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我謂崑崙(9.1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還是道友動作更快一些。」
道士於天門前斬仙,不光是匍陀天宮裡的人看在眼裡,這時恰巧從東邊飛過來的李靜虛也親眼見證了這一幕。
道士收劍,同時又把火葫蘆祭起,將破碎之後在空中飄飛下墜的人嘴邪幢與顱蓋骨碗殘片以及完整的孩童皮肉鼓全部收起。這些東西太邪性,留在人間就是禍害,需得以真火燒煉乾淨,直叫其灰飛煙滅。
等再把葫蘆收起,李靜虛也到跟前了。
程真君拱拱手,回道,」多虧道友在山外拖住並誅殺強敵,不然貧道這裡不會這般輕鬆。」
道士說的是實話,發自肺腑。那個無光佛老修黑陀與屍陀之道,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道士心中有數,論及攻伐戰力,那無光佛老要比無舌佛老厲害不少,而且那老魔修的還是鬼仙,修行年份更久,存世時間更久,手段自然更多,出手顧慮卻是更少,完全不受地氣影響,也不擔心精氣外泄。如果今日在魔宮裡掌陣的是這位,那還真不好對付。不是說完全沒有辦法,但那肯定要從長計議,溫水煮青蛙了,哪裡能像眼下這般乾脆利落。
而且莫忘了,這位極樂真人一開始拖住無光佛老,慢慢地消磨,叫無光佛老以為兩人實力相仿,這才沒在第一時間驚走。等到程真君掠過兩人直奔匍陀天宮的時候,那無光佛老才反應過來,要回宗馳援。但彼時,兩人所在戰局處已經被極樂童子以青冥劍封鎖了虛空,身受多處暗傷的無光佛老就是再怎麼拚命遁逃,也走脫不得了。
這時候,極樂童子再施展出全力來,無光佛老看清了兩人差距,也明白了程、李兩人計謀,頓生萬念俱灰之感。在那之後,也就是片刻功夫,邪魔便被李靜虛斬落劍下,不得超生。
「道友謙虛了。
「7
李靜虛如此回答。
無論怎麼說,把一個天仙逼出山門,嚇得仙人借飛升之力遁逃仙界,並在其抵達天門之前於半空中將之截殺。就這種事,李靜虛認為自己應該是很難做到,因此在當下,心中對道士又多出幾分敬佩。
兩人同生惺惺相惜之感。
而就在李靜虛抵達之後,緊跟著,以青城為首的玄門群修以及以洛生佛子為首的禪宗群修也衝上了高原,直奔大雪山而來。
不消多說,這樣的局面也就意味著以哈哈老祖與穿心和尚為首的摩訶教眾也被盡數誅滅乾淨了。就是不知道哈哈老祖與穿心和尚這兩個有名的魔頭到底是在與矮叟朱梅以及洛生佛子的捉對廝殺中被單打獨鬥誅除的,還是李靜虛在殺了無光佛老之後再出手幫忙的。
當然了,這裡面的具體細節,對矮叟朱梅以及洛生佛子的戰力衡量與威名聲望有影響,但對整個的除魔戰局卻是沒影響的,道士也並不關心。
而除卻青城劍和禪宗僧,峨眉弟子也在持續不斷趕來,此時,作為發兵殿後的滅塵子和佟元奇也跟著大部隊的尾巴過來了。
這些人,比李靜虛晚來一步抵達大雪山前,是以不曾看到程真君一劍斬妖魔的驚艷一幕。但是,眼下正值深夜,大雪山天穹頂上的萬丈佛光、漫空靈蟬以及那座煌煌天門,這些明擺著是摩訶邪僧的飛升異象的奇景,大家是老遠就看見的。但此時,一切飛升景象瞬間消失,從始至終有天門而無人跨天門,大家稍微動腦一想,也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於是,看向那位站定於虛空之中的道家真君,人人目光愈發敬畏。
人間無敵,莫過於此了吧?
