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尖叫刺穿了整艘船。
那聲音尖銳、失控、撕心裂肺,像有人把玻璃碎片直接灌進了喉嚨。
它從走廊盡頭B層的方向傳來,穿透了厚重的艙壁和地毯,在空氣中震顫著炸開。
走廊裡的所有人同時僵住了。
是松村沙友理的聲音!那個平日裡甜糯柔和的「傻蘋果」嗓音,此刻變成了某種完全陌生的、瀕臨崩潰的嘶喊。
緊接著是她的哭叫聲:「來人!救命一!有、有人在冷庫裡面一!」
上杉宗雪鬆開了麻衣學姐的手。
他邁開步子朝聲音的方向走去,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麻衣學姐跟在他身後,小櫻花和明日香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他們繞過兩個轉角,穿過一段下行的樓梯,冷庫附近已經聚集了七八個人。
松村沙友理癱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雙手捂著嘴,眼淚像斷了線一樣往下掉。她渾身發抖,膝蓋上沾了冷庫門口滲出的冷凝水,整個人縮成一團。
松村的男伴藤堂從另一側快步趕來一一他離開晚宴後並未走遠,應該是就在附近一一半跪下去扶住松村的肩膀:「沙友理!怎麼回事?!」
「冷、冷庫裡面……我、我只是想看看有什麼高檔食材……門沒關緊……推開一條縫……」松村語無倫次地指著那扇厚重的銀色金屬門:「裡面有一個人……躺在地上……好多血……」
藤堂抬頭看向冷庫門口,表情恰到好處地凝重。
他放開松村的肩膀,站起身,試圖往裡張望,但被匆匆趕來的船員攔住了。
「各位乘客請不要靠近!我們已經通知了船長和船上安保!」船員們大聲地說道。
但沒有人能攔住的是一所有人的目光,像商量好了一樣,同時轉向了站在人群外圍的上杉宗雪。那個穿著風衣的男人,正站在走廊燈光的邊緣,一隻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平靜得不像是在一艘剛發現了屍體的船上。
他微微偏著頭,似乎在等更多的信息。
「又來了。」明日香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
「什麼又來了?」小櫻花問。
「走哪哪有命案。」明日香面無表情,吐槽道:「上杉先生,您要不要申請一下「死神豁免權』?」「哈哈哈哈」」麻衣學姐捂嘴偷笑,她其實已經到了遇到什麼事都很難驚訝的程度了。
不過她和松村沙友理是好朋友,還是快步上去把傻有理扶起,然而此時她卻聞到了一股尿騷味。傻有理嚇尿了。
「嗚嗚鳴,麻衣樣!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想看看有什麼好吃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嗚嗚嗚雞………」傻有理哭得像個孩子。
「宗雪……你稍微避一避……」麻衣學姐只能無奈地對著旁邊的上杉說道。
上杉宗雪沒有回頭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冷庫門縫裡滲出的那點光線和冷凝水上,那扇門裡躺著一個死人的事實正在一點一點滲入空氣中的每一個角落。
他有點奇怪。
青輝石沒有亮!
此人的死亡並沒有冤屈?還是說沒死?
