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驟然衝起紗帳,江濯揮開折扇,人已經到了聖女前。那張臉上笑意浮現,琥珀瞳裡野性勃發——
“如今我可是。”
他持扇的手帶起熊熊業火,另一隻手著空一抓,紫光雷電扭動,即刻間變成個雷槍。
“雷火雙修了!”
紫光赤火齊爆,震得大殿劇烈抖動。
聖女傘面一擋,說:“從半神到神軀,你這具身體的妙用還多著呢。若是你早點恢復記憶,我還要忌憚你一些,但是現在太晚了,江濯,下去吧!”
她的身體猛地倒了,仿佛站在水下,可惜真正倒過來人,其實是江濯!
金藍兩隻蛇瞳直視著江濯,整個大殿變成一個縱向的深井,火魚紅袍一頓,下一刻直接墜了下去!
時間飛退,光陰驟變。
江濯眼尾的三道紅點在墜落中時有時無,那是因為聖女操控著時空,使他在江四和君主之身中胡亂切換。
江濯倏地扒住飛退的某個光陰,叫道:“花丞相!”
花豹立時衝出來,載住江濯向上一躍,隨後如玻璃般的消散了。江濯趁機再抓住某個光陰,說:“禦君!”
那側面壁畫似的時空中當即探出半個身體,是盔甲齊全的天海禦君。他托住江濯,在其耳邊道:“我是不是很乖?”
說罷猛力一送,將君主托向井口。江濯在騰飛中回身,打開折扇,眼尾三道紅點回歸,他勾唇一笑:“很乖,再也沒有比你更乖更好的了!”
聖女再次揮傘:“你可真是糾纏不休!”
大殿再變,變變變,直至變成了數個縱向井。無數個江濯衝出井口,瞬間撞在一起。
“你誤會了,我不是來打架的,”江濯躲開自己的扇子,又避開自己的身體,“我是上來提醒大夥兒。”
他的折扇再次打開,擋住眼睛。
“閉眼!”
銀發瞬間出現,與江濯擦身而過。太清本尊入場,四面縱向井登時破碎,變回原來的模樣。
聖女灰色的眼睛毫無畏懼,將傘一旋,正擋住洛胥,道:“哦,你來得好,大阿降世非得配上劫燼神才行。洛胥,你就上去吧!”
洛胥眼前旋動,正對著兩隻紅綠蛇瞳。大殿變成萬花鏡,無數未來擠壓向他。
“我就要——”
“我不要——”
江濯濯濯的影子疊疊疊滿萬花鏡,洛胥只要動一下,這些光陰碎片就會隨之發生變化。
鎖鏈聲“嘩啦”響起。
太清臉上浮現出咒文,他直接說:“晦芒!”
晦芒緊隨著現身,祂抱著琵琶,直直撞入那些碎片中。
“嘩啦!”
碎片翻飛,洛胥拖住血枷咒的鎖鏈,從未來拉出一個人——又或是一個神。
月式江濯從亂影中出來,正撞入洛胥的臂彎。他眼尾三點紅不變,額間浮現銀牙,半身瓔珞珠玉叮當響,正蒙著一條白綢。
“看不見,”月式江濯抱著琵琶,掛在洛胥身上,用鼻尖聞了聞他,“你跑太遠了,白毛小狗。”
洛胥銀發飛落,托著他:“知隱,為我指路好不好?”
“好,也不好。”月式江濯一把拽住洛胥的領口,“昨天剛告訴你,以後的你——我再也不要學這破琵琶了!”
他松手,胡亂勾動琵琶弦,發出一陣噪音,不亞於山崩地裂。
那困住洛胥的萬花鏡立時破碎,月氏江濯揮起琵琶,拍飛光陰碎片,接著身一旋,與此時此刻的江濯撞為一體。
江濯說:“你乾嗎燙我?”
