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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天門》第170章
  江雪晴說:“朋友。”

  幾個宗門齊喝道:“誰是你朋友?我等恥與邪道為伍!”

  迦蠻拋起銅錢,在“嘩啦、嘩啦”的錢聲裡遊蕩:“師父,人家不要和你交朋友。”

  孔扒皮說:“自古正邪不兩立……”

  迦蠻和任百行噴笑,一個在地上拍斷手,一個在半空笑彎腰。孔扒皮面皮一紅,喝道:“總之婆娑門和雷骨門聯手構陷我司在先,又勾結太清禍害百姓在後,今夜誓要當著天下百宗的面,先把她們拿下!”

  黃益顫抖著撐著魚頭杖,說:“如此武斷,無法令人信服——”

  眾鬼師早已起立,殺氣騰騰,右側的宗族門派中尚有人存疑,可是事關惡神,又在懸複眼前,一時間除了黃益,居然無人聲援。

  “象令和永元從前很好的,”江雪晴飲酒,她的劍放在身側,碰也沒碰,“姐弟吵架不是常有的事?要是吵一次就殺一次,那我家這三個早就死千百次了。”

  她飲一杯,又滿一杯,把滿的這杯推向桌角,像敘舊,全然不在乎面前的劍拔弩張。

  “你們說這麽多,都是象令來晚的錯。”江雪晴向後靠,朝殿外說,“好慢的天下第一,讓我平白挨了一通罵。”

  殿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有人上階,接著抬手掀起紗帳——

  “雨真大,”江濯打開折扇,扇了兩下,“人真多啊。”

  洛胥跟對面的江雪晴對視,又朝上看,經過迦蠻,最後落到中間,忽地笑了,語氣友善:“就差我倆了。”

  李象令打另一邊進來,拍了拍外袍上的雨:“也算趕上了。吃了嗎諸位?沒散的話就再添幾雙筷子。懸複,你也不差這會兒吧?”

  他們三個來得突然,還不是一路。大殿內落針可聞,無論鬼師還是宗門,都傻了眼似的。最驚駭的莫過於一乾鬼聖,他們敢對時意君發難,正是因為一日前收到了宋應之的回信。

  那信裡清楚地說:李象令已除,時意君可殺。萬事俱備,隻待今晚!

  紅童子說:“客齊滿。”

  綠童子道:“戲開鑼。”

  燈花爆響,懸複微微一笑。



第150章 光陰前

  孔扒皮感到錯愕,但是有懸複在,即使李象令來了又能如何?他穩住心神,兀自嘲弄道:“李掌門真是貴人步緩,每次都要姍姍來遲。”

  江濯火魚袍醒目,他也不坐,而是看向孔扒皮:“我們分明來了三個人,你怎麽隻跟李象令打招呼?”

  孔扒皮拂袖:“今夜百宗聚首,論資排輩,你還不配與我說話。”

  洛胥搭著木箱,黑發濕了些許,一張英俊的臉上笑意更深。他偏頭,無視全場:“知隱,見到師父這麽高興,對路邊的阿貓阿狗都和顏悅色的。”

  江濯晾著幽引,琥珀瞳沾了殿外的水氣,濕濕濛濛。他半闔著端詳起折扇,目中無人:“誰說不是呢。少爺願意給他多說幾句話的機會,可是他偏偏不稀罕。”

  景綸指著江濯,怒目切齒:“江知隱,你還敢來!”

  迦蠻的辮子在半空搖擺:“你這話太狗屁不通了,你該說,‘江四,是不是你殺的我兄長’,那是事實,他肯定會點頭,然後你就不必再廢話,直接對他動手。他是臭少爺脾氣,看見你動手,不僅不會解釋,還會極盡刻薄嘲諷你。這樣多好?你非問什麽‘你還敢來’,這不是助長他的威風嗎?也顯得他太有膽量了。”

  “我是很有膽量,”江濯抬眸,很真誠,“他誇得沒錯啊。”

  迦蠻拋出兩枚銅板兒:“一個人來叫有膽量,你怎麽是兩個人?”

