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鳴震塔,”江濯倏地看向洛胥,“花轎鎮凶咒。”
是自封。
那些雪——
都是太清的作力。他要出去找他啊,他怎麽能讓他一直哭?
“天罰盡歸我洛胥一個人。”
天塌時的承諾猶在耳畔,天海禦君沒有食言。
“每次出行見你的都是本尊,所以離火燒不盡,所以身也不能現形,”聖女撫掌,“何其感人啊!你瞧瞧他,二十年前為見你一面,只能躲在山洞裡,若非懸複帶著鬼聖又為他加了數百道封印,他哪能維持這副樣貌與你同行?”
你痛嗎?
隔著石牆,是洛胥低聲的詢問。
江濯怎麽回復的?他硬擠出笑,說不痛,我不怕痛。
雨下進室內,聖女形容枯槁,她不知何時打起了一把傘。那傘油面破舊,顏色快掉光了,她撐著這把傘說:“好了,如今萬線歸一,你們該為我辦最後一件事了。”
江濯沒動,他淋在雨裡:“我的心現在很痛,什麽也辦不了。你若是有事,自己先想法子吧。”
聖女道:“我說這麽多,也需要報酬,你們倘若不願意給,我隻好自己拿了。”
“萬事發生必有痕跡,過去種種都可以查,值錢的是未來,”洛胥直視著聖女,“而我們不問未來。”
聖女傘面壓低,水流從上流淌到桌子上,說:“既然你們不問未來,那我就再告訴你們一個過去,那隻赤金厘鳥我捏碎了。”
江濯和洛胥的目光俱變。
“就在你們進來前的那一刻,”聖女重抬起傘,異瞳歸於平凡,變成了灰色,“我把它獻給了大阿。”
雨——
血雨劈啪地砸下來,滿殿都是廝殺聲。有人叫著:“這些蛇……”
滿山的青袍仆從都變成了往生鬼,他們潮水般地湧入殿中,一張張青白的臉上皆是死者的猙獰表情。
室內的距離訇然拉開,江濯和洛胥一瞬間就被推回殿中。
聖女的白袍幽幽,無數條傀儡線交錯向四面八方,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她好似一個蒼老的水鬼,用灰色的眸子望著眾人:“大阿要重生,諸位,也隨我一起殉道吧!”
那條雙頭黑蛇不知何時變得巨大,它圍繞著聖女,面朝大殿,金藍紅綠四隻蛇瞳亮著,恍如引路的四色冥燈。
“過去未來盡在我的眼中,”聖女揮動油紙傘,“天下誰能逃過我的傀儡線?”
青袍仆從張嘴撕咬,他們裂開的口與蛇類似,只要被咬住了——
一個鬼師慘叫,被拖著,撞倒了桌椅。無數小黑蛇擠入他的口鼻耳,他被淹沒,緊接著又站起來,變成了新的青袍仆從。
孔扒皮拽住身邊人:“快施封山咒!”
景禹顫抖地拿出笛子,又搖頭:“我,我不能吹。”
眾人向四面紗帳跑,但是到處都被傀儡線封住了。雨從線裡打進來,有人從縫隙中擠出手,朝外喊:“救命,快救命……”
雨細如絲,斜斜飛過,刀似的切掉了伸出去的手。
江雪晴奪過迦蠻的錢袋,朝四周潑了出去,施咒道:“兆域!”
迦蠻慘叫:“啊!”
錢袋裡滾出金珠、銀角,若乾符籙,還有蜜餞、乾果,小瓜子。
迦蠻悲鳴:“不要啊!”
兆域是類似結界的咒訣,施展時只要用草繩、木棍圈出想要庇佑范圍就可以,不必依靠符籙。江雪晴修為甚高,來不及畫圈,就用迦蠻錢袋裡的東西代替了。
咒訣出口,立刻生效,兆域把四周都罩住了,靠得近的宗族門派連滾帶爬,也跟著擠進來。
另一頭的鬼師稷官有樣學樣,也紛紛施展兆域,然而雨一旦從傀儡線中漏進來,便會刀鋒似的割向兆域,若是修為不夠,兆域頃刻間就破了。
桌椅翻倒,青袍仆從還在撕咬著人。殿內人擠人,很快就要分不清誰是敵誰是友。
小黑蛇在腳底下流竄,孔扒皮連連施咒,可是叫出的傀儡盡是廢物。他顧不上臉面,與稷官們一起衝向江雪晴。
“擠一擠!擠一擠吧!”
