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朽者相信莉芮爾所說的話。
莫名的相信。
就像一路上,枯朽者見到莉芮爾心有疑惑,他也莫名主動去幫她釋疑一樣。
這種莫名之感,源自枯朽者的潛意識。
如無意外,便是這三日同行時,他與莉芮爾培養出來的默契。
既然潛意識都相信莉芮爾,枯朽者自然也相信潛意識的判斷一一心願之頁或許真的給自己帶來了一些希至於是什麼希望?
枯朽者心中隱隱有猜測,但他並不打算深思。
一目前還不能夠想起這三天記憶。
在無法恢復記憶的當下,他只需要相信潛意識的判斷就行。
「我懂了。」枯朽者沉默了許久後,輕聲道:「如果硬要說心願,我內心最大的心願肯定與「故友』相關。」
「如果心願之頁能讓這個心願實現,我或許真的會無比開心。」
「但就像你所說的,心願之頁只是隨機實現我的一個心願,是不是與「故友』相關,我也不清楚。」「至少目前我腦袋裡的「故友』,沒有太大變化。」
莉芮爾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枯朽者卻是擺擺手,繼續道:「不用多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相信你。」
莉芮爾一愣,在枯朽者鄭重表達信任的這一瞬,她隱隱有一種回到之前三天的錯覺。
本來湧到喉間的話,被她慢慢吞下,眼裡閃過些許欣慰。
枯朽者:「雖然目前我的確沒有感覺到「故友』的變化,但在那種情況下,還能讓我表現出開心情緒的,我相信有且只有「故友』相關的事宜。」
「所以,如果那張心願之頁真的實現了我的心願,那如果不是拯救故友,就是拯救故友的方法。」「前者目前看來不是,所以大概率就是後者了。」
枯朽者頓了頓,抬起頭看向了高處的機械造主:「這麼一看,機械造主大人所提的猜測,或許真有可能機械造主,或者說在場眾人,也沒想到在詰問迷宮的最後,還發生了「心願之頁」這樣的事。雖然這張「心願之頁」的效果看上去有點不靠譜,但也正是靠著它,枯朽者心中持續的搖擺有了定論。機械造主深深看了眼莉芮爾,緊接著轉頭看向枯朽者:「那現在,滋滋,你有什麼想法嗎?」枯朽者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似乎真的在考慮著自己的未來。
過了好一會兒,枯朽者才緩緩道:「我想要……離開心之章一段時間。」
機械造主:「???」
池剛才雖然沒有明著說,但實際上是在詢問,枯朽者想不想再探深夢?
只要枯朽者有這個想法,那池們接下來就可以圍繞這個核心,想辦法打造出一條連接枯朽者與深夢的直通道路。
結果,枯朽者完全沒考慮深夢,卻是直說要離開心之章?
….……為什麼?」機械造主遲疑許久,開口問道。
枯朽者嘴唇動了動,輕聲道:「我想再回普魯夏文明看看。」
之所以想要離開,是內心深處某個聲音,在勸他離開深淵,遠離殘酷學者。
所以趁此機會,他提出了這個想法。
但就算沒有心底的那道聲音,枯朽者自己也想要回普魯夏文明……雖然曾經的文明已經凋零,但他還是想要去看看。
枯朽者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但仔細想想卻又在情理之中。
自從枯朽者背負起文明重擔後,他就再也沒有回過普魯夏。他的接任者一一小惡魔威克斯,見他將自己封存在心之章裡,有些不明所以,曾經好奇問過他,為何不回去看看?
