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平平無奇(?)的驗屍
冷氣撲面而來。照明燈在低溫下微微閃爍,把地面上那具穿著深藍色作業服的男屍照得蒼白。
死者側臥著,後腦有一處塌陷的傷口,血液在—5℃的低溫下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晶,像撒了一層碎瑪瑙。
哪來的好多血?
上杉宗雪看著地上鮮紅色的冰晶,忍不住吐槽道:果然不能聽別人嘴上說的,很多事只能眼見為實。
甚至眼見都不一定為實!
後腦處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傷口,看起來像是被後腦一擊斃命的。
一擊斃命然後被凍死的?
秘密運送屍體?器官販賣?謀殺?意外死?
不對,如果青輝石有亮,這就說明死者有冤屈,也就是說大概率是謀殺。
但是如果青輝石不亮,說明死者沒有冤屈,但也不能一定排除謀殺,因為死者可能不知道他是被謀殺的。
上杉宗雪沒有急著翻動屍體,他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直到明日香把他的包裹送來了。
是的,很不幸,因為上杉宗雪總是在外出的時候遇到命案,所以他已經習慣在自己的行李裡面帶上一些必要的法醫工具了。
日本有像他這樣這麼敬業的法醫,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口牙!
「謝謝你泰羅————哦不,是阿羞靈。」上杉宗雪接過小袋子,對著明日香道謝。
「莫~反正除了我以外也沒有人專門給宗雪你拿東西了吧,真是的!」明日香雙手叉腰,鼓起小臉,一臉「沒有我你看你要怎麼辦」的傲嬌樣子:「為什麼總是遇到這種事啊?我隻想好好地玩一下啊!」
「好了好了,阿羞靈,我們去玩,把這個傢夥丟在這裡算了!」麻衣學姐從身後抱住了明日香。
「那不行!宗雪沒有我的話————」明日香繼續傲嬌:「他一個人是不行的!除了我意外,還有誰願意給他打下手?」
「我也可以!」小櫻花立即舉手。
「莫!!!你給我閉嘴!」明日香氣得張牙舞爪。
上杉宗雪則是蹲在了屍體旁邊,用手背感知地面的溫度分布,再用紅外耳溫槍插入死者耳道測量核心溫度。
—1.2℃。
他皺了皺眉,掏出手機打開計時器,開始代入赫氏屍體冷卻公式運算。
冷庫溫度—5℃,死者核心溫度—1.2℃,體表溫度與環境幾乎持平,但核心降溫的曲線顯示從常溫(約20℃)降到當前數值所需的時間,明顯長於直接在冷庫內死亡的情況。
也就是說在死者進入冷庫之前,他應該已經死去了超過八個小時了。
上杉接著翻動屍體,觀察屍斑。
他打開手電筒以45度角斜照皮膚,那處的顏色讓他停頓了兩秒。
鮮紅色。不是正常的暗紫紅。
鮮紅色屍斑+口腔內有苦杏仁味+牙齦呈異常鮮艷的粉紅色——三個指標串聯起來,指向了同一個結論。
一氧化碳中毒?
上杉宗雪再檢查了一番後腦的傷口。
傷口邊緣皮膚無腫脹、無出血灶,創面乾燥,沒有生活反應。
那是死後造成的。
結合屍體背部的屍斑分布狀態背部及臀部積血明顯,說明死後長時間保持仰臥位這個鈍器傷大概率是在搬運過程中磕碰出來的。
真的是意外死麼?
紅豆泥???
上杉宗雪放下手電筒,在冷庫的地板上盤腿坐了下來,他摘下一隻手套,用裸指的指腹輕輕碰了碰死者冰涼的額頭。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靈魂的氣息在低溫中格外清晰,它不像語言那樣有音節和語法,而更像一層薄薄的、
帶著鹹濕味的霧,緩緩地滲入上杉宗雪的感知邊界。
【你是誰?】上杉宗雪低聲問道。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對方並沒有回答。
也是,青輝石如果不亮,說明對方沒有什麼想說的。
但是上杉宗雪依然有辦法。
死亡閃回!
