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天無二日,唯一太陽!
深夜的醫院走廊比白天安靜得多。
日光燈管叮叮噹噹,發出均勻的、不會變暗的白光,在地板上鋪開一層沒有溫度的幻影,像是把空氣本身也染成了一種靜止的、不會流動的、介於呼吸和停止呼吸之間的淡白色。
走廊裡偶爾有穿著白絲和護士鞋的值班護士走過,腳步聲被橡膠鞋底吸收了大半,剩下的那一點也被牆壁吸收,在轉彎之前就消散了。
笛吹悅子的病房在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門沒有鎖,門縫下面透出一線暖黃色的閃耀色彩。
她正在看手機,屏幕上亮著一篇關於孕期注意事項的文章,正要往下翻,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護士那種平穩的、節奏均勻的腳步聲,是更快的、帶著某種急切感的、像是從什麼地方一路跑來還沒有完全調整好呼吸的聲音。
那腳步聲在她病房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
「甲斐???」笛吹悅子驚訝地喊道:「你怎麼這個時候?我都要睡了!」
甲斐享站在門口,外套的肩部還帶著從雨裡帶進來的水汽,頭髮被雨水打濕後幹了大半,有幾縷還貼在額頭上,嘴角那道血痕已經乾涸了,但他沒有擦,此時的甲斐享整個人像是一棵剛剛被風暴吹過的樹,沒有折斷,但枝條還維持著被吹彎時的狀態,還沒有完全恢復原來的形狀。
他看到了女友,嘴巴張了張,居然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胸口很疼,跟蹌幾步,這個無數次自詡正義化身的傢夥在床邊蹲下來,把臉埋進了她的膝蓋上方的被褥裡。
他沒有說話。
他在低聲地抽泣著,吸著鼻子,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卻露出了一絲痛苦的聲音。
笛吹悅子先是愣了一下,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沒有滑動,然後放下手機,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怎麼了?」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分辨出來的溫和:「發生什麼事了,孩子他爸?」
一聽到這個孩子他爸,甲斐享哭得更厲害了。
他的肩膀不停地顫動著,笛吹悅子沒有說話。
她只是繼續撫摸他的後腦杓,她的手指在他的發間緩慢地移動著,像是在確認他的體溫正在回到正常範圍。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才從布料裡再次傳來,比以前低了一些:「我剛剛————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什麼決定?」
「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在做一個正確的事。覺得那些法律管不了的人,應該有人去管。覺得只要我不是在為自己做那些事,我就是站在正確的一邊。覺得只要我不越過那條線,我就還是一個正當的人。」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裡,需要先把它咽下去才能繼續。「但我今天才發現,那條線其實一直都在那裡。不是畫在地面上的,是我的腳在動的時候,我才發現,每走一步,我都在朝著那條線靠近,以為自己停得住。我停不住。但如果今天沒有他攔著我,我現在可能已經徹底跨過去,再也回不來了。我想明白了。我馬上就是要當父親的人了。我如果繼續做那些事,一旦被發現,我不僅會毀了我自己,還會連累你,連累我們的孩子,連累特命課,連累所有人。」
笛吹悅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的臉色變了變,瞬間聯想到了一些什麼。
但最終,她什麼都沒說:「你剛才說,他攔住了你。那你現在已經停下來了,對吧?