枯朽者沉默了許久後,回答道:「一片廢墟,有什麼回頭的必要?」
那時,他已經開始陷入虛無。
這種回答也的確很虛無。
但他那半晌的沉默,也說明了內心其實還有一把火,只是這把火只剩下零星火光,不足以照亮枯竭的心崖。
而現在,這把火似乎重新燃燒了起來。
枯朽者終於願意「回頭」了。
但機械造主也明白,這次的「回頭」並不一定就說明,他開始走出虛無了。
就像火把重燃,也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燒的更旺,重新成為那灰白心崖上的偉岸燈塔;要麼便是迴光返照,任那零星火點爆燃,連最後的引火也徹底燃燒殆盡,最終落入永恆的黑暗。
換言之,枯朽者選擇回頭,的確是一個徵兆,但這個徵兆指向了兩種結果:要麼真的可能走出虛無,要麼墮入更深的虛無。
會是哪一個?機械造主不知道。
池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時該作何回答。
從內心深處來說,機械造主希望枯朽者能往前走這麼一步,無論最終結果是好是壞,但總歸是在變化;不像現在,亙古封存,永恆徘徊在虛無深處。
但從現實來說,如果枯朽者離開了,那接下來池們如何去布局「深夢」?要是在遠離後,枯朽者又被拉入深夢中,誰去營救他?
一時之間,機械造主也陷入了兩難境地。
不僅僅是機械造主,獸主和詭主此時的想法也和池差不多,池們自然樂見枯朽者的變化,但如果這場「變化」不是發生在當下就更好了。
這時,一直沒有開口的殘酷學者突然道:「能告訴我,你為何突然想要回普魯夏嗎?是因為心願之頁讓你想到了什麼嗎?」
枯朽者很乾脆地搖頭:「我並不知道,心願之頁到底實現了什麼。但我覺得,或許與故友有關……如果真的與他們相關,我需要再回故鄉看看。」
枯朽者的回答,並沒有明確的邏輯。
但殘酷學者並不在意,邏輯有明有暗,既然不是直白顯眼的明邏輯,那就說明是暗邏輯。
何謂暗邏輯?可以理解為個人體驗,也可以說是心流。就像有人前一秒還痛哭著,下一秒就思考起自己哭泣的模樣到底美不美,然後照起鏡子。
從他自己的思考裡,這行為是有邏輯,因為哭了,所以想著到底美不美。
但從他人的視角來說,卻是不明所以,你哭是內心難過,既然難過,為何還有心情照鏡子?個人體驗的心流,和他人理解的明邏輯,是不一樣的。
所以,枯朽者的回答,或許就是這樣一種暗邏輯,他有自己的思考,而這層思考讓他覺得需要返回普魯夏。
中間斷層的行為邏輯鏈,或許是某種靈感,又或者是其他,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結果。
殘酷學者想了想,輕聲道:「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心之章,並不缺你一個考官。」
雖然池的確想要籌謀深夢,但比起這條完全未知前路,池還是更看重手下的成長。如果枯朽者真能藉此踏出虛無,他的未來將不可限量。
再說了,深夢又不可能跑,等枯朽者回返之後,再籌劃也不遲。
所以,權衡之後,池最終選擇同意枯朽者的請求。
這邊話音剛落,機械造主便開口道:「主人,滋滋,我可以陪同枯朽者一同前去。」
可是殘酷學者卻是搖頭道:「不用,這是枯朽者自己的路,他需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來。」機械造主:「可是……」
如果池不去,半路枯朽者再次被拉入了深夢,誰來營救他?