霧氣動了一下,記憶碎片的堆積瞬間在上杉宗雪面前展開,上杉宗雪能從中提取出畫面:【深夜的碼頭、一台老舊發電機、封閉的船艙、焦煤的氣味、忽然湧來的眩暈感、倒地、再沒有站起來。】
【你是碼頭工人?】上杉宗雪接著問道。
畫面裡出現了更具體的信息:【一個人獨自值夜班,沒有喝酒,沒有生病,只是那台發電機漏了。他倒下的時候連呼喊的機會都沒有。】
【你死了之後被人塞進了冷凍櫃,然後運到了這艘船上。你知道嗎?】
靈魂傳遞過來的殘餘情緒很淡。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疲憊的、像是「工作了一天終於可以躺下」的平靜。
那感受裡還帶著一些瑣碎的片段:【年收入大約550萬日元、有社保和年假、雖然辛苦但待遇還行、沒有家人會替他收屍、唯一擔心的是公司會不會找理由剋扣撫恤金。】
上杉宗雪花了不少時間瀏覽對方的記憶殘片。
原來是碼頭工人。
上杉宗雪若有所思。
日本的碼頭工人實際上待遇很不錯的。
日本的碼頭工人普遍年薪在480萬日元—600萬日元之間,而且待遇相對來說不錯,這些碼頭工人往往包吃住,享受社保和年假保障,理所當然,日本的碼頭工人加班頻繁,但是大體上也會保證加班費,所以理論上來說日本碼頭工人的月薪大約是22—28萬日元,但實際上加上加班費一個月能容易拿到35萬日元以上,除此之外還有年獎或是半年獎,年薪在500萬日元以上非常容易。
沒辦法,這是個重體力活,薪水不高的話沒人幹的。
即使如此,日本碼頭工人依然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們居然每年還搞「春鬥」,不停地跟企業進行工會鬥爭,脅迫企業改善用工條件和待遇。
哼~真是缺乏覺悟!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碼頭工人,必須出重拳!一空輸出動!
不過公充地來說,由於這群碼頭工人的用工成本確實相對於全世界來說偏高,所以日本的很多航運和物流公司更願意僱傭其他國家甚至是東南亞人,你在日本一個月要35萬日元,東南亞那邊一個月10萬日元就是高薪了。
你不乾有的是人於!這是七乾年代米國航運企業對米國碼頭工人說的,也是現在日本航運業對日本碼頭工人說的,未來其他國家也會這麼說。
所以日本的航運業實際上前景也不明朗,全世界的業務也逐漸萎縮,屬於是夕陽產業了。
乾一天是一天吧。
還能怎麼辦呢?
生命是帝皇的貨市!只有死亡才能迎來責任的終結!
