐鎮樓船之巔,身上覆蓋上一件淺紫色的軟甲,聽到十丈外李唯一剛才嘴裡念出的聲音,問道:
“唯一知道那條骨龍的來歷?”
船上諸聖的議論聲,從下方傳了上來。
眾人皆被龍芝的氣息和實力驚住。
對方如同以一己之力挑釁一國,還能遁走。李唯一已向莊師嚴了解過“白雲丘的龍”,洞墟營對白雲丘的了解也很少。隻知,那是距離百境生域無比遙遠的一片幽境地域,實力不輸洞墟幽境。
白雲丘,指的是一座白骨堆積成的山嶽,如高原般,直入雲端。
李唯一道:“他大概率來自瀛南亡者幽境的白雲丘,名叫龍芝。如果真是他,我們處境就危險了,其座下逝靈王者的數量,可能不輸瀛南的百境生域。”
沈靜怡沒有聽說過白雲丘,但對百境生域卻有概念。
那代表著整個瀛南人族。
站在沈靜怡身後的元竹和執玉,皆被嚇住,俏臉變得蒼白。
李唯一道:“我剛才說的,是最壞的情況。實際上,人部已將幽境大軍沖散,依我看,龍芝目前身邊的人手應該很有限。不然,剛才何必親自犯險?引鬼煞大軍圍船,更說明他處於無人可用的困境。”
洞墟幽境百錄若聯手,實力強過百境生域。但那是假設,劍殺鬼帝和不滅君不可能將整個幽境的強者都帶在身邊,各錄都有自己的領袖,內部矛盾重重。
龍芝顯然也是如此。
況且,白雲丘堪比洞墟幽境,也只是莊師嚴的估計,他並不了解真實情況。
沈靜怡傳音出去,將剛獲知的消息,告訴玉衡仙朝的諸聖。
李唯一環視霧中,敵暗我明,心生十面埋伏的危機感。
得多做準備才行。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身旁腰帶緊束、玉頸柔長的沈腰:“我很好奇,沈師妹為何叫藥仙子?”
沈腰愣了一瞬,沒想到如此危急混亂的時刻,李唯一突然對她感興趣了起來。
這位來歷神秘的闡部師兄,還真是讓她捉摸不透。
“李師兄這是怕我給你下迷魂藥?”
她紅唇微翹,以玩味的語調,如此說出一句。
繼而才又認真道:“其實是因為,我最擅長的是念力和煉丹,比如煉製血丹、鬼丹什麽的。武道相對來說,稍遜了一些。”
這位藥仙子果然很能裝啊。
須知隻憑武道,她就能坐穩鎮獄界帝部千歲之內第一人的位置。
李唯一就是看出沈腰念力造詣不低,所以才有如此一問:“聖靈王念師第七境?”
“嗯。”
沈腰巧笑倩兮的點頭,靜等對方的誇贊和驚嘆。
“據我所知,風儀的武道修為已達到聖臨山中期。”
眼看沈腰就要嬌惱的發作,李唯一立即取出六魂冥血幡,將幡桿遞給她:“你先拿去研究,盡快熟悉它的力量。”
沈腰美眸瞪大,難以置信:“這是李師兄的重器……”
李唯一此舉是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六魂冥血幡法器經文九萬多個,接近天子戰兵,威力極強。其內封印的數以萬計的陰魂,若將魂力完全發揮出來,乃是一流儲天子級別的力量。
二鳳修為太低,發揮不出真正威力。
但沈腰顯然是誤會了,在她看來,此幡絕對是李唯一最大的倚仗。遇到危險情況,將自己最大倚仗交給她,這位闡部李師兄……是什麽意思?
旁邊的沈靜怡心中暗忖:“早聽說這位八佛爺身邊總有紅顏同行,個個都對他癡情,讓天下許多男子羨慕嫉妒。但誰又能做到他這般憐香惜玉?自己生死拋於腦後,佳人安危思慮在前。”
劈出戰斧的,乃是一尊白衣無頭的鬼煞。它鬼體凝實,立在水中,身上氣息不輸儲天子。
另一方位,一隻長著雙翼的鬼煞,從半空飛過。長滿鱗片的爪子,拖著一根長長的鎖鏈,鞭子一般橫空抽擊過來。
七帆神木古艦正前方,鬼煞大軍最是聚集。
也是這個方位,夜霧深處呈橙紅色。一隻燈籠,懸浮在霧中,將水天照得亮瑩瑩的。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好熟悉的氣息,神鬼童子?”
李唯一雙目快速移動,觀察那些氣息強大的鬼煞。發現它們鬼體上,都有著一圈圈橙紅色的鎖鏈紋路。
“原來如此,是鎖魂燈。帝後娘娘,我知道該如何破局了!”