“時意君——”
“誒,”李象令伸腳,卡住界線,“你們站這兒。”
青袍仆從拖走幾個鬼師,慘叫聲裡,李象令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
“我要你回答問題,”李象令盯著孔扒皮,“不然這兆域裝不下。”
別問。
鬼師被拖在地上,扒住孔扒皮的袍角。孔扒皮踢開他,默念著,別問我啊!
李象令說:“仙音城。”
雨漏下來,又有人在慘叫。
李象令道:“李永元有沒有以身守關。”
孔扒皮說:“我不知……”
青袍仆從湧上來,他殺掉幾個,黑蛇纏上來,他兀自喊道:“我不知道!你問他啊,你問他!”
孔扒皮拽起景綸,快把對方摁到李象令的懷裡了。他埋首,紅著眼質問:“你說啊,你告訴她,李永元有沒有守關?他到底跑沒跑?是你哥辦的啊!你快說!”
景綸兩耳戴著的骨牌搖晃,他被孔扒皮摁著頭,忽然笑起來:“你就是這樣,你怎麽配跟我兄長相提並論?膽小鬼,你怕她啊?我不怕,我什麽都不怕。”
他掙扎著,攥緊笛子,仰首大聲說:“李永元沒有!李永元能守住什麽?是我兄長,是我兄長——”
雨淋過他,他面容錯位,刹那間就被切成了數塊。那隻手仍然攥著骨笛,被眾人踩過。
“是景禹辦的,”孔扒皮扔開殘骸,拽住李象令的外袍,“我作證行不行?是景禹讓那根蠟燭墮化了,李永元守住了,他沒跑啊!江四帶回去的那把劍不是證明了嗎?他死前還用了兵器訣!喂,喂!你們聽見沒有?李永元沒跑啊!”
李象令盯著他,他慌亂中拽掉了李象令的外袍。
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黃益快要站不住,驚聲喊:“你的手!”
江雪晴回頭,劍險些脫手。她看著那空蕩蕩的袖子,兩步上前,拽住了,又望向李象令。那幾個刹那間,她什麽都說不出來,人像失聲了。
“進來吧。”李象令挪開腳,準許孔扒皮等人進來。她把外袍拉回來,罩在肩頭。她不看江雪晴,那空了的袖子一直在抖,她知道。
對不起啊。
李象令想說。
太不小心了,以後再也做不了劍士,枉費你給我起這樣的好名字。
迦蠻沉默少頃,喝醉了似的:“看來天下第一該我做了,要不要把山虎送給我啊?我劍術比你那些徒弟都好。”
李象令說:“你說太晚了。”
迦蠻扭頭喊:“江四——”
李象令道:“我送給小妹了。”
“啊呀,那沒事了,”迦蠻抓頭髮,假裝沒看見師父,“小妹是天才嘛,我也是,你送她就相當於送我。”
江雪晴松開手,退兩步,聲音如常:“兆域難頂這些青袍仆從的衝擊,你們開結界吧。”
李象令暗自松氣。
黃益撐著身,道:“你沒有劍,我帶迦蠻開吧!”
周圍的眾人有憐憫有遺憾,也有譏誚有高興。沒有了山虎的李象令算什麽?她就是靠劍立身的!
李象令抬手:“時意君叫我開,我就能開。各位,煩請留心腳下,別讓黑蛇鑽了空子。”
眾人還沒來得及低頭,就見她外袍一震,兩袖騰飛。那黑發霍然舞動,一股逆流,又或著該叫靈能,由她手心慢慢旋成個龐然的漩渦。
迦蠻撒出符籙,佯裝用力:“開!”
那些符籙嘩啦啦地飛起來,緊接著猶如被吸住,落入李象令的靈渦中。它們挨個飛出,通身亮起來。
李象令說:“知隱,給你開道了!”
話音方落,那些符籙釘子似的“砰、砰”連續打入殿內四方。紫光大盛,青袍仆從瞬間被蕩清,一陣悍然之勢頂起個可以容納眾人的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