「滅塵子、佟元奇留下,領二百峨眉弟子進匍陀天宮收拾殘局,其餘峨眉教眾散開,由簡冰如、水鏡子領隊,掃滅摩訶下轄四大分派祖庭。」
見大雪山前人滿為患,道士這般下令。
與此同時,他那道炁身在施展了「淨水慈光滔空術」,將淨明法光貫入匍陀天宮以及魔教在大雪山內開闢的無數暗窟秘牢,照亮一切陰私暗詭之後,又斷開了匍陀天宮護山大陣陣基與大雪山山脈地氣的聯繫。做好這些事後,便化作一團清氣散開,種則遁入虛空,然後來到本尊身邊,被道士收下。
同一時間,空聞、空空這兩個五境魔僧也在峨眉群修與獅子的圍攻下重傷落敗,只是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而峨眉教眾此刻聽到吩咐,哪有二話,個個領旨行事。
「朱梅領二百青城弟子入陣絞魔,紀登高、呼延鈞領其餘教眾四散,剿滅摩訶下宗餘孽,清掃高原。」
這時,李靜虛揮了揮手,也做出了安排。
於是青城教眾領命。
此刻,隨著一眾高手援兵進入到匍陀天宮,一切也基本塵埃落定。
見到如此形勢,洛生佛子同樣給左右傳音,於是一眾僧侶呼嘯散開,也殺向吐蕃各地除魔去了。
到了這時候,大家心裡也都明白,今後不會再有摩訶了,廣袤無垠的雪域高原宣告無主。那麼當下各道各宗殺魔毀寺的戰果,就是來日各家各派劃土佔地的憑證,由不得他們不上心。
具體事宜由手下人去做,程真君與李真人自然不用再動手親力親為了,兩人站定高空敘著閒話。
至於洛生佛子,目前是禪宗在西方的代表,也即明面上的佛門領袖人物,既沒有殺入匍陀天宮,也沒有離開此地去剿滅摩訶分宗,也像模像樣的浮立於虛空之上,發號施令,同時也是在看著程、李二人的一舉一動,以作權宜應變。實話實說,打從前些年自河洛來到滇北率領禪宗教徒對抗摩訶邪僧,直到今夜奮起反抗阻攔魔頭擄掠蜀人以及最終打上高原,這位洛生佛子在近期這個特定的時局下,也是表現出了遠超同齡人的實力與氣度,叫禪宗大慰。
但是,隻說眼下,洛生佛子還是不敢與程、李二人並肩同立,相隔了有一段合適距離,不遠不近,既不顯得自抬身價,但也能基本聽清程、李二人之間那些不避人的閒話內容。
「真就這麼成了,一晝一夜間,北派和摩訶居然先後被掃平,真是出人意料。道友,你是有大功於正道,有大功於天下呀!」
李靜虛這麼感嘆著。因為這樣的戰果,即便是對於他來講,也是覺得不可思議。這位固然是身處人間巔峰,在今日之前,他甚至都敢說自己左道野戰與單打獨鬥的水平是天下無雙,難尋敵手。但即便是這樣,他也沒覺得有朝一日單靠自身能徹底掃清神州魔教。
因為左道野戰跟伐山破廟壓根就不是一回事!
他固然是千年未有之天姿,但要是遇上仙人守仙山,面對著人家好幾千年的底蘊與天地山海之力,那也是沒轍的。不然的話,他也不至於在西陵坐鎮,看守西崑侖幾十年而寸功未建了。
但是,現在站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人卻是做到了!
假若要說程真君這次調虎離山滅了摩訶祖庭是耍了一些手段,佔了地氣的便宜以及依靠了自己的配合,那一人獨斬血神子呢?殺鳩盤婆呢?強奪武都山呢?乃至於橫掃江南,驅逐綠袍。總不能說次次都是取巧,直至取出個太平神州出來吧?!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從來隻被別人佩服的李靜虛此時此刻是由衷的佩服。
「不過恰逢其會罷了。血神子與摩訶勾奸,合計取蜀,結果雙雙失了地利,這才叫我取了便宜。」
道士雖然升仙,但依舊謙遜,如此應答。
李靜虛聞言笑了笑,又說,「邪魔盡去,神州安定可期,正道勢必昌隆。尤其道門,道友收復南荒,遂有尚真宮傲立大瑤山,聽地觀遍地開花:道友過江,掃蕩北派,於是秦嶺道觀便如雨後春筍冒頭。
現下,真君救峨眉於傾覆,施恩康蜀,平定吐蕃,想必東道諸流派也要來此開枝散葉了?」
聽到此話,不遠處的洛生佛子眼角一跳。這兩位高真,才聯手滅了吐蕃摩訶,眼下匍陀天宮裡還在廝殺不停呢,這就要開始新一輪的試探交鋒了?