沈靜怡道:“怎麽說?”
李唯一道:“瀛南的亡者幽境中,有一位戰力達到一流儲天子層次的逝靈,名叫神鬼童子。他有兩件寶物,分別是噬魂幡和鎖魂燈。”“他以鎖魂燈,控制了一批聖級實力的鬼煞。是借助這些鬼煞強者,在操控鬼煞大軍。”
“只要將他擊殺,鬼軍自然也就散去。”
“請刀聖前輩和船上的長生軍,幫我牽製住龍芝,我這就潛行過去,將其生擒。”
“你?別瞎鬧,對方連儲天子層次的鬼煞都能掌控。”沈靜怡不知道李唯一底氣何在,但怎麽可能讓他一個大聖山去冒這個險,立即傳音出去。
“唰!唰……”
一道道破風聲響起。
太保顏旦和三位穿著鎧甲的聖臨山巔峰武修,來到沈靜怡身旁。
那三位聖臨山巔峰,都是軍中封王的存在,修為深厚,戰力不輸魔國的魔相。且,精通合擊戰法。
五人短暫商議後,迅速制定出戰法策略。
下一刻。
七帆神木古艦如離弦之箭,朝虛空中懸浮著橙紅色燈籠的方向,疾沖過去。船上飛出一件件法器和一道道大聖山強者的身影,向霧中發起反攻。
顏旦和三位聖臨山巔峰武修,悄然進入水中,以比古艦更快的速度,潛向神鬼童子,準備將其圍獵。
李唯一是真想擒拿神鬼童子。
他李氏一族與目鬼一族,絕對是不共戴天之仇。哪怕無數萬年後的現在,無聲鬼域和葬神淵都還被目鬼一族監視著。
世世代代的盯著那片廢墟,生怕他們死灰復燃。
他父親李承命,就曾遭到目鬼一族圍攻。
可見,就算李唯一不去招惹它們,一旦身份泄露,目鬼一族還是會立即殺來第九層地府將他按死。
百豐,是洞墟鬼帝的弟子,是目鬼中的梵天七霞族。
神鬼童子,則是目鬼中的三魂噬陰族。
既然注定將來還要遭遇洞墟鬼帝,李唯一自然是想盡可能多的了解她的秘密。她和目鬼一族,到底有著怎樣的合作?
擒拿神鬼童子,一定是突破口。
李唯一想要與顏旦四人同行,被元竹和執玉緊緊拉住雙臂。
“八佛爺萬金之軀,千萬不能冒這個險。”
“對,對,深入敵境太危險了!八佛爺雖有逆境伐上的戰力,可敵人乃是儲天子,我們玉衡仙朝還沒有淪落到讓年輕一輩的客人去拚命的地步。”
李唯一注視遠處霧中的燈籠,突然想到看守地煞殿的那隻同樣出身三魂噬陰族的白發老鬼:“你們兩個先松手,我不去了。”
元竹和執玉將信將疑的松手,但依舊扯著他衣袖。
李唯一在身上一隻隻界袋中翻找。
界袋太多,已很久沒有整理過。
不多時,將白發三目老鬼的那隻燈籠找到,取了出來。
燈籠的形製,與懸浮在遠處霧中神鬼童子的鎖魂燈很像,都是方形結構,銅網鏤空編織成燈罩。
救青濁時,李唯一和沈凈心使用過此燈。
它蘊含定住陣文、封鎖空間的力量。
李唯一調動靈光,注入進去。
燈籠逐漸亮了起來,凝出一層層燈罩一般的護體光罩。
達到聖靈王念師第七境,李唯一的念力靈光,終於可以將燈籠的內空間打開。
“轟!”
一道道黑暗魂影,從燈中沖出,露出獠牙,探出爪子,尾巴拖動,獵獵陰風席卷而開。
元竹和執玉的精神意志,被陰魂壓製,渾身顫抖,像置身在冰天雪地中:“八佛爺居然……還有重寶。”
她們身體動彈不得,就像空間凝固,被李唯一定身鎖住。
“這應該也是一隻鎖魂燈,燈中果然鎖著大量陰魂。”
當初在葬神淵,白發老鬼就曾釋放出燈中魂影,攻擊李唯一。
是悶葫蘆出手將其擊殺。
李唯一手提燈籠,臉上露出一道笑意。相比於燈中的陰魂,他更看重,此燈的防禦力量和封鎮陣文的力量。“太保大人回來了,快接應他們。”一位聖級強者高呼。
顏旦和三位聖臨山巔峰強者鎩羽而歸,在海面上極速逃遁。
他們身上鎧甲破碎,戰衣染血。其中兩人受了重傷,胸口被兩道爪印,打得血肉模糊。
“就憑你們也敢刺殺本座?”