不會再做那些事了?」
「不會了。我不會再做那些事了。他給了我一次機會,但我不會再用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蓄最後一點還能稱之為「信心」的東西:「如果他是一座山,那我願意做他腳下的一塊石頭。我不是為了回報他,也不是為了彌補我做過的事。只是————我覺得他是那個值得我站在他身後的人。」
「他就是我的樸正熙,而我願意當他的全鬥煥!」甲斐享終於露出了他那張帶著不少傷痕和頹廢沮喪的臉:「天無二日,上杉桑就是我心中唯一的太陽!只要他一聲令下,我現在就可以去暗殺伊藤博文和井伊直弼!西比西比苦迭塔!」
「哎?全鬥煥?那是誰?樸正熙,是韓國的總統麼?」笛吹悅子有點愣。
「是————韓國以前的總統。沒什麼,我可能已經搞混了,你就當沒聽到吧。」甲斐享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說出自己其實就是黑暗騎士。
或許女友已經猜到了一點什麼,但心照不宣和說出口還是有區別的。
果然笛吹悅子沒有再追問,只是伸手把他的臉從被褥裡輕輕抬起來:「你已經是快要當父親的人了。以後不能這麼衝動了。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們都是一家人。你還有我,還有我們即將出生的孩子。你不是一個人了,以後做任何決定之前,要先想一想我們。」
甲斐享看著她,他沒有說「好」,也沒有點頭。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被褥上的那隻手:「我知道了。我會穩重的。不會再讓你擔心了。
「嗯,這就好了,wearefamily嘛!」笛吹悅子引導著男友將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
」family!!!」
甲斐享發誓這是他這輩子喊得最真誠最熱忱的一次。
他之前一直對家人俠嗤之以鼻。
然而,當所有的宏大敘事散去,當自己的理想和行為被證明只是愚蠢的自我感動,當上杉宗雪告訴他他已經無比接近觸碰那條紅線,當他一直以來的自鳴得意被拆解得一文不值的時候。
他所剩下的唯一信仰錨點和精神支柱居然就是女友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他有軟肋了,他不再那麼純粹了,他再也不能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了,他再也不能我行我素什麼都不在乎地亂幹了。
因為,他有家了!
這也是上杉宗雪真正說動他的那句話,他就要當爸爸了,和他一樣!
Family!!!
深夜的街道在雨後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透,路面被雨水洗得發亮,路燈的光在濕潤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道細長的、模糊的倒影。
池田繪玲奈開著車,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她開得不快,但很穩,像是一個正在用駕駛來整理思緒的人。
副駕駛座上的上杉宗雪靠著椅背,自光落在窗外流動的街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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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排的美波微微側著頭,看著窗外的夜色,沒有開口。
車內安靜了很長一段路,直到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池田繪玲奈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宗雪~我還是覺得,你放他走,主要還是因為他在特命課、因為他父親、因為你不想讓特命課被牽連,對吧?我當然明白,但我覺得你不應該這樣。」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找了一個更接近她本意的說法:「我覺得你這樣不夠上杉」耶。上杉謙信和上杉景勝不是這樣的!」
「哇!師匠!你居然知道謙信公和景勝公耶!」上杉宗雪驚訝地說道。
「可惡,宗雪,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我也是讀《春秋》的!」繪玲奈有點氣惱地說道,她才不會承認她是專門去看了《天地人》,惡補了一些上杉家的知識。
不過看大河劇補知識,家裡的齋藤明日香對此感到很無語。
大河劇雖然不能說是跟日本歷史毫無關係,但也只能說是三分真七分假了,這點前文也說過了,大河劇一向是誰當主角就無限美化哪一方,而且主角一定是顯得道德水平很高還有點潔癖,然後儘量讓他參與所有重大歷史事件。
「噗~」後座上的美波忍不住撲哧一笑:「宗雪,別信她的,她根本不知道你們上杉家都是什麼貨色。」
上杉宗雪側過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依然可以察覺到:「廢話。我不任人唯親,難道我TMD還任人唯疏不成?」