  “今非昔比,”洛胥接住一枚,翻過來,“大師姐沒聽說嗎?我們現在是狼狽為奸,暗通款曲,自然去哪兒都是兩個人。”

  他們三個你一言我一句,像飯桌上敘話的。景綸怒火衝心,一把抄出骨笛,作勢要吹。

  “我奉勸你,”洛胥輕輕拋出銅板兒,“別在這會兒壞我興致,這笛子我聽一回就很煩了。”

  那銅板兒平平無奇,著空翻動。景綸抵唇,隻將氣一吹——

  “哢!”

  骨笛裂開,音也跑了調。殿內的紗帳齊飛,幾叢照明用的燭樹倏地換上幽冥藍火,整個宴會都變成了惡怨鬼堂,聽得無數怨魂從四面湧入,把眾人撞得人仰馬翻,發出一陣鬼哭狼嚎。

  “啊啊!”

  “好冷,好冷!”

  “是惡怨,快施咒救我!”

  叮!

  銅板兒落回洛胥掌心,他眸子幽深,有幾分邪性:“小把戲。諸位,不要跪著了。”

  隨著他的話音,燭樹又倏地換回尋常火焰。那些紗帳垂落,好似什麽也沒發生過,唯有殿內的座席翻倒,鬼師鬼聖模樣狼狽,都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噩夢。

  怪招!

  孔扒皮擦一擦袖口的酒水,心下駭然,右側的百宗也無不驚悚。

  滿座噤聲,唯有懸複撫掌,讚歎道:“你真是禦鬼有道,只須一枚銅板兒便可以調令群怨,如此厲害的神通,可真讓人羨慕。”

  洛胥說:“你召請百宗,設計今夜,為的不正是看看我的神通?”

  懸複側容微笑,他嘴角勾起的弧度,與當年操控香神時一模一樣。那張臉讓燈影疊蓋,眉目間隱隱有些冷誚。

  “這話是你說的,”懸複輕聲,“諸位,剛剛那些事,俱是我天命司一家之言,說起來還不足全信,但是現在正主現身,想必無需我再舉證了。”

  黃益扶著魚頭杖,緊緊盯著洛胥:“這位小兄弟,樣貌風采倒有些眼熟……”

  “黃長老,”懸複肩頭聳動,像是在忍一件好笑的事,“你可真是老糊塗了,居然忘了他的模樣。當年天海決堤,可是他的失職,若非他被褫奪了封號,那散還君又何至於以身固封呢?”

  咚咚!咚咚!

  殿內鼓聲催促,黃益心跳驟急,失聲說:“禦君——”

  “這稱呼早從天海決堤以後就不算數了,”懸複手撐膝頭,以一個俯瞰的姿勢說,“如今我們都叫他另一個名字。”

  江雪晴一手蓋住了自己的劍,目不斜視:“叫什麽呢?”

  懸複說:“太清。”

  嘩啦!

  雨點密集,紗帳內原本鴉雀無聲,聽得這兩字,便猶如油鍋沸水,頓時嘈雜喧議起來。這下不論鬼師還是宗門,眾人不約而同地齊齊後退,對洛胥避如蛇蠍。

  江濯“咦”一聲,納悶道:“今夜咱們不就是為了太清來的嗎?他既然在這裡,諸位又跑什麽?”

  迦蠻道:“殺人放火召惡神,江四,你壞到極致了。這下我們婆娑門就算跳進祈願河裡,也說不清楚了。”

  江雪晴說:“知隱,到師父這裡來。”

  孔扒皮哪裡還有鎮定,慌不擇路似的,連連撞翻幾個桌案:“司主,司主還與他們廢話什麽?速速召集人手,快——”

  快跑吧!

  任百行坐在桌子上,踢他兩腳,嘲笑道:“孔兄孔兄,你怎麽跟個耗子似的?快爬起來吧。我看太清脾氣很好,沒有那麽可怕。”

  有人說:“你懂什麽?當年太清降世,離火從天而落,燒死了多少人!”

  又有人道:“那三羊山的事情不假,我早也聽說過,百姓都道那夜的火撲不滅!”

  “祈願河畔盜匪橫生,全是向祂獻祭的!”

  “惡怨年年作祟,搞得民不聊生!”

  “我就說今年為何會有那麽多的墮神,原來都是受太清指使……”

  “懸複!你鎮守神埋之地不力,居然連太清跑了都不知道!虧我平日那麽敬佩你!”

  “祂必不是本尊——”

  環視一圈,俱是惶恐的臉。酒菜都掀在了地上,眾人顧不得儀容,踩踏推搡著向四邊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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