神鬼童子孩童一般的笑聲,從遠處的光霧中傳來,充滿戲謔和輕蔑。繼而,引動鎖魂燈的燈光,照向飛在半空的一隻隻鬼煞。
七隻氣息強橫的鬼煞俯沖向下,攔截向顏旦四人。
“跟我走。”
李唯一如此向沈腰喊了一聲,施展出易容訣,變化身形容貌,沖出七帆神木古艦的一層層防禦陣法光紗。
要生擒神鬼童子,必須速戰速決。
且,還得先讓他放松警惕,李唯一才有近身的機會。
沈腰執掌六魂冥血幡後,如先前的二鳳一般信心大增,嬌軀包裹在靈光中,緊追在李唯一身後,化為一縷幽霧跟了上去。
元竹沒能攔下李唯一,頓時急切不已:“娘娘,這可怎麽辦?”
沈靜怡盯著一前一後,已落到數裡外海面的二人,柳眉蹙起,暗暗心憂:“他這麽自信嗎?連太保前輩和三王都重傷而回……就靠兩件器?”
沈靜怡知道沈腰身上攜帶有帝部的護身帝符和保命遁符,因此並不是太擔心。
“轟隆。”
李唯一從被鬼煞大軍圍攻的顏旦四人旁邊沖了過去,雙臂展開,操控七道九煞混元罡風,將成百上千隻鬼煞撕碎,化為鬼霧。
只有四隻鬼煞扛住了混元罡風,但也都被席卷到天穹,鬼體遭受重創。
片刻後,它們也四分五裂。
這七道九煞混元罡風,其中一道是擊殺百變泥人一戰時奪取,另外六道屬於南山山脈那隻太陰吞光獸。
李唯一本打算將它們煉入天地六極古陣,用《地書》“風篇”鎮壓,結果以失敗告終。
一頁《地書》根本壓不住。
隻得將它們全部馴化,收在九獄鎮魂塔的其中七層塔中。準備將來收集夠九道九煞混元罡風,嘗試凝聚“風神”。
風煞類似於鬼煞、屍煞。
有靈智,但不多。
風神,則類似於陰神,靈智不輸正常人類,代表著武道天子級別的戰力。
本是在擔心李唯一安危的元竹,看見七道橫在海面的風煞龍卷,耳中灌滿呼嘯的風聲,驚道:“八佛爺居然收服了七道九煞混元罡風,他怎麽做到的?”
執玉道:“八煞罡風毀一州,九煞罡風亂一境。每一道九煞罡風,都堪比一位聖臨山強者,我們似乎低估了八佛爺的實力,他……他可是瀛洲第一天驕。”
海面上,追向顏旦四人的神鬼童子,看見七根混元罡風龍卷,和前方被龍卷卷起來的水浪,心中大喜。
“哈哈,來得好!這七道九煞混元罡風,我先笑納了。”
神鬼童子右臂向前一伸,噬魂幡從袖中飛出。
幡布展開,化為一張長達數十裡的黑旗,截斷天地。旗面上,爆發出吞噬性的空間力量。
李唯一飛在七根龍卷的上方,腳步急踩,速度越來越快。
等神鬼童子察覺到不對勁時,李唯一已打出幽藍花。
幽藍花旋轉著向前飛行,寒氣封凍周圍海域,並且,釋放出凍結空間的力量。噬魂幡的幡旗,蒙上一層藍色的寒冰,威力大減。
“不好,是李唯一。”
神鬼童子雙掌展開,長在手心的兩隻金色眼睛中,湧出兩條法氣長河,全力以赴催動噬魂幡和頭頂的鎖魂燈。
他已聽說麒麟奘死在李唯一手中的消息,盡管不是很相信。但不重視不行,此子能駕馭七道九煞混元罡風,就可看出已今非昔比。
李唯一不再隱藏法氣氣息,釋放出黑白聖域,打出五行逆命輪和四霄雷印,駕馭幽藍花和七道九煞混元罡風,撞開噬魂幡,就像撞碎一片黑色的天幕。
“轟!”
巨聲震耳。
整片海域翻轉了起來,浪擊蒼穹。
“神鬼童子,可敢與我一戰?”
李唯一手持陰雷槊,腳踏一道道粗壯的風煞龍卷,引來無數雷電,挺拔的身形出現在半空中的浪頭,如雷神降世。
一槊轟然劈下。
神鬼童子三目齊齊射出光束,被陰雷槊打得一丈丈崩滅。
槊鋒重重劈在一層層燈罩光影上,光影嘭嘭的爆開,化為一片片光粒。神鬼童子那矮小如孩童般的身體,將海面切割開,倒飛出去十數裡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