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道門山門前的馬車,並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就這麼靜靜地停著。
兩位道童前來問候,但馬車裡的年輕僧人,只是禮貌應了兩句,而後依舊坐在車上等待,既不下車,也不進門。
一陣微風拂過。
車簾被風吹起,下一刻,雙手合十默念誦經的僧人抬起頭來,面前已憑空多了一人。
「謝掌教,久仰大名。」
僧人笑了,露出雪白牙齒。
他很年輕。
只有十七八歲。
但境界卻不低,十七八歲已是洞天境,別說大普渡寺,就算放眼整個大褚王朝,也絕對算是人中龍鳳。「你是離國人吧?」
謝玄衣隨意打量了兩眼。
年輕僧人有些訝異,而後誠懇說道:「小僧法號「法清』,早些年一直在梵音寺,跟隨妙真菩薩修行,一年前來到大普渡寺,密雲師叔要我今日在道門等您。」
謝玄衣聞言笑了。
有意思。
這法清雖然年輕,但終歸還是有十七八歲的,他口中的那位密雲師叔,如今滿打滿算也才十歲出頭。不過……
密雲在梵音寺輩分極高,自曇鸞佛骨覺醒之後,他便算是和禪師同一輩分的人物了。
真要仔細論輩分。
即便是轉世重修的大神通者妙真,也比不得他。
看到法清,謝玄衣便明白了先前鈞山所言,是何意味。
這世上,的確有極少數人能夠未卜先知。
陳鏡玄通過【監天術】,消耗命數,換取天機。
段夫人手段類似。
但鈞山,密雲……則不太一樣。
這兩人修行的「道意」,與宿命,因果,未來相關。
正常大神通者,只有修到陽神絕巔,或者意外頓悟,方才可以踏入宿命長河,窺伺一段因果,推演花瓣開落。
但鈞山和密雲則沒有那麼多限制。
可以說,這二人天生便是「神遊者」,即便境界不夠,也能得到關於未來的天機提示。
當然一
他們無需付出沉重代價,便也對應的無法做到隨心所欲。
既是密雲所派之人,此番見面,為了何事,謝玄衣心中已猜了個七七八八。
謝玄衣道:「婺州決戰還沒打完?」
「……並未。」
法清輕嘆一聲,有些無奈。說起來這離國內鬥,已持續了數年,兩年前就該決出勝負。但雙方僵持不下,分別在好幾處戰場角力拉鋸……就這麼硬生生打到今日。
「一年前,懸北關爆發妖禍。」
法清嘆息道:「謝掌教,您雖斬了蝕日大尊,但那納蘭玄策似乎與妖國達成了某種交易,大潮南下,持續不斷施加壓力,使得北境鐵騎無法南下,懸北關一度面臨失守險境。」
「嗯?」
謝玄衣聞言皺起眉頭。
他倒是沒想到,離國之鬥,還會演變到這種程度。
那納蘭玄策……還真是喪心病狂,竟與妖國勾結,為了這皇座大位,至於如此不擇手段麼?他並不是只有離國一個去處。
如若在規矩之內公平對決,輸了,大不了返回玄微島,立下一道魂誓,終生不回陸地便是。九皇子並不是鐵了心要將其誅滅殆盡。
但如今,便是不死不滅的局面了。
接下來的事情。
不必法清再說,謝玄衣也知曉了。
既選擇了不擇手段,那麼納蘭玄策必定是無所不用其極。
「這兩年。離國境內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法清聲音苦澀,道:「妖潮南下,人禍橫行。除此之外,納蘭玄策還締造了一門詭異神通,競是利用「控弦術』,將戰場上的將死之人復活醒轉,以至於南州鐵騎越打越多,如今圍繞婺州的幾座戰場,幾乎都是劣勢。」
「詭異神通?」
聽到這。
謝玄衣心湖隱隱有種不祥預兆。
他知曉控弦術的厲害,但這門術法,主要是操縱人心,推演卦算。屬於九流術法之中,相對均衡的術法,在納蘭玄策手中,成為了一門淬鍊金剛的傀儡陣術。
納蘭玄策甚至煉製出了可以和陽神初境對打抗衡的頂級傀儡。
但……
無論如何,這術法都做不到復甦亡者。
想起納蘭玄策那名叫【影子】的傀儡,謝玄衣不由想起不久前的冥湖異象。
他陷入沉思。
車廂也陷入安靜。
見謝玄衣沒有回應。
法清神色緊張起來。
他知道。
修到陽神境後,一舉一動,都會牽扯天地因果。
大離的動盪,本就不該由這位大穗掌教插手,早些年謝玄衣還只是陰神境,可如今則不一樣了,他已是陽神大修,一旦乾預,便很可能會為自己招惹禍端。
法清小心翼翼說道:「謝掌教,今日冒昧求見,實在是對不住。如今離國局面,單憑梵音寺一方,著實難以招架,師叔殫精竭慮,這才想出這招法子……」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你師叔在哪?」
謝玄衣思忖片刻,抬頭注視著法清雙眼。
年輕僧人怔了怔,小聲道:「就在婺州城……」
「好。」
謝玄衣只是應了一字,而後伸出手掌,輕輕按住法清肩頭。
唰!
法清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畫面,只見虛空瞬間破碎,他上一剎還坐在車廂之中,下一剎已被滾滾風雲席捲。無數劍氣在虛空之中穿梭凝聚,鋪就一條大道。
謝玄衣直接以【生滅大道】趕路!
他如今速度,即便是巔峰時期的辭鏡,也遠遠不及。
合道道域擊碎虛空。
一瞬,便是近十裡。
這等趕路手段,自然也有缺陷,那便是需要消耗大量元氣……不過對謝玄衣而言,這些代價可以忽略不計。因為他體內有一座比同境陽神廣闊十倍的磅礴元海,再加上不死泉眼坐鎮,若非死戰,元氣幾乎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妖國距離大褚皇城,足足有數萬裡。
謝玄衣只花了不到一日,便完成了趕路。
婺州就在離國西境邊陲,距離此地,約莫只有千餘裡。
此次東去,謝玄衣掠行速度比南下更快。
他不必擔心有大妖阻擊,至於先前無比忌憚的那層【鐵幕】,如今更是可以直接忽略。
天雲破碎,江河翻湧。
「到了?」
法清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還沒反應過來,便已從四下皆寂的車廂,來到了人海喧囂的婺州城。
早就聽聞。
大神通者可以擊碎虛空,快速趕路。
但這……未免也太快了。
「到了。」
謝玄衣鬆開手掌,輕輕拍了拍年輕僧人肩頭,平靜道:「帶我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