但是他又能夠感覺到,他好像可以喚醒這個人的靈魂?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船長佐藤博文在五分鐘後趕到。
他大約五十歲出頭,海事出身,身形敦實,臉色鐵青。他沒有上前查看屍體一一他甚至沒有靠近冷庫門一而是直接穿過人群,停在上杉面前。
「上杉先生。」佐藤船長壓低聲音,語氣急促:「我們船上有一位警視廳的監察醫,對吧?我聽說您就在這趟航程上。」
「我在,我就是上杉宗雪,東京大學博士,警視廳首席監察醫。」上杉宗雪點頭。
「那就好。」佐藤船長鬆了口氣:「請您現在就進行現場勘驗,我們需要儘快一」
「但是……請容我拒絕!」上杉宗雪冷冷地說道。
佐藤船長愣住了。
上杉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得足以讓周圍四五米內的人都能聽見。
他說「我拒絕」時的語氣,和他在學術答辯會上說「您的假設缺少對照組」時一模一樣一一冷靜、客觀、不帶情緒。
………什麼?」佐藤船長張了張嘴:「你,你不是警視廳監察醫麼?你,您可是國民英雄,您為什麼……
「我說了,我拒絕。」上杉宗雪重複了一遍,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華為XSma深空灰手機:「在動手之前,有幾件事需要做。第一,立即向海上保安廳第五管區報告,這不是「船內事故』,是刑事案件。第二,向愛知縣警察本部報告一一如果我沒算錯,我們現在在愛知縣附近海域。第三,向警察廳報告,向東京大學法醫學教室報告。只有這些部門知悉並書面授權,我才會進行驗屍。」
佐藤船長的臉色變了:「上杉先生,我們現在在公海……現在人命關天!」
「所以呢?」上杉宗雪看著他:「公海上的刑事管轄權有明確的國際慣例和日本國內法可以援引。但我不想在歸航後被問「為什麼沒有按程序上報』一一我是警視廳的人,不是遊輪公司的雇員。我出手驗屍可以,但前提是,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出手幫忙』,而不是我「理所當然應該做』。」
「所有的東西,都必須按照程序來,否則我這就是FIFA行醫,未授權行醫,非指定地點行醫,破壞證據,破壞命案現場,不具有法律效力。」上杉宗雪眯起了眼睛:「你們,名蛋疼柯南看多了吧?」他頓了頓,收起了手機,聲音依然平穩,但語氣裡多了一層不容商量的硬度:「第三,船長先生,我需要你們遊輪公司簽署一份法律聲明。內容包括:免責條款,我不對驗屍結果以外的任何事項承擔法律責任;免起訴條款,遊輪公司放棄就任何與本案相關的意外或爭議對我提起訴訟的權利;費用條款,本次驗屍產生的所有成本一包括但不限於後續可能的精神損害或名譽影響一一全部由貴司承擔。」
佐藤船長瞪大了眼睛:「上杉先生,現在有人死了」
「所以更要按程序走。」上杉打斷了他:「船長先生,您是海務出身,應該清楚在海上任何「破例』都可能變成麻煩。我可以幫您,但前提是我不被這個麻煩牽連。」
「在你們完成這一系列的所有內容以及確認法律效力生效之前,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上杉宗雪嗤笑一聲:「我之前已經有無數醫生先輩用血一樣的教訓證明了沒有經過所有正規合法程序就擅自做出判斷的結果是什麼,包括我的導師,財前教授。」
2004年12月,日本福島縣立大野病院的加藤克彥醫生為29歲的產婦做剖宮產手術生產後,因胎盤緊貼子宮,醫生動刀切除時大量出血致產婦死亡。
福島警方以「業務上過失致死」逮捕醫生,檢查官也將醫生起訴。
日本各地婦產科學會發聲抗議,婦產科醫生罷工抗議,最後,加藤克彥醫生被判無罪。然而,此案在日本仍然引發了極大的惡果。
此後短短一兩年時間,日本婦產科和兒科醫生大量流失,如果不是強製規定一定級別的醫院一定要有兒科,像兒科和婦產科很多醫院都傾向於乾脆取消,或者只是保留急診。
而且從此之後日本醫生也學會了,既然要自己判斷要負責,那入院之後就所有的檢查全都來一遍確保不會出現任何漏診和誤診,就算有誤診那也是機器的問題,而且醫生們只會處理自己能夠處理的問題,如果遇到麻煩的問題一律建議轉院。
這便是防禦性醫療。
此後,常常發生醫院拒收危重產婦、讓救護車輾轉十幾家醫院、因延誤而死亡的新聞。危重產婦在各醫院之間被拒診而推來推去,被日本人稱為產婦人球或醫療人球。
同樣,也曾經有兒童因為嚴重的腦膜炎,明明已經上了救護車但是先後被9個醫院拒診,最後輾轉了數個小時最後死在了救護車上的具體案例。
所以一直到09年,日本不得不修改法律,規定醫生並不現場承擔關於誤診和漏診的責任,至於到底是否醫療診斷有問題,轉由第三方機構另行調查。