「師匠,你會讓一群不認識不熟悉的人當你的旗本眾麼?開什麼玩笑?掌軍本來就要任人唯親,我們特命課是圍繞我的破案能力和美波她的行政能力組建的部門!是警視廳的王牌部門,我不任人唯親,難道我還要讓一群不認識我和反對我的人進來跟我共事?」上杉宗雪被繪玲奈逗樂了:「師匠,你說上杉謙信和上杉景勝不是這樣的人,那你告訴我,上杉謙信信任誰?他其實隻信任直江景綱,越後四天王中,只有直江景綱得到了他毫無保留的信任,景勝公?他隻信任直江兼續,景勝公是個不善言辭很容易說錯話的人,他甚至從來讓直江兼續代替他發言!」
「你可能只看到了諸如北條高廣和揚北眾本莊繁長、色部勝長山本寺那群二五仔降了叛叛了降的事,但那是謙信公沒有辦法而已,不代表他真的就大人大量,別的不說,就算是最寬仁最不計較的家康公,面對三河眾那群二五仔,不一樣最信任遠江出身自己培養的井伊直政?然後是三河人但是由他一手帶大的本多忠勝和神原康政?德川四天王之首的酒井家最後才封三萬石————」上杉宗雪吐槽道:「身邊的人不可靠怎麼行?」
池田繪玲奈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綠燈亮了,她鬆開剎車,車子緩緩向前滑去。她聽著那番話,似乎聽進去了,又似乎還在消化:「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旗本必須信得過?其他人都可以換?」
上杉宗雪靠回椅背:「你就這麼理解就行。」
「那我肯定是你最信得過的人!」繪玲奈這下心滿意足了,臉上也露出了滿足的表情:「我跟著你這麼久了,你如果不信任我,怎麼會把我帶在身邊?還專門指名我?」
上杉宗雪拚命點頭:「你就這麼理解就行!」
美波在後座上捂著嘴巴,笑了好一會兒,這才說道:「不過這件事來看,宗雪,這件事沒那麼簡單。甲斐享這件事————來得太巧了。黑暗騎士前前後後鬧了那麼久,我們都以為他是鍾村和真。結果今晚我們發現,甲斐享才是那個真正的黑暗騎士。你不覺得,這個時機有點微妙嗎?他做得那麼隱蔽,為什麼偏偏在這兩天被我們撞上?而且是在我們已經快要結案的時候。」
上杉宗雪的自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前方路面正在延伸的白色車燈軌跡上:「是,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可能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有人想讓黑暗騎士的真面目暴露出來。
選在這個時間點,說明對方的目的不僅僅是找出甲斐享,而是要讓這件事在公眾面前引發軒然大波。如果我們真的把甲斐享公開了,那特命課就會被拖下水,整個警視廳也會受到牽連。」
「所以從這方面考慮,我也不得不放甲斐享一馬,就像我們之前說的,無論是或者不是,曝光還是不曝光,只要我們主動處理甲斐享,都會讓對方找到破綻,可能會讓甲斐享暴露,也可能會因為我們不得不主動曝光甲斐享是黑暗騎士而遭受重創,甚至特命課全體無限期停職。」
「你現在說服了他,他不會再做了。那對方就找不到著力點了。但如果只是被動應對,你永遠不知道對方的下一步在哪裡,永遠不知道對方的自標到底是誰。所以,要主動出擊。要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推動這件事,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既然對手已經出招了,那就接下來,然後找到他們的位置,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美波大小姐把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這件事最好跟父親通個氣。他掌握的情報比我們多。如果有人在暗處盯著特命課,他那邊應該會有消息。」
「哎,我們特命課不應該是主持正義的麼?為什麼會有人針對我們?」繪玲奈還在疑惑。
「哼哼,就是因為我們是正義的,才有人針對我們,玲奈醬,我們特命課可是一直在和體制的黑暗進行吉列的豆蒸口牙!」美波揮了揮小拳頭:「所以我們更要團結內部!一致對外口牙!」
「你看,現在我們的上杉七本槍,岡田、南鄉、伊達、甲斐、前田、五十嵐、麻生!
前進前進前進!敵陣突入!敵酋,吾去脫他衣!至於我嘛,我就勉為其難地擔任上杉女公方+女太閤殿+美波禦台所好了!」美波大小姐得意洋洋地說道。
「那我呢?」上杉宗雪一愣。
「宗雪嘛,就勉為其難當個車智澈吧,就當本公方的警衛室長好了!」美波笑嘻嘻地說道:「傳聲筒和弄權人,就像是星星一樣,圍繞著身為太陽的我吧!」
「我也要被金部長槍殺麼?」上杉宗雪哼著歌:「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哦哦,原來是這樣啊!」繪玲奈半懂不懂,隻覺得好厲害的樣子。
車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繼續前行,穿過一個路口,又穿過一個路口。路燈的光從車頂掠過又滑向後方,那些光影在擋風玻璃上交替出現又消失。
隨之埋葬的,還有黑暗騎士的所有秘密。
哦,不對!
特命課沒有秘密!
特命課只有白天,沒有黑夜,只有光明,沒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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