因為李真人這話,顯然就是要問程真君在平定魔頭之後,對康蜀、乃至對整個玄門的態度嘛!
「若是無主靈山或是無道靈山,那名門正派有德者自可居之。」
道士隻這般答。
洛生佛子聽了這話,心竅更是一震,真君還真是絲毫不打馬虎眼啊!
而李靜虛聞言,表情未有絲毫變化,仿佛只是單純閒聊。他先是點頭,然後又問,「巴地靈山不少,只是原先山門前立著的都是玄門牌坊,但自從道友匡救大巴山脈,造福巴地之後,玄門牌坊便被一朝撤下,全部換上了道家法旗。不知道友如今造福康蜀,可會例行舊事?」
洛生佛子驚於李真人愈發直白的問話,把耳朵豎起來聽。
便聽道士語氣沒有任何波動,神態沒有任何變化,回答的卻是比李靜虛的問話更加直接:「巴地易幟,人心所向,從無脅迫。如果道友說的是這種舊事,那康蜀兩地應當也是如此,願尊玄者尊玄,願奉道者奉道,全憑信仰心意。「信仰」二字,本就容不得三心二意,更非強迫所能實現。峨眉強迫,於是滇宗反目、巴派倒戈;吐蕃強迫,於是雪國化魔國,淪為邪教之流。這些都是明證。至於我道家信仰,更是世間第一顯教,從不缺信眾,隻納心誠者與有緣之人。
「只不過—
」
說到此處,道士頓了頓,語氣也從閒適的輕鬆口吻轉為凝重正式,認真說,「貧道要說,玄門教義發於廣惠真君,源自濟世之念,同樣源自於道。玄與道從來不衝突,玄來源於道,信玄即為信道。世人總說東道、北道,那在我看來,玄門實為西道。
此三者皆為道,同源同出,又皆為各自之道,並不能完全混為一談。貧道早些年就已經蕩平了北方,但道友可曾見我要改北道為東道呢?
「西道同樣。貧道不會違逆人心,非要把西道改為東道,或者說要把「玄」之一字化為禁忌。但是我想,康蜀之地,把道玄硬要分裂兩說,甚至要把「玄之道」扭曲成「殺之道」,這股風氣是該好好治一治了。再有,貧道不會強迫信奉西道者改奉東道,但如有真心尊奉東道者,那誰也不能逼他們戴上玄門的帽子!」
道士謙慎,即便當下已經位居人間巔峰,但語氣依舊保持著克制,不過任誰也能聽出來,真君話語裡的決心與堅持。
聽得這話,首當其衝的極樂童子沒有任何不悅,相反,他臉上的笑意更甚,且愈發純粹。
「真君言之有理,合該如此!」
李靜虛決不允許玄門被抹去,這是祖宗傳下來的名字,是廣惠真君的遺澤。他是由玄門培養出來的修者,即便他現在是遊戲人間,不參教務,但涉及到這種「跟腳」、「道源」一類的事,他不會輕易放置與妥協的。
至於說玄本是道,這本來就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李靜虛也從不否認。而近千年來,蜀中道玄分裂、指玄為殺的風氣,同樣也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李靜虛對此亦是深惡痛絕。如今倒是正好,程真君的想法完全合乎李靜虛的心意!只要這位程真君不插手,不強迫,那西蜀玄道爭不過東方古道,他李靜虛也認這個栽!