【明白了,謝謝。】上杉宗雪睜開眼睛:【你的公司想掩蓋工傷事故。他們把你偽裝成冷凍貨品運走,是為了逃避賠償。我會讓這件事曝光,你應得的撫恤金會落到你的帳戶上,安息吧!】
靈魂的霧氣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像是釋然了,緩緩地、幾乎察覺不到地散開。
上杉宗雪站起來,重新戴上手套,對著屍體做了一個簡短的口頭記錄:「死因:一氧化碳中毒。後腦鈍器傷為死後形成。死亡時間:約二十四小時前。原死地點:靜岡縣某漁業碼頭。運輸方式:冷凍貨櫃中轉,經靜岡縣附近碼頭上船。定性:工傷意外,非刑事案件。」
他把手套摘下,卷進密封袋裡,走出了冷庫。
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
走廊裡還是那批人。佐藤船長站在警戒帶外,麻衣靠在牆壁上刷手機,櫻蹲在角落裡跟明日香小聲說著什麼,而松村沙友理—她已經換過衣服了。
她旁邊站著藤堂誠一,正低聲安慰她。
看到上杉宗雪走出來,松村第一個抬起了頭。她眼睛還腫著,鼻尖紅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屈和不解:「上杉先生————你在裡面待了快兩個小時————你不是傳奇法醫嗎?為什麼這麼久?法醫驗屍不應該有標準規範化流程嗎?看一下死因是什麼不就行了——
「松村!」麻衣學姐聽到這句話出來,實在是忍不住翻白眼了。
上杉宗雪本來走在走廊裡,面無表情地朝船長走去。
聽到這句話,他停了下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彎一那是被什麼東西逗到了的、忍俊不禁的表情。
「松村沙友理小姐,」他說:「你說的沒錯。法醫驗屍確實有標準規範化流程。」
傻有理眨眨眼,一眼真:「為什麼————」
「問題就在這裡。」上杉宗雪走回來兩步,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的、但顯然在忍笑的意味:「我可以按照標準化驗屍,那麼這些死者能不能按照標準規範化流程去死?」
松村愣住了:「何意味?」
「每一具屍體的情況都不一樣。有的人死於刺傷,有的人死於室息,有的人死於中毒,有的人死後被凍了兩天再被人磕了後腦杓—」上杉宗雪朝冷庫方向指了指:「這具屍體的死因表面上看是頭部創傷,但實際是一氧化碳中毒。我需要判斷這個頭部創傷是在生前還是死後形成,怎麼形成的,死亡地點是哪裡,屍體是何時被轉移上船的。這些東西如果有一個環節判斷失誤,我簽字的驗屍報告就會變成別人追責的把柄。」
「而且,真的要標準化麼?」上杉宗雪似笑非笑:「我這麼說吧,拔牙你知道吧?按照東京大學醫學部牙科的行醫標準,拔牙前要排除20項禁忌症,光光是完成這個工作就可以給患者安排價值上百萬日元的檢查,你覺得有幾個患者能承受的了?」
松村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的臉頰浮上一層紅暈,不知道是尷尬還是羞愧:「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醫生離大家很近,但是醫術離大家很遠。」上杉宗雪搖了搖頭:「我倒也不求大家百分百理解,但只求大家不要過於苛責和指手畫腳,醫生也是人,人就不可能沒有失誤,而且醫生治病本質上多少是帶一點博弈的,有賭就有輸。」
傻有理沒敢抬頭。
藤堂誠一在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朝上杉的方向掃了一眼。
烏頭鹼還沒發作???
然而上杉宗雪已經走向佐藤船長,把密封好的採樣袋和手機裡的口頭記錄遞了過去:「死因定性:一氧化碳中毒,原死地點在靜岡縣某漁業碼頭,屬於工傷意外。後腦傷□為死後搬運過程中形成的磕碰傷。不是刑事案件。建議船長向海上保安廳報告時註明意外死亡,非他殺」。」
佐藤船長接過記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的肩膀立即塌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上杉先生————多謝。真的多謝。」
「食宿全免。」上杉宗雪平靜地說道:「還有,我驗屍一次的價格是十萬日元,記得通過公對公渠道打到我位於東京大學的帳戶上,註明來歷,我要報稅的。」
佐藤船長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當然!這趟航程您和白川小姐、兩位女伴的一切費用全部由船方承擔!我馬上安排!」
