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四處橫插著離國鐵騎的大旗,隨風飄搖。
空氣中還有淡淡的鐵鏽味。
婺州四處可見流民,乞丐……從妖國南下返回大褚的路上,謝玄衣途徑了好幾座城池,戰火停歇後,城中雖然冷清了些,但絕無此番慘象。與大褚的繁華安定相比,如今鳳璽城實在要悽慘太多,尤其這裡如今還有梵音寺坐鎮,不少僧人都在街邊施捨粥食,發放乾糧。誦經念佛之聲在街巷中飄蕩。大離曾一度舉國之力清剿佛教,但如今境內已成煉獄,唯有佛門弟子在拯救此間苦難。
謝玄衣看著這一幕,心神複雜。
法清帶著他來到了梵音寺主廟不遠處,這裡有一條破舊小巷,不少孩子都蹲在巷中,一位少女正在施粥,背影有些熟悉。
「褚因?」
謝玄衣怔了一下。
施粥少女身形明顯頓了一下。
她緩緩回頭,目光穿過小巷,落在了此刻站在巷外的黑衫年輕人身上。
謝玄衣站在日光下,衣衫被風吹動。
「謝……玄衣?」
褚因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見到謝玄衣。
她離開褚國已有好些年了。
自聖後身死,她便孤身北上,來到離國,自此以後,這世上便沒多少人知曉她的具體行走……這位自幼被困在籠牢中的褚國小皇帝,最向外的便是自由。
褚果接過了重任,給了她這份自由。
褚因的行跡,只有寥寥數人知曉,陳鏡玄自然不會坐視不管,負責在離國境內盯梢的大修行者乃是「火主」。
謝玄衣放開神念,果然在十數裡外感應到了火主的氣息。
不過。
火主如今只是陰神,並不知曉謝玄衣的存在。
「你怎麼來了這裡?」
謝玄衣相當意外,下意識開口。
離國最動盪的地帶,大概便是婺州附近。
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大戰終將迎來終幕,而最終戰場只能是婺州鳳璽城。
褚因身體裡畢競流淌著皇血。
如若出遊。
也該選個太平之城。
「謝掌教此言差矣……」
褚因早已蓄起了長發。
離開皇城後,她便恢復了女子身,而且這兩年出落地亭亭玉立,五官明媚,眼神有光。
昔日臉上的那份稚嫩被風霜洗滌殆盡。
「小皇帝」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她披著布衫,袖子高高捋起,長發盤髻,整個人形象相當乾淨利落。
任誰來看,都很難將眼前在小巷中辛苦布施的施粥少女,與大褚皇城的癡傻皇帝聯繫起來。褚因認真說道:「蒼生受難,我若想逃,便該逃回皇城。我若不逃,便該來到婺州。」
謝玄衣啞然失笑。
「是這個理。」
他點了點頭,頗為認可。
某種意義上來說,褚因如今所行之路,與自己當年在花瓣世界類似。
看著褚因。
謝玄衣感應到了一股熟悉的道意氣息。
「恩公。」
不等謝玄衣多想。
身後便響起了溫和的聲音。
兩年過去,密雲也長大了許多,他抱著一摞厚厚的冬襖,出現在街巷拐角,看到謝玄衣,臉上滿是笑意。法清很是識趣,連忙將冬襖接去,來到巷中,發給這些衣不蔽體的可憐孩子。
「恩公,是我喊褚姑娘前來幫忙的。您要怪,便怪我好了。」
密雲帶著些許歉意,道:「大離如今的情況,您也看見了……婺州三面受困,不少百姓流離失所,只能來鳳璽城暫住。梵音寺主院已經住滿人了,便只能露宿街頭,棲身破巷。如若不是褚姑娘,不知有多少人被凍死,餓死。」
這場戰事,對普通百姓影響極大。
太子和納蘭玄策坐鎮南四州,圍住婺州,自然要對其實行封鎖……
外界糧餉,一概封鎖。
不少百姓都快餓死了。
只不過褚因卻是例外。
她背後是褚果,是陳鏡玄,是一整個大褚王朝。就算有朝一日她真被圍在鳳璽城中,也有大神通者橫渡虛空,不惜耗費巨量元氣,也要將她救走。面對如今鳳璽城困境,她動了不少手段。
謝玄衣立刻就猜到了褚因做了什麼……
方圓坊有大量金銀錢財。
梵音寺買不來的。
她褚因可以買來。
當然,她身份不便暴露,但有一個傢夥需要在離國境內替她擦屁股。
正是遠在十數裡外的火主。
隔著十數裡,恐怕不是為了安全考慮,而是火主正在受命,四處奔波。
「姓謝的,別聽他胡說,是我自己要留下來的!」
褚因挑了挑眉,認真說道:「這小和尚要趕我,我自己不願走!不過你可沒資格對我發脾氣……這件事我問過先生了,先生說尊重我的選擇……」
謝玄衣雙手環臂,靠在巷子牆邊,看兩人說話。
褚因起初還底氣十足。
被謝玄衣一雙眼看著。
說話音量逐漸由大變小。
歸根結底,她心底也是有些害怕謝玄衣的……褚因知道自家先生的脾氣,溫潤如玉,對自己很是寬容。但她在宮裡也聽說了,姓謝的殺人如麻,偏偏先生和姓謝的乃是莫逆之交。
萬一謝玄衣真要揍自己一頓。
先生多半是不會為自己出頭了。
看著「小皇帝」這副逐漸氣癟的模樣,謝玄衣忍不住笑了。
他搖了搖頭,心中生出感慨。
命運。
的確是這世上最玄妙的東西。
謝玄衣是怎麼也想不到,密雲和褚因,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少年少女,會在婺州相遇,有這麼一段緣分。
「行了。」
謝玄衣懶洋洋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做的這些事,我以前也做過。」
「你以前……也做過?」
褚因怔了怔。
就連密雲也愣住了。
謝玄衣沒有過多解釋,只是輕描淡寫說道:「這些人,不該死。你做的,沒有錯。」
「呼……」
褚因心底鬆了一大口氣。
她放鬆了許多。
心想這姓謝的也沒想像中那麼難說話。
「既然你也覺得這些事該做……那你會幫忙麼?」
褚因忽然靈機一動,忍不住開口。
她看得出來。
謝玄衣出現在這,不是巧合,十有八九是密雲邀請而來。
「你要我幫什麼忙?」
謝玄衣笑了。
「你已經是大穗劍宮掌教了,趕路速度一定很快吧。」
褚因撓了撓頭,她只是隨口一說,並未細想,被謝玄衣一問,下意識咕噥說道:「火主送東西真的很慢,我還有很多賑濟糧要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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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密雲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褚姑娘,倒也不必。」
他連忙打住,擦了擦額頭汗水。
恩公……如今應當算是整個大褚,加上大離,最厲害的大神通者。自己費了好大力氣,才見上一面。「送東西的活兒,還是交給火主幹吧。」
謝玄衣笑道:「不過要我看,這賑濟糧的麻煩,似乎也沒那麼難以解決。」
「恩公……」
聽聞此言,密雲神色立刻凝重起來。
「鳳璽城被圍,這才導致此番困局。」
謝玄衣環顧一圈,淡淡說道:「若是鳳璽城圍堵解除,所有麻煩,自然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