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濱港·大棧橋國際客運碼頭。

  四月初的橫濱港，海風裡還帶著一絲冬末的涼意，但陽光已經足夠慷慨地灑在碧藍的海面上。飛烏2號郵輪白色的船體像一座浮動的宮殿，安靜地停靠在岸邊，船身上的舷窗在陽光下，好像一座聖堂，黑色聖堂武士的那種聖堂，又像是神聖泰拉上的黃金王座一般神聖。

  登船通道旁，零零星星的幾位乘客正在辦理手續一一四月初並非郵輪旺季，碼頭上顯得寬敞而從容。這個時間段的航程，更適合那些不想被擁擠人群打擾的客人。

  上杉宗雪站在大棧橋的白色遮陽棚下，手裡夾著一本還沒翻開過的雜誌，目光卻落在不遠處正在整理行李牌的三個人身上。

  今天他難得沒有穿那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而是換了一件炭灰色的薄款風衣，內搭白色棉麻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一顆扣子。

  博士答辯結束後的第三天，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緊繃的弦，眉宇間少了那種在解剖台前的冷峻鋒利，多了一絲懶散的閒適。

  東京大學的博士答辯很嚴格。

  自從小保方晴子那件事後，日本學術界對學術審核日趨嚴格，以往那種只要有知名業內大牛導師擔保和公認的業內沒有人知道的領域權威認證不再能夠保證金身無敵，所以東京大學不得不硬著頭皮對上杉宗雪進行審核。

  東京大學近年來QS排名不斷下降也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就是因為日本政府的撥款變少，這個大家應該能夠理解，那就是搞學術，無論如何，都是需要大量的經費的。

  第二個則是因為日本的學術自由一一有些過於自由了，相比起很多學校沖著KPI和論文影響力因子整天去刷什麼《nature》《sc ience》和SCl高區，一群人可以集體水論文互相引用把影響因子從0.1刷到3.0的瘋狂，這對古板固執的日本人來說挺難的。

  東京大學是真的會容忍一些項目課題三五年沒有具體的方向，沒有具體的成績，沒有肉眼可見的可運用範圍的。

  這既能讓東京大學至今擁有12個諾貝爾獎得主，同樣也讓很多項目實際上本質是在漫無邊際地胡亂探索，甚至是在混，自然，QS排名便不斷下降了。

  京都大學甚至更是，京都大學既有21個諾獎得主，同樣也存在海量的完全搞不懂在研究什麼也可以立項的項目，實在是左得有點過頭了。

  上杉宗雪在畢業答辯上被問得不厭其煩，他的項目和學問完全是「橫向的」（注重實際用處和經濟變現），和「縱向的」（注重學科發現和深度探索），他完全沒有去碰諾獎的想法。

  諾個毛！

  現場表演復活諾貝爾麼？

  上杉宗雪每當想到這裡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東京大學是非常希望他能去搏一搏諾獎的，他是這方面的權威，甚至可以說是日本最強的法醫學大神，東大希望他能去刷爆《柳葉刀》，而不是在警視廳浪費青春。我樂意，你怎麼滴？

  上杉宗雪在位置上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心想人呢？

  白川麻衣是第一個注意到他的人。

  學姐將墨鏡推到頭頂，露出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然後提著行李箱款款走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珍珠白的羊絨大衣，長度過膝，腰帶鬆鬆地系在腰間，勾勒出恰到好處的腰線。大衣下擺露出一截光潔的小腿，包裹在近乎透明的Fogal深灰色超薄絲襪裡一一那種瑞士產的質地極好的絲襪，在陽光下泛著若有若無的光澤，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腳上是一雙裸色漆皮尖頭高跟鞋，鞋跟細而穩，每一步踩在碼頭地面上的聲響清脆而克制。麻衣學姐的氣質從來都是大方的、明亮的，像一面被打磨過的鏡子，反射著周圍的一切卻不失自己的鋒芒。她把行李箱推向上杉，歪了歪頭：「怎麼，答辯完了就開始當觀眾了？」