機械造主心中的話,並沒有說出口,但殘酷學者已經猜到了池的想法,淡淡道:「他不需要任何人營救,也沒有人能救得了他。」
幽藍色的火焰眼眸,直勾勾地看向機械造主。
池思考了片刻,也逐漸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殘酷學者說的話,並不是感性箴言,而是客觀事實。
假如他再次陷入了深夢,那一定代表著,某位疑似序列者在實時關注他。
而面對序列者,在場任何人,包括殘酷學者、囚幽者,也無法與之對抗。所以,機械造主完全高估了自己的實力,池想要去營救枯朽者?想的倒是美。
殘酷學者就算要籌劃深夢,也是想著讓枯朽者先和序列者接觸,若枯朽者能夠成為「橋樑」,那之後再藉由枯朽者,來慢慢籌謀深夢知識。
至於自己深度參與其中,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除非,池從枯朽者那裡確認了,那位和儀世界的序列者一樣,走的是僱傭路線;那到時候,池倒是可以選擇被僱傭,以此進入到深夢文明。
除此之外,殘酷學者自己是絕對不會親自介入深夢的。
池能從普通惡魔走到如今高位,就是靠著謹小慎微的選擇。
機械造主此時已經完全悟了,池點點頭:「我明白主人的意思了,滋滋,那就讓枯朽者自己走出這條路吧。」
這邊剛做出抉擇,下方就傳出一道低聲。
「你要去普魯夏文明?」莉芮爾好奇看向枯朽者。
後者沉默點點頭。
「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枯朽者露出不解:「為什麼?」
莉芮爾一本正經:「我擔心你做傻事。」
她說完後,視線卻是開始飄忽,不敢直視枯朽者。
枯朽者也不說話,只是默默盯著莉芮爾,她被盯到有些頭皮發麻,這才無奈開口:「我之前不是說了麼,諾美芬斯告訴我,能讓阿思翠意識長存的答案在你身上。」
既然答案在枯朽者身上,莉芮爾自然是希望和枯朽者多走動走動。
如果他繼續留在心之章,考慮到殘酷學者在側,或許莉芮爾只能想辦法,用「書信」等方式,看能否多聯絡一下枯朽者。
可現在他選擇了離開心之章,遠離了殘酷學者的範圍,莉芮爾自然是想要跟著,說不定在這段旅程裡,她就找到答案了呢?
面對莉芮爾的請求,枯朽者陷入了糾結。
要帶上莉芮爾嗎?
他其實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做選擇……
這時,獸主的聲音倏地響起:「其實帶上她也無妨,若你再次陷入到了深夢,她對你的幫助應該會比其他人要大。」
莉芮爾是夢巫。
在處理與夢相關的事情上,夢巫明顯比其他人要強很多,就連殘酷學者都來找她幫忙,便能明白夢巫的含金量。
獸主的幫腔,讓枯朽者心弦微動。
他其實並不介意帶上莉芮爾,之所以會猶豫,主要還是覺得自己這次出去,會恢復「記憶」,這是重大事情,他擔心會有意外。
但他仔細思索了許久,又感應了一下冥冥中的靈覺,發現「恢復記憶」與「莉芮爾」並不排斥。要知道,當「恢復記憶」與「殘酷學者」以及其他神念分身放在一起時,危險警報就會不斷閃爍,讓他不敢多想。
但現在可以確定,莉芮爾不再警報範疇之內。
既然如此,枯朽者最終還是點點頭:「可以。」
接下來的時間,莉芮爾又詳細說了一下關於詰問迷宮的過程。
一本來這些內容,之前池們是跳過的。
但如今已經確認,詰問迷宮隸屬於深夢,那這裡面的細節就要多深思了。
所以,莉芮爾重新講述了一遍自己的經歷。
甚至,還通過幻術徹底的復原了全部歷程。
等她好不容易講完後,萬度樞機大廳的緊繃氛圍,總算是緩解了許多。
也就在這時,殘酷學者宣布了此次調查的結束:「關於這次異夢的調查,就先到此為止吧。」話畢,殘酷學者的目光看向了囚幽者與巴拉萊卡:「多謝二位的幫忙,就如之前約定的,欠的人情如今算是兩清了。」
這不僅僅是說給巴拉萊卡的,也是說給囚幽者的。
囚幽者得聞「深夢」秘聞,選擇留下,這算是欠了殘酷學者一個人情。
但後來,囚幽者又給出了「深夢」的情報,而且並沒有任何隱瞞。
這絕對是獨家情報!
也正是靠著這些情報,池們才進一步確定了「異夢是深夢」這個答案,所以毫無疑問,囚幽者用這份情報還上了剛欠的人情。
如此一來,無論是囚幽者還是巴拉萊卡,都算是人情兩清。
「二位還有其他事嗎?」
殘酷學者顯然是在下逐客令了。
囚幽者沒有說話,倒是巴拉萊卡幽幽道:「枯朽者閣下以及莉芮爾女士,我們等會不如小聚一下。」「小聚?」
巴拉萊卡指尖悠然地轉著煙槍,點點頭:「沒錯,我這裡有一個很值得的買賣,我覺得你們或許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