洛胥道:“那是你自己。”
他們兩個面對面,居中是個桌子,聖女坐在上面,傘不知不覺已燒掉了。她拿著那根光禿禿的傘杆,很可惜:“這把傘我用了很多年呢。”
江濯抬起幽引:“算了吧,上面的白薇花都被你摸糊了。”
聖女說:“你怎麽每句話都這麽討厭。”
黑蛇雙頭猛撲,分別衝向他們兩個。江濯揮開幽引,那蛇頭消失,太清的朔月離火從對面驟然生出,頃刻間吞沒了聖女。
傀儡線斷開。
聖女抬起頭,她一面朝著江濯,一面朝著洛胥,道:“你們辦得很好,多謝了。”
大阿的幻象消失,雨又變回雨。她懷中飛出一隻赤金厘鳥,撲騰向灷娏山的叢林。
洛胥銀發複黑,說:“這仇你報完了嗎?”
聖女道:“報完了,從此六州境內都是我的族人。艽母大阿,誰又還分得清呢?”
她之前說了謊,報仇的終點不是天海決堤,而是天命司的二十年。二十年,壺鬼族借天命司之勢,讓傀儡術成為天下通神的大分支,連江雪晴這樣的四山正道都會使用他們的兆域,更何論其他人呢?
鬼師也好,宗門也罷,道原本就在人心,而不在虛表。
江濯再度淋到雨,說:“你不好奇我怎麽猜到你身份的嗎?”
聖女在離火中擺手,對這問題沒有興趣:“我不好奇,我知道你們總會來……”
那一天。
明暚問了她一個問題,不是命運,也無關生死,而是:“我們是朋友嗎?從這一天,到我死。”
那雙眼睛太坦誠。
“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說謊,”聖女閉眼,似乎要回到那一天,“隻準是我啊。”
朔月離火升騰,她消散於無形。
四顆彩色珠子掉在地上,江濯和洛胥各撿兩顆。江濯仰頭,看向天空:“居然沒有放晴。”
“可能是天命司還沒亡,”洛胥還蹲著,看那珠子,“沒有了聖女,懸複也活不到天亮了。”
江濯說:“她要讓懸複相信她,必然也要付出代價,衰老是靈能耗竭的征兆。”
洛胥道:“窺探天命肯定有條件,連大阿自己都逃不過法則,做聖女的,自然要承受更多,如今赤金厘鳥也出現了……”
他背上一沉,江濯說:“背我下山。”
洛胥起身:“你師父不準。”
“不準你就不走了嗎?”江濯一手圈住他的脖頸,“你什麽時候這麽聽話了?”
“剛剛不是還說我很乖嗎?”洛胥單手提起木箱,“我要去北鷺山。”
“不要吧,大師姐在家!”江濯一手用折扇指方向,還不忘問,“你的木箱裡究竟裝了什麽?”
洛胥說:“你還是不要知道為好。”
江濯亂猜:“鎮凶咒?小紙人?你的家?”
洛胥笑起來。
江濯還在猜:“花丞相?洛遊?晦芒?到底是什麽!”
洛胥悠然:“好東西。”
江濯問:“有多好?”
洛胥跨入殿內:“畫。”
江濯說:“你不要說了。”
洛胥道:“很多畫。”
江濯捂住耳朵:“我不要聽了。”
洛胥迎著眾人:“還有泥偶,符籙,木劍,很多東西。現在知道是誰的了嗎?”
江濯“啊啊”搓頭:“要不你也重新長一遍吧!”
風吹過,他們回到了眾人中。“成何體統”,“你快下來”,幾句話被吹飛。雨停了,天亮起來,隱隱約約變成——
“大師姐不見了,寧洵,你去追吧,把她追到天邊去!”
“雪晴,迦蠻偷了我的錢袋。”
“三羊山不是我燒的。”
“別吵了,趕緊各宗回各家吧!”
“知隱,你指錯路了呀!快讓那個太,太清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