他轉身快步離去,邊走邊拿出對講機開始通知各部門「解除警報、事故事件、非刑事案件」。
走廊裡的人群逐漸散去。
船員開始收拾警戒帶,夜班服務員恢復了正常的走動。
松村沙友理被藤堂扶回房間,她走過上杉身邊時還小聲說了一句「真的對不起」,聲音悶在衛衣帽子裡。
麻衣學姐從牆壁上直起身來,走到上杉宗雪旁邊:「結束了?」
「結束了。」
「那你可以休息了?」
「食宿全免。」
「哈哈,真是昂貴的驗屍啊!」麻衣學姐抿嘴偷笑:「一次驗屍200萬+10萬?」
「那我可以不驗!」上杉宗雪壞笑著說道:「那他們就要去尾張國停靠,等人來驗,等警察處理,航班會取消,人會來退費,損失數億日元不談,還會引起糾紛,這筆買賣他們做得不虧,我自然也不能虧。」
「美得你!」麻衣學姐在他的腰間輕輕地掐了一下:「那明天我們去吃那個鐵板燒套餐龍蝦和和牛都點最大的。」
小櫻花和明日香也從角落裡走了過來。明日香手裡端著一杯從自動販賣機買的罐裝熱茶,朝上杉遞過去:「宗雪,辛苦了。」
「謝謝阿羞~」上杉宗雪接過茶罐,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小櫻花在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小聲說:「宗雪剛才在裡面待那麼久————是在和那個人說話嗎?」
上杉宗雪看了她一眼,小櫻花是個心思細的女孩,而且她已經開始知道一些關於他能力的事情了。
「嗯。」他簡短地承認:「死亡閃回的記憶他是意外死的。說公司待遇還不錯,有年假和社保,就是沒有家人。」
「那有人給他收屍嗎?」
「警察會聯繫他的公司。我已經把撫恤金的事情寫進了報告。」上杉宗雪頓了頓:「不是什麼大案子。只是個倒霉的社畜,碰上了該報廢的發電機。」
「他應該有其他旁系親屬,然後他們就會接到警察的電話,冰冷的十多年沒見過面的遠房親戚變成了熱乎乎的福澤諭吉」(日本一萬元鈔票上印的男人),說不定當場眼淚就掉下來了。」上杉宗雪說了一個地獄笑話。
明日香卻沒有笑。
上杉宗雪聞言一愣,面露歉意趕緊摸了摸她的腦袋錶示安慰:「抱歉,阿羞。」
沒辦法,驗屍太多,他人已經麻木了。
走出大約十步時,走廊轉角處傳來了一個新的動靜一幾名穿著深藍色製服的船員快步經過,其中一人對另一人說:「海上保安廳的快艇已經出發了,大約四十分鐘後到。」
然而等到他們四個人進入電梯了之後,明日香卻開口了。
「有點奇怪啊,宗雪。」
「嗯?什麼地方奇怪?」上杉宗雪奇怪地問道。
「就是傻有理桑的那個男伴,他對你好像一直有些敵意,而且好像見到你的判斷,那個藤堂感覺到有些失望呢!」明日香低聲說道:「不過,我也不是很確定他到底是哪種失望。」
「失望?」上杉宗雪歪了歪腦袋。
哪種失望?
對不是謀殺的失望?不對吧?
對自己沒有被遊輪運營方坑了的失望?有可能。
還是對自己和傻有理對話感到失望?難道他還希望自己和傻有理爆發衝突?
這倒是有些奇怪。
不過自己離港到現在,他的假期已經快過去一半了。而他的假期目標「不加班、不動刀、不跟屍體打交道」—目前已經完成度為零。
都TMD已經遇到了一次屍體了,總不可能再遇到一次謀殺吧?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上杉宗雪默默地將這種可能性按下去,心想這個屍體都確認是意外死了,總不可能是航運公司讓他「被意外」的吧?
不存在的!
不過上杉宗雪此時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衛藤美彩人呢?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走廊盡頭暗處的陰影裡,一雙眼睛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
那雙眼睛的主人收回了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一行未發送的消息。他刪除了那條草稿,重新敲了幾個字:「屍體定性為意外。警報暫時解除。按原定計劃推進。」
「但是原定「祭品」缺失,需要一具新的祭禮儀式祭品。」
發送。
而飛鳥1號在夜色中等待著海上保安廳的到來,準備移交了屍體和上杉宗雪的驗屍報告後,繼續向瀨戶內海深處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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