而隨著李靜虛的爽朗笑聲響起,瀰漫在兩位道玄領袖人物周圍的凝重氣氛也頓時煙消雲散。兩人轉過話題,論起吐蕃貧瘠靈氣的治理措施與海量吐蕃教凡人僧奴的安置問題。
不遠處,洛生佛子先是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又提起一口氣,將程、李二人達成的共識傳回給一眾禪宗高僧如果道玄有了默契,不做無謂鬥爭與內耗,這對天下而言自然是十成十的好事,但對禪宗來講,就是好壞摻半了。那麼對於吐蕃與西康兩地的經營,禪宗也得投入更多精力和人手才成了。尤其是吐蕃,這般廣袤土地,而且有西方佛教數千年統治的基礎,只要禪宗表露出足夠的善意,那麼從信仰習慣與生活習慣上來講,禪宗與道門來爭取這些信徒,應該是事半功倍的。
黎明時分。
匍陀天宮內塵埃落定,三境以上者與頑固不化者,基本已經殺絕。除此之外,仍有上萬投降俘虜跪在地上,等候裁決與刑罰。一眾峨眉教徒、青城教徒乃至禪宗僧侶,在完成手中之事後便在天宮廢墟前的廣場上分陣營列隊站立,等候天上三人的下一步指令。
此時再放眼遠望,整個吐蕃大地上都是狼煙四起,法光遍地,比起昨日黃昏時的西康亂象也是不遑多讓。而且又因為西康逐漸安定,蜀中也無危機,所以當下仍有源源不斷的玄門弟子、禪宗弟子乃至於東道北道的門人,湧入這片高原,既是除魔衛道,也是謀求利益,這個過程,應該還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匍陀天宮內一派肅靜,所有人望向天上三人。
三人自然有感。洛生佛子是晚輩,與道家二人修為也相差甚遠,不敢率先發話,只是看向程、李二人。而李靜虛自詡超脫俗事,加上他認為如今之戰果全都仰賴程真君,於是也不作聲,看向程真君。
於是,天上地下,數萬修者,齊齊看向一人。
此時此刻,程真君也確實有話要說。
「命令。」
觀戰一夜後,道士張口,話語傳遍天地四方,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的耳邊清晰響起。而真君一張口便是「命令」二字,語氣還有些淡漠,也實在叫人心下一緊,個個凝神靜聽。
「廢齊漱溟峨眉教主之位,立滅塵子為新任掌教。」
一石激起千層浪!
真君這是在說什麼!
便是在這樣肅穆莊嚴的場合裡,道士的短短一句話仍然掀起萬眾譁然。
眾人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仁惠廣施的衍化真君說出來的話麼!
衍化真君在攜盪魔大勢之後果然是要對峨眉下手!
但如此正大光明麼?!
毫不遮掩麼?!
一言而廢立峨眉教主!
這可真是————可真是————
眾人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同一時間,腦筋轉得快的,已然想起,在多年之前,龍虎山上,這位衍化真君也是張口就要褫奪張元吉的天師之號!
這位真君的霸道早有先例!
「吼」
站立在大雪山天宮樓宇屋脊之巔的綠鬃雪獅子三首齊開,吼聲如雷,壓過了所有嘈雜。
眾人凜然,紛紛噤聲,但心中依舊在翻江倒海。
這時,真君看著齊漱溟。所有人也都追隨著真君的視線看向齊漱溟。
妙一真人神情木然,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變化,似乎也是早就預料到了有這麼一天。
天地間一片寂靜,這股寂靜便如同濃重的雲、無邊的海,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氣氛深沉的嚇人,所有人連大氣也不敢出,時間與虛空仿佛都凝固了。
寂靜持續了約有五息功夫,但在場之人都覺得格外漫長。隨後,這位老人開口,語氣嘶啞而漠然,「好叫真君知曉,我身陷血海之時,師叔白谷逸就已然傳命滅塵子執掌山門大陣,繼任掌教之位,峨眉上下弟子皆為見證,所以此事在我峨眉內部是早已定下的。不過如今真君既開口,又有青城與禪宗的同道在場,那我也剛好做個重申,在此將峨眉教主之職傳位於本教原副教主,也即齊某的同脈師兄,滅塵真人。」
眾人已經不敢再出聲喧譁,但聞此言語,個個眼睛瞪得溜圓,顯然是有些難以置信。
齊漱溟服軟了!
