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朽者身上是否存在獨特的特質?
當這個問題在心中升起的那一刻,殘酷學者的目光,緩緩看向枯朽者那碩大的頭顱。
難道,是因為他腦袋裡存儲的文明殘骸嗎?
要說常人所沒有的特質,池能想到的唯有這個了。
枯朽者將普魯夏文明裡,所有能搜索的靈魂殘片全都搜集了起來,裝入了自己的腦袋。
雖然這讓枯朽者的腦袋出現扭曲變形、且無時無刻都在痛苦中煎熬,但換個角度來說,枯朽者靠著自己一個人,便托舉了一整個文明。
哪怕這個文明,是殘缺到無法復原的文明,但其本質也依舊是文明。
而聯想到了文明,殘酷學者又不自覺就想到了那位渾身燃燒著金色焰塵的深夢人。
無論是池所提的「世界三問」,還是池所說的「創世」秘聞,這些無不在暗示,深夢文明存在著一位試圖創世、獲取序列者身份的強人。
創世,並不是有一個大體框架,填海造個大陸就行。
它既需要物質世界的豐盈,也需要文明作為信仰錨點予以鋪墊。
因此,「文明」在創世者眼裡,絕對是重要的。
就比如殘酷學者所耳聞的一位序列者一一儀世界的創世者。
池為了構築豐富的文明生態,於是不斷僱傭引種人穿梭泛位面,擄走各類特殊種族,安置在儀世界繁衍生息。
這種自外界捕捉種族、填充世界的文明搭建方式,雖依舊存有缺陷,但也好過世界之內一片荒蕪,毫無文明根基。
由此不難看出,搭建文明,對創世者而言至關重要。
而枯朽者的腦袋裡恰好留存著一方破碎文明。
若有創世者能以這片殘存的破碎文明作為基底,重塑一個新生的文明,效率必然遠勝於憑空從零打造!思及此,殘酷學者心中已然明悟。
為何枯朽者如此被優待?為何諾美芬斯會告訴莉芮爾,答案在枯朽者身上?
因為他被一位疑似序列者給盯上了!
準確的說,是他腦袋裡的文明殘骸,被盯上了。
指不定枯朽者身上已經留下了那位的標記。
就像當初莉芮爾靠著枯朽者身上的異夢殘留,去往了詰問迷宮;未來,莉芮爾或許同樣可以靠著「標記」,帶著阿思翠去往深夢。
而這。
就是諾美芬斯提到的答案!
殘酷學者想到這個「真相」後抬起頭,恰好發現囚幽者正望向自己。
未待池深究,囚幽者眼裡躍動的紫焰,又投向了下方的枯朽者。
殘酷學者心中瞬間瞭然,既然自己能推導出這個脈絡,囚幽者自然也能想到。
畢竟,枯朽者身上最獨一無二的特質,僅此一個。
殘酷學者心中難免生出一絲遺憾,沒法獨佔這條關鍵線索了。
不過池轉念一想,即便囚幽者洞悉真相,似乎也算不上壞事。
如果這份猜測是真的,那與之牽扯的,極有可能是一位衝擊序列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經是序列者了。在今日之前,池對深夢文明僅存好奇,並沒有太多想法。
可如今,連通深夢秘辛的關鍵「鑰匙」很有可能就在自己麾下,要說心中毫無圖謀,那肯定是假話。池在推導出「真相」後,心中就已經在思考:自己能從這裡面獲得些什麼。
毫無疑問,池最在意的是「知識」。
所有與深夢相關的知識。
可該怎麼獲取這些知識,池目前還沒有一個章程。
畢竟,如果推斷無錯,枯朽者必然是對方的關鍵棋招,若是稍微越界,就有可能招致序列者的反撲。甚至可能是整個深夢世界的傾軋。一一這並非危言聳聽,序列者立足深夢,與文明深度綁定,招惹序列者,幾乎等同於與一整個頂級文明為敵。
所以,池如果真想要從這件事情上攫取利益,需要的是小心謹慎,不應直中取,而是曲中求。而想要從這樣一個龐然大物身上蓐羊毛,僅靠自己,或許還無法做到盡善盡美,如今囚幽者既然注意到了,那未嘗不能和池合作。
殘酷學者心中一動,目光看向了機械造主。
剎那間,池心中的念頭便共享給了機械造主。
後者眼裡的紅藍火焰閃爍了一下,幽幽開口:「滋滋,我有一個猜測。」
池的開口,立刻吸引了場上眾人的注意。
「枯朽者身上最核心的特質,便是他以一人之身,承載了自己的文明……」