  「我是攝影師。」上杉揚了揚手機，「富士台的vlog，總得有人掌鏡。」

  「那你的鏡頭可別偏了。」麻衣拍了拍大衣下擺，「這件衣服專門挑的，要是你拍成五五身，我就把你的博士學位證燒了。」

  「那東西在美波手裡，你去找她。」

  「美波現在管著全警視廳最值錢的東西，她不會給我的。」

  兩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話，對視一眼就各自笑了。這種默契是從一蓮托生後就養成的，經過這麼多年的層層包裹，反而變得更加鬆弛。

  這時，一隻拉著米色手提箱的小手拽了拽上杉風衣的袖子。

  宮脅櫻站在他身側，微微仰起頭，臉上帶著那種抑製不住的期待表情。

  小櫻花今天穿的是一件淡櫻粉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的荷葉邊襯衫，領口系著一條細窄的深紅色絲帶。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百褶裙，裙擺在膝蓋以上三寸的位置，露出纖細筆直的雙腿。

  她穿的是一雙白色的falke透膚絲襪，在春日裡輕薄得近乎透明，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出襪子的存在，隻讓人覺得她的腿部線條柔潤而乾淨。

  腳上是一雙米白色圓頭中跟瑪麗珍鞋，鞋面上有一個小小的蝴蝶結，顯得既乖巧又精緻。

  小櫻花今年已經二十歲了，臉頰上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圓潤，但整個人已經出落得比去年更加秀麗。她跟著白川麻衣學了小半年的裡世界事務，漸漸長出了屬於她自己的韌性。

  「上杉，那邊有人在發登船紀念冊！」櫻的聲音輕輕的，但壓不住裡面的雀躍。

  「去拿吧，幫我拿一本。」上杉宗雪笑道。

  「好的！」

  櫻剛跑開兩步，就被一隻手從後面拉住了手腕。

  明日香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那種標誌性的、帶著傲嬌意味的淺笑。

  明日香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皮夾克，裡面是白色字母T恤，下身是一條高腰的黑色A字裙，裙擺到大腿中段。

  她腿上穿的是wolford黑色啞光連褲襪一一那種帶著細微紋理的材質，在關節處微微透出膚色的款式，顯得她的腿型格外纖細筆直。腳上是一雙黑色的樂福小皮鞋，帶一點三厘米的跟，把她的身形拉得更加利落。明日香今年也二十歲了，身高也比櫻矮一點點，但兩人的氣質截然不同。

  小櫻花是那種安靜地發光的類型，而明日香是走到哪裡都像踩著小彈簧一樣一一嬌小、精緻、帶著一點不服輸的傲氣。

  她鬆開小櫻花的手，轉頭看向上杉，嘴角微微揚起：「上杉先生，你的vlog裡能不能不拍我？我的出場費可是很貴的哦！」

  「那你應該跟富士台說，他們付了錢的。」

  「富士台的錢不是進了你的帳戶嗎？跟我有什麼關係。」明日香繼續傲嬌。

  麻衣學姐憋笑。

  上杉宗雪每年理論上收入是東大+警視廳，年薪在1400萬日元左右，實際到手差不多1000萬。但實際上富士台的錢、保險公司的錢和各種GG收入、商業出場，上杉宗雪的年實際收入在5000萬左右，但是這些錢不過他的戶頭，而是在麻衣學姐的個人工作室和私人辦公室裡面。

  「阿蘇卡醬不是也要當警視廳廣報課的人了嗎？提前練習鏡頭感。」學姐笑道。

  明日香皺了皺鼻子，沒有反駁。

  她自從成為上杉宗雪的東西之後，嘴上越來越不饒人，行動上越來越囂張，會一邊給你端茶一邊罵你喝得太快的那種。

  麻衣學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輕輕笑了一聲。

  她從手提包裡摸出一管唇膏，對著手機屏幕補了補唇色，然後漫不經心地說：「說起來，你這一休假，特命課那邊怎麼辦？」

  上杉宗雪把文庫本塞迴風衣口袋，接過小櫻花遞來的紀念冊翻了翻：「岡田在。南鄉在。繪玲奈在。缺我一個法醫，不至於出亂子。」

  「問題不在於他們能不能做事。」麻衣學姐把唇膏收好，直視著他，「問題在於一一你在，他們才敢做決定。你不在，他們每個人都會等。等別人先表態，等上級指示，等一個「上杉先生如果在這裡會怎麼做』的答案。你停擺的這幾天，特命課約等於停擺。」