峨眉教主,妙一真人,竟然真的屈從了!
哪怕是三歲小兒都能聽出來,齊教主這明顯是在說場面話,當時事急從權,滅塵子執掌大陣有目共睹,可白谷逸哪裡說過要將掌教之位授予滅塵子了!他白谷逸即便是貴為仙人那也沒這個資格!
而當下妙一真人以此為由,把滅塵子繼任說成是峨眉內部之決,不過就是想在眾目睽睽之下,為自己、為峨眉找回一些顏面罷了!
他竟真的交出了峨眉掌教之位!
但,是啊,他不交又能如何呢?
他齊漱溟不是張天師,峨眉山也沒有龍虎山那般底蘊。最最重要的是,如今一派峨眉精銳全部離開了峨眉山,脫離了大陣,身處於吐蕃高原之中,就在真君的眼皮子底下!
還有,比之威臨龍虎山之時,程真君現在已經成仙了!誅絕北派,橫掃摩訶,威勢無匹,更挽救了峨眉!挽救了蜀中!
現下真君嚴詞下令,他齊漱溟能如何?敢反抗麼?
「交出掌門信符。」
道士並不在意齊漱溟話語中給他自己設立的台階,緊跟一句,叫他交出信物。
聽到這話,齊漱溟臉色終於再難控制,一瞬間內變得極為難看,眼中凶光、怒光一閃而逝,兩手拳頭攥緊,吱吱作響。但這也就是瞬息功夫而已,老人重新變作古井無波的樣子,很多人甚至都沒發覺他的神情變化。
齊漱溟把拳頭緩緩鬆開,化掌攤開,祭出了陰陽五行圭,再輕輕一送,送至滅塵子跟前。
其人舉止僵硬,似有千重不甘,萬般無奈。
但還是那句話,他能如何呢?
滅塵子離齊漱溟並不遠,他的臉色也不太好看,繃得緊緊的。他是想當峨眉教主,但絕不想是在一個外人的干涉命令下接任,哪怕這個發號施令的人是峨眉的恩人。
但是,滅塵子心裡想的也很明白。這是程真君給峨眉最後的體面,是看在自己以及輕雲乃至元敬、元奇這些舊人面子上給出的體面。真君俠義,真君仁德,真君大度,但真君不是泥捏的爛好人。就過往種種峨眉的行事做派,就眼下如今真君的威望實力,莫說廢了峨眉教主,就是廢了整個峨眉也不過分,更非難事!
昨夜真君與李真人關於道玄的交談非是傳音密語,對話並不避人,有心人想聽自能聽到。那結合真君態度再來看眼下這番廢立舉措,又何嘗不是在給峨眉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真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滅塵子知道輕重,也能想得通,所以他默不作聲接過了陰陽五行圭。
兩人執行了真君法旨。
但為了最後的顏面計較,兩人都未出聲回旨復命。
程真君並不在意這個,繼續張口,「命令。」
發出了第二道旨令。
「齊漱溟任內,峨眉跋扈,罪行冗多,殺戒,貪戒,害物利己,不親不仁,強人並府,亂道通佛,無一不犯,罄竹難書,雖去職難辭其咎,萬死不能贖罪。現令罪人禁足於大雪山自省,鑿壁抄經,不得動用法術,不得動用法寶,直至大雪山無石不有字。」
眾人還是不敢說話喧譁,但無數圍觀眾者的濃重喘氣幾乎形成風浪,眼中的驚駭之光如電閃爍。
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廢掉掌教之位不算,還要施刑責罰麼?
而且是如此重罰!
不得動用法術,不得動用法寶,卻要讓大雪山無石不有字。這是不可能完成的刑罰!
也就是說,程真君要齊教主,不,現在只能稱作齊真人了,程真君是要齊真人終生受罰,不得離開大雪山半步!
這刑罰重嗎?
有些峨眉弟子或許認為重了,但旁人不會這麼想。尤其是現下許多西南宗門都聞訊都上了高原,圍攏在大雪山周圍,這裡面就有碧筠庵的弟子,有劍門山的弟子,有八台、縉雲,乃至白鶴、碧雞、鬥姆、馬雄。這些深受峨眉之害的正道門人,程真君對峨眉、對齊漱溟的罪名數落句句說到了他們的心坎裡,叫他們實難自製,不禁拍手叫好!