機械造主直接將殘酷學者猜測的真相,說了出來。
在場之人也不是傻子,就算不說,估計也會往這方面猜,所以不如直接點明。
果不其然,當池說完這些猜測後,除了莉芮爾眼裡閃過一絲驚愕外,其他所有人,都表現的很淡定。就連巴拉萊卡也沒有太大反應,顯然,她也猜到了這種可能性。
話畢,機械造主沉吟片刻,看向枯朽者:「枯朽者,滋滋,你有什麼想法嗎?」
枯朽者似乎有些慢半拍,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裡先是閃過一瞬迷茫,葛然間,耳邊有光暈閃爍,緊接著他的眼神才恢復正常。
顯然,枯朽者剛才還深陷虛無,被機械造主點名才回神,隨即調動能力回溯封存的耳語訊息,這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當他弄清楚場上情況後,眼神帶著幾分迷茫與困惑。
他不就是虛無了一會兒,怎麼事情的發展,突然就往創世與文明上狂飆了?
他雖然並沒有刻意恢復自己的記憶,但他內心隱約覺得,機械造主的猜測大概率是錯的。
只是,他也不可能去反駁。
「我不知道。」枯朽者沉默片刻,直言道:「如果真有一位創世者,盯上了……腦海裡的故友。」「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以及能做什麼。」
枯朽者停頓了一下,突然問道:「創世者會很強大嗎?」
機械造主:「是的,不可能有弱小的創世者。」
創世需要面對的風險、需要解決的問題,沒有強大實力與深厚底蘊壓場,基本不可能實現。所以,每一個創世者都是強者。
至少,傳奇起步。
而傳奇之間亦有差距。
別看深淵魔神各個都是傳奇之上,但真要拿池們去和敢於創世的序列者相比,一個都比不上。看看儀世界那位創世者,池不也是傳奇麼,可池僱傭的引種人就有不下百位傳奇。
從這就可見一斑。
「如果池要掠奪我的故友,而我無法反抗,我會選擇……死。」
枯朽者說話的語速很慢,似乎一邊說著,一邊推演著什麼。
「在死之前,我也會將故友的靈魂殘片,徹底磨滅,不會交給池去玩弄。」
他的語氣堅定,帶著某種決絕。
所有人都能看出,枯朽者說的是真話。
甚至社們能隱隱感覺到,枯朽者這番言語下,藏著一絲微不可查的……解脫。
池們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陷入虛無一旦過深,大多都會走向自我毀滅的路途。
枯朽者明明陷入虛無這麼多年,卻還沒有自我消解,其實已經很讓他們驚訝了。不過眾人也很清楚,枯朽者能堅持的理由,正是腦袋裡的那些「故友」。
而如果連故友都被剝奪,離他而去,那他選擇死亡的結局,幾乎是必然的。
機械造主並不希望枯朽者如此悲觀,這不僅僅是殘酷學者的意思,同時也是池真心的期望。思及此,池想了想說道:「如果池能救活你的故友,重新復甦普魯夏文明呢?」
枯朽者愣住了。
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呢喃的語氣問道:「我不信有這種可能。」
機械造主:「如果創世者真的在意你腦袋裡的文明殘骸,且願意付出代價,以這些殘魂為基底,填補缺損,也有一定概率,重構出普魯夏文明。」
枯朽者沒有詢問「概率有多大」,只是抬起頭,看向機械造主:「缺損的殘魂,經過填補,能夠新生嗎?」
機械造主沉默了。
如果靈魂只有些許殘缺,倒是能夠填補,頂多喪失一部分記憶,可基本的主觀意識會保留。但枯朽者腦海裡的那些殘魂,社們親身探察過,缺損程度幾乎各個都超過了「認知閾值」,換言之,就算填補了也無法恢復意識。
更何況,以殘酷學者之能,也無法做到填補。
機械造主:……不知道。」
「既然填補救不了他們,那還不如讓他們繼續待在原地……起碼,現在我能聽到他們的咒罵與尖嚎。」這些咒罵與尖嚎,都是殘魂裡的負面殘留。