但即使如此,問題還是很嚴重,比如說據上杉宗雪所知,東京都絕大多數醫院都取消了兒科,僅僅保留急診裡面的兒科,而且一般就三個值班醫生,一個晚上也就看一兩百個,而如果超過負荷,那麼一律拒收建議轉院,理由也很充分,因為超過了最大負荷能力,我收了你,其他等待診療的兒童怎麼辦?上杉宗雪已經不再是22歲時那個年輕衝動的人了。
他已經是丈夫了,也要當父親了,他有自己的事業和工作,用俗話說,他有軟肋了。
他現在家大業大,所以他不會給任何機會找到任何把柄,他可以驗屍,但他絕對不會留下違規和事後被人追查的藉口。
周圍的乘客和船員都沉默了。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拍照,有人用手機錄音。松村沙友理還在低聲啜泣,被藤堂扶著站了起來。麻衣學姐站在上杉身後半步的位置,抱著手臂,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做得對,學弟君,你沒有必要去承擔一個你承擔不了的責任。
她看著佐藤船長一臉吃了蒼蠅似的表情,心裡默默想一一這個男人休假的時候還是這個樣子,真拿他沒辦法。
佐藤船長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冷庫的方向,又看了看上杉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我給你律師傳真的號碼。」上杉說:「西村朝日事務所的國平律師,文件準備好簽完字,我隨時開始。」
佐藤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急,後背的襯衫被汗浸濕了一小塊。
走廊裡的人群漸漸被安保人員疏散,冷庫前的區域被黃色警戒帶隔離開來。
藤堂扶著松村往艙室方向走去,經過上杉宗雪身邊時,他偏頭看了上杉宗雪一眼。
那個眼神裡,敵意還在。
但多了一層更複雜的東西一一像是原本以為某個對手不會認真對待這場棋局,結果對方忽然翻出了整套規則書,還要求先簽免責協議。
烏頭堿也沒有生效……
小櫻花湊到上杉耳邊,聲音很輕:「上杉先生,剛才那番話……您排練過嗎?」
「不用排練。」上杉宗雪說道:「吃過一次虧就知道流程了。」
「吃過什麼虧?」
「我的教授財前教授就遇到了這種事……所以很多時候,醫術和醫德是無法兼得的,尤其是在後現代這種環境上,人人都隻講法律,好啊,你講法律,我也講法律。」上杉宗雪面無表情地說道:「所有事,都要先學會保護自己,再考慮其他的,尤其是我身邊沒有警察,嚴格意義上來說我也沒有執法權。」明日香在旁邊小聲嘀咕:「上杉先生……當初在阪田橋面對父母保護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所以我就被搞了,上了《周刊文春》頭條,不得不召開了阪田橋聽證會,甚至不得不讓你去CIA合作的醫院進行婦科檢查。」上杉宗雪笑著摸了摸明日香的頭:「這種傻事,做一次就夠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文件從船上傳真機發送到各大機構,再收到回執和確認函一一海上保安廳、愛知縣警察本部、警察廳、東京大學法醫學教室一每一份文件都蓋了章、簽了字、存檔編號。
佐藤船長也在那份密密麻麻的法律聲明上簽了名,蓋了船公司的章。
他簽字的時候手有點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
媽的,本來想拉上杉宗雪下水!
反正驗屍是他處理的,那有問題就是他負責,有疑問就是他解釋,如果事後家屬有意見也是他要上法庭!
結果這傢夥居然這麼嚴肅!
這還是那個整天喊著「大義」,會為了正義打著「毗沙門天」和「亂龍旗」而戰的上杉謙信後人麼?怎麼一股子市儈的訟棍模樣?遇到了什麼事就想著把自己摘出去?
這國家能不能好了?如果人人都這樣隻想著自己,那誰來背責任?誰來讓腳盆再次偉大?
再這樣下去,國將不國了!
佐藤船長非常不滿,然而,如果上杉宗雪不立即進行驗屍並確定到底是不是命案,那麼接下來的麻煩更大一一遊輪會不得不停靠,所有遊客會申請退錢,然後要接受調查……這損失會更大,多達數億日元甚至更多!
所以他們只能答應!
上杉把那份簽好的聲明拍了照片發給美波,又發了一份給岡田將義留底。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捲起襯衫袖口,從包裡取出那雙隨身攜帶的、已經消毒好的解剖手套。
「現在可以開始了。」他對站在冷庫門口的佐藤船長說。
冷庫門被完全推開。冷氣像一層白霧般湧出來,裹著鐵鏽和某種更刺鼻的氣味。燈光照進冷庫內部,照亮了地面上那具穿著船員製服的男性屍體。
死者側臥在地,後腦有一處明顯的塌陷傷口,血液已經在低溫下凝固成暗紅色的冰晶狀物質。但他面部朝下,看不清楚五官。
「嗯?」上杉宗雪看了兩眼,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