歡呼如嘯,掌聲如雷!
齊漱溟身形搖搖欲墜。
他沒有去看程真君,而是先去看就近的青城弟子,他看到了振奮暗喜;他去看禪宗門人,看到了冷眼鄙夷;他再去環顧圍攏在大雪山周圍的一眾鼓掌叫好人士,那些人臉上的歡呼狂喜實在做不得假。
自己領袖蜀中,為玄門謀利;自己結交佛門,叫玄禪合流;自己並府合宗,讓小宗得法。如此種種,嘔心瀝血,換來的是人盡敵國,聲名狼藉?
「呵呵。」
齊漱溟牙縫裡擠出兩聲冷笑。
眾人詫異去看。
怎麼,此人還敢違逆真君法令麼?
「哈哈,哈哈哈哈———」
齊漱溟忽然又放聲大笑,笑得悽厲,笑得蒼涼。他笑自己一世英名,居然會淪落到這個份上。
「嘩啦啦——」
他這一笑,倒是把其他人嚇了一大跳,都以為他要奮起反抗,於是紛紛化光離開大雪山,以免殃及池魚,匍陀天宮前一下子就變得空曠起來。
「師弟,莫要衝動!」
這時候,滅塵子一個縱躍來到齊漱溟跟前,直視老人,目光如鷹隼銳利。
要說以前,滅塵子當然不可能是齊漱溟的對手,可眼下,齊漱溟連番重傷,連番惡鬥,隻餘一個元神之軀,法力近乎虧空,連護身法寶陰陽五行圭也交了出來,如果滅塵子還沒信心製住齊漱溟,他也可以找根斷柱把自己撞死了。
他也必須控制住齊漱溟,眼下真君的安排就是對峨眉的最好安排。峨眉門人齊上吐蕃,剿滅摩訶,大破匍陀天宮,這是有功。教主圈禁,這是有罰。再新立掌門,這是有改。如此有功有罰有改,峨眉上下必將煥然一新,往後他人再說起峨眉的不是,把這三樣事實擺出來,旁人也就說不了什麼閒話了。事關峨眉涅槃,他決不允許被齊漱溟一怒而破壞。
清楚這事的不光是滅塵子,葉元敬、佟元奇、周輕雲同樣明白,因此這三人也是緊跟圍攏過來,雖然尚未祭出兵器,但一身靈元湧動,顯然是不惜動手的。
「師弟,你雖不再是峨眉教主,但可還是峨眉門人?!」
滅塵子壓低了聲音,說得又快又急,並轉手就把新得的掌門信符給祭了出來,拿在手裡,展示給齊漱溟看。
齊漱溟看著信符上那「峨峨洋洋」「眉壽氣長」八個古字,斂住了笑聲,重新變得沉默起來。
「你若還自認峨眉弟子,那我現在便以掌門之令要求你,在大雪山圈足自省,接受處罰!」
滅塵子這般說。與此同時,他還暗中傳音,「師弟,你應該清楚,這是對峨眉最好的安排!你受罰,廣大峨眉弟子就不必受罰,跟峨眉結仇的廣大宗門,就不能拿著往事藉口再死盯著峨眉不放了!還有,你莫忘了,今時不同往日,峨眉沒有仙人了!」
齊漱溟還是沉默,沒有立即答話。他再度環視一周,但這一次看的是還留在大雪山上的峨眉門人,他看到了人人臉上掛著的驚恐,看到周、葉、佟三人臉上的堅定,也看到了自己那一對兒女眼中的慌亂、憤怒與不知所措。
三息之後,他傳音滅塵子,語氣乾澀至極,「我要你以掌門信符起誓,善待靈雲、金蟬,絕不能叫他們受人傷害,並且允許他們自由探視我。我只有這一個要求!」
滅塵子沒有任何遲疑,手裡攥著信符,立即傳音答話,「我滅塵子以峨眉教主身份立誓,善待齊靈雲、齊金蟬,以其峨眉真傳弟子身份按需配給,一視同仁,不叫他人謀害,自由探父,不受限制!」
齊漱溟緩緩點頭,滅塵子的能力和人品,他都足夠放心,之前長期冷落,只是因為此人跟自己不是一條心,但他的誓言是能信得過的。
老人一句話不說,既不去看天上的程真君,也不去看自己一手帶起的周、葉、佟三人。他轉身向後,來到子女跟前。
齊靈雲、齊金蟬二人,早已淚流滿面,哽咽難言。