它們本質沒有意義,但卻真實的侵入著枯朽者的人生,推著他進入到了負面的漩渦,踏進虛無的空洞。可也正是這些無意義的謾罵,卻是枯朽者心中唯一的救贖。
聽著腦海裡宛如潮水般的尖嚎,枯朽者內心會生出一種……我起碼不是一個人,普魯夏文明還未完全消失的錯覺。
靠著這些錯覺,枯朽者才能一步步活到今天。
否則,當枯朽者看到普魯夏末日的那一刻,他便會選擇隨他們而去。
枯朽者的執念與錨點,機械造主也很清楚,池只是沉吟道:「我不知道,只是因為我不了解序列者的無上偉力。」
「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滋滋滋……這世間如果還存在能救贖你故友的,只有可能是創世者。」「池們搭建世界,興起文明,培育生命,構築魂維。」
「池們是最了解魂體真相的,也是最有可能填補殘魂的存在。」
「所以,如果你心中還有一些期望,那或許只有可能在序列者手上,看到曙光。」
說到這,機械造主又回退了一步。
「當然,就算是希望,仍舊很微小。但如果池真的對你的文明有興趣,或許你可以和池深度聊一聊。」這一次,枯朽者沒有再反駁,只是低下頭陷入了無聲沉默。
但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樣,他這次並未陷入虛無,眼神裡似有暗光在閃爍,可見其心中的思緒在不停流轉。
機械造主也不再說什麼,默默退了回去。
這樣就夠了。
想要攫取利益,枯朽者這邊起碼要和那位搭上線。
以池對枯朽者的了解,他很有可能會選擇去「賭」這個小概率。
但他的這場豪賭,並不是因為覺得自己能中那小概率的希望,而是他真的撐不住,想要解脫了。萬度樞機陷入了久違的沉默。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枯朽者的抉擇,只是社們都沒有開口進行勸阻。
唯有莉芮爾,在沉寂了片刻,輕聲道:「我不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但我可以分享一個情報給你。」「那位大人佔據了最後一面問之牆,為此,社做了一個補償,升級了最後一個寶箱的品質。」「而那個寶箱最終開出來了一件道具,叫做……不可說的心願之頁。」
一邊說著,莉芮爾一邊操縱幻象,將當時的場景復現了出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張漂浮在半空中的金色書頁,它閃爍著明光,在黑暗幽廊裡仿佛是唯一的燈塔,給人以希望。
「這張心願之頁可以滿足使用者小小的心願。不過這個心願,使用者自己無法許,只能由心願之頁來做決定。」
「那張心願之頁,最終交給了你使用。」
枯朽者指了指自己:「我?」
莉芮爾頷首:「當你使用了心願之頁後,你就消失了。你去了哪裡,我不知道,應該是心願之頁將你帶去了,能滿足你心願的地方。」
「數分鐘後,你回來了。」
枯朽者:「我回來後,有說什麼嗎?」
莉芮爾搖搖頭:「你什麼都沒說,但我能看出來,你的情緒是開心的。我當時是想著等離開迷宮後,再詢問你,到底消失的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但誰知道,我們離開詰問迷宮後,就失去了記憶。」她如今雖然恢復了記憶,但枯朽者沒有恢復。
所以,心願之頁到底實現了枯朽者什麼願望,目前依舊是一個謎。
「但我可以確定,你回來後並沒有絲毫的沮喪,甚至你還笑了。」
莉芮爾說到這就停了。
她雖然不明白機械造主為何一再提及創世者、勾勒渺茫的希望,但她心中清楚,一旦枯朽者決意與深夢一方敵對,拯救阿思翠的前路便會徹底斷絕。
她說出心願之頁的往事,只是希望枯朽者慎重抉擇,不要徹底堵死交涉的可能。
而她的這番話,也的確被枯朽者聽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