  上杉宗雪沒有反駁。他知道麻衣說的是實話。

  這幾年他一步步把自己變成了整個特命課運轉的核心軸。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這不就是日本的傳統嗎？」

  「什麼傳統？」

  「日本的傳統啊。」上杉宗雪忍不住吐槽道：「層層架空，層層外包派遣，天皇被攝政架空，攝政被院政架空，朝廷被幕府架空，幕府被管領架空，管領被守護架空，守護被守護代架空，守護代被麾下有力家臣、豪族甚至是國人眾架空。」

  「最多的時候嵌套了五層。天皇在上面，下面是幕府將軍，再下面是管領，管領下面是三好長慶，三好長慶下面是松永久秀。」上杉宗雪接著吐槽道：「理論上來說松永久秀屁都不是，但就是在那一個特定時期，他把三好長慶兒子毒死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幹的，所有人都沒辦法。」

  麻衣挑了挑眉：「所以你什麼時候塞著古天明平蜘蛛釜自爆？」

  「等上了遊輪我就馬上自爆！」上杉宗雪壞笑著說道。

  「別烏鴉嘴了，別人我是不信，但是你的話……我真的擔心會出點什麼事？恐怖遊輪之類的？」麻衣學姐趕緊捂住了他的嘴巴。

  「我是那個從一開始就認清了嵌套結構的人。」上杉把紀念冊合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自嘲，「與其等別人架空我，不如我先讓所有人習慣了等我。這樣我需要做事的時候，沒人擋得住。」「你這是在給自己找理由偷懶。」

  「被看穿了。」

  麻衣學姐笑著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追問。

  她其實很清楚，上杉這番話裡不止是玩笑一一他確實用自己的方式重塑了特命課的權力結構，而渡邊英二升任警察廳長官後，這種依賴只會更深。

  但他現在需要這個假期，她不打算在登船前把話題拉回那些血腥的現場。

  而旁邊的櫻和明日香，已經徹底沉浸在了旅行前的興奮裡。

  「你看你看，這個郵輪上面競然有一個露天溫泉！」

  「真的嗎？能看到海的那種？」

  「宣傳冊上說是面朝太平洋的露天風呂，還有桑拿房！」

  「那我要帶浴衣去！你帶了嗎？」

  「我帶了兩件！一件粉的一件藍的！你可以穿我的！」

  「我不要粉色，我要藍色的一」

  「你穿什麼都好看啦！」

  兩個人頭碰頭地擠在一起，對著那本登船紀念冊上的郵輪導覽圖嘰嘰喳喳，聲音清脆得像兩個在春假前夕的小學生。櫻的臉上是純粹的高興，明日香臉上雖然還帶著一點「我才沒有那麼期待」的端著的表情，但她翻頁的速度和伸長的脖子已經出賣了她。

  上杉看著她們，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他忽然覺得，博士答辯後的這趟旅行，值了。

  麻衣也看了那兩人一眼，然後微微側過頭，壓低聲音對上杉說：「對了，說正事。」

  「嗯？」

  「到了北九州之後，我們去見一面那個女性死囚。」麻衣學姐低聲說道：「如果可以，我們需要知道《皮囊聖經》的內容，但對方不一定會願意將事情告訴我們，所以櫻花和明日香的力量至關重要。」「一個精神層面混入，一個能夠望氣……」上杉宗雪眯起眼睛，點了點頭。

  「當然，除此之外嘛。」麻衣學姐笑眯眯地從包裡面取出了一盒岡本：「這次旅行，用完它！」用完？

  上杉宗雪看了一下，一盒才12枚。

  「你看不起誰呢？！」他頓時信心滿滿，雙手抱胸：「別說學姐你一個，就算是再來兩個，我也一樣的殺囗牙！」

  「哦？是麼？」麻衣學姐笑著指了指自己託運的行李：「裡面還有，五大盒，加起來72個哦！」「！！！」上杉宗雪頓時臉色一綠。

  唏，可以和解麼？

  就在這時，郵輪開始檢票了，眾人準備上船，這時候迎面突然跑來了一個女人，她身上的馬面裙來回舞動，上面的金色刺繡晃得上杉宗雪有點眼花。

  「上杉桑！上杉桑，真巧啊，你也坐這班遊輪啊！」

  「嗯？！」

  上杉宗雪一愣。

  怎麼她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