齊漱溟伸手拍了拍兒女肩膀,在不經意間把身上仙寶全部送出,又以密語傳音,說了一些話。隨後,他便拂開了兒女的拽袖挽留,緩緩向天宮廢墟中走去,背影佝僂而落寞,像是個真正的老人一樣,最後完全沒入廢墟陰影裡,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命令。」
道士不管齊漱溟和滅塵子怎麼談妥的,又達成了什麼協議,他只要這個結果,如果滅塵子勸不住,他自然有更強硬的手段。而在發布第三道命令的同時,他心念一動,先前故意遺留在大雪山上的一些玄黃地氣紮根到地氣山脈中,勾連成陣,鎖死了一方天地,如果齊漱溟想逃出去,他自會知曉。
「滅塵子繼位後,整肅門風,有功者嘉,有過者罰,諸般事宜自行決斷。唯有兼宗並府、合寺同禪二事不得拖延,回宗之後立即整改處理!」
相比於前兩道命令,程真君的第三道法旨就要溫和得多了,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謹遵法旨。」
滅塵子當然是無二話,立即出聲應下。
蜀中、西康、吐蕃,三地魔劫蕩平,又跟李靜虛達成道玄和而不同之默契,再定下峨眉未來發展之方向,道士感覺到諸事盡了,遂生去意。
道士心念一動,獅子得令,踏空飛來。臨別前,道士看了周輕雲一眼,微微一點頭,但並未多說什麼,畢竟兩人接下來都還有的忙。對待洛生佛子同樣如此,點頭致意,這次道禪配合得當,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最後,他再看向李靜虛,抬手行了一禮,說道,「道友,諸事已畢,貧道這就先告辭了。崑崙遭受磨難,地氣凋敝,亟待調理,接下來,貧道打算在崑崙建立道場,養氣修身,道友若得閒,可多來坐坐。」
李靜虛還禮,笑道,」這是自然,屆時道友莫嫌我走的太頻就是。」
道士笑笑,然後落座於獅子背上,在萬千修者的目送下緩緩往北方而去。
也就是在這時,東方天際忽生光芒萬丈,由東及西朗照過來,掃去世間一切黑暗,一顆赤彤彤的紅太陽躍出地面,閃耀高原。
天亮了。
道士沐浴在明亮陽光中,往崑崙而去。
崑崙是雪域高原的北方屏障,也是吐蕃與西域的天然分界。高原極高,但崑崙更高,在視線盡頭清晰可見,拔地而起,摩天接雲,在東西方向上更是連綿不斷,見首不見尾,仿佛一條橫亙在大地上的銀色巨龍,端的是雄闊無比,氣象萬千。
尤其當下,高山巍峨,漫空飄雪,丹陽普照,朝霞生輝,萬事萬物都被鑲上了一層金邊,更顯雄渾瑰麗。
而道士在一日一夜間轉戰多地,掃蕩邪魔,連建全功,徹底誅除在神州大地上紮根了數千年的北派魔教和摩訶邪教,又以雷霆手段整飭峨眉,重塑玄門風氣,建立未有之功業,所以即便是以他的性子,一時間心情也難免激盪。此刻再目睹上如此盛景,道士胸中頓生豪情,詞性大發,張口便吟:「橫空出世,莽崑崙,閱盡人間春色。
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
夏日消融,江河橫溢,人或為魚鱉。
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
而今我謂崑崙,不要這高,不要這多雪。
安得倚天抽寶劍,把汝裁為三截?
一截遺西,一截贈北,一截還東國。
太平世界,寰瀛同此涼熱。」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