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令是不是早就知情?!”
“你們沆瀣一氣……”
“早說了李永元死得不冤!”
“你們幾個大宗苟且爭利,現在連太清也牽扯進來,究竟還要害死多少無辜百姓?我真是痛心!”
“畜生!”
“此事與我宗毫無關系,快開門,讓我們走……”
懸複終於忍耐不住,放聲大笑:“瞧瞧啊,這就是天下正道,這便是世間真理!你們通神問道數千年,在六州打打殺殺,分明都是些劊子手、膽小鬼,卻總要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真讓我惡心,真叫我作嘔!”
紗帳驟然飛掀起來,眾人驚叫,原來外頭的雨不是雨,而是線。那些線細如發絲,交錯縱橫,將整個宮殿都包住了。
懸複站起來,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背後有千萬條傀儡線。那些線操控著他,就如同操控著一隻木偶。
“江濯,”他抬手,保持微笑,“我再問你一次,我是誰啊?”
江濯說:“要我猜猜——”
“哢!”
懸複勾指,隔空掐斷了一人的脖頸。那人是個普通的宗門弟子,頭顱一垂,身體卻搖晃著動了起來。
殺人做傀,不過眨眼!
孔扒皮狂喜:“司主發威,我等……”
“哢、哢、哢!”
鬼師稷官宗族門派無一幸免!懸複十指彈放在半空,仿佛著了迷,沉醉在那斷頭斷骨的聲音裡。
“好聽,”懸複笑不停,“實在太好聽了。江濯,快一點啊,猜猜我究竟是誰?如果猜錯了,今夜太清又要罪加一等!”
江雪晴拇指頂住劍柄,呼吸一輕,正待拔鋒——
“哢、哢、哢!”
身旁眾人又斷了一片的頭!
“時意君,我也勸勸你,你摸一下劍,就會死一個人。今夜大夥兒既然進了我的天羅地網,”懸複慢悠悠,“我便要好好盡一盡地主之誼。”
景綸酒已驚醒,結結巴巴道:“司主……司主,是我們啊……”
江濯歎氣:“你叫他司主,他可不是。我來的路上就很疑惑,懸複失心瘋了,竟敢在此時召請百宗,商議太清的事情。”
任百行說:“太清一直由我司看管,怎麽就不能在此時商議?難道你們狼狽為奸以後,還不準天下人議論了?”
“宋靈芝下山圍殺李象令是表面,他真正的目的是去引出太清。奇怪的是,這樣大的事,你們自己人卻像是毫不知情。”江濯折扇一晃,指向孔扒皮,“孔老狗,你今夜敢這麽威風,一是收到李象令已死的消息,以為她絕不會出現,二是你根本不知道太清已經被宋靈芝驚動,幾天前就現世了。”
江濯和洛胥去借劍的時候,龐規與媒公的對談就很蹊蹺。圍殺李象令是要事不假,但是太清現世更加可怖,然而龐規言談之間,竟然對此事隻字未提。
他要麽是裝得太好,要麽就是毫不知情。
還有那媒公寥寥數語,便引得龐規重提仙音城舊事,但是做客卿的哪有不知道主人舊事的道理?他引龐規說那番話,真實目的是為了讓江濯記起舊仇,別放過龐規。
江濯說:“連守在山下的龐規都不知道李象令到底死沒死,你們這些遠在千裡之外的敵黨卻敢料定她來不了,這其中除了有人在假傳消息,我想不到別的原因。”
早在小勝鎮,陶聖望三人密談的時候就曾提到過,宋應之在天命司內部樹敵頗多。他雖然貪功自私,但是為人十分謹慎,這差事既然還沒有辦成,他絕不會草率回信,以免落人口實。
況且眾人畏懼太清到何等地步,若是知道他已經現世,又怎麽敢以“鎮壓太清”的名義在這裡飲酒作樂?
“你借太清異動的理由,把我們聚集到這裡,若是只是為了讓我們看看懸複的真面目,那也太無趣了。”江濯望著懸複,似乎要透過他,與背後的人對話,“這世上沒人知道你的名字,傳說你是大阿留給壺鬼族的賜福。”
咚咚!
四個童子轉身,面朝懸複。
江濯說:“聖女。”
懸複的身體頓時萎縮,老了下去,像是乾癟的酒囊。他駝著背,扶著王座,用一雙渾濁的眼胡亂張望:“我的,我的厘鳥……還給我,快還給我……”
景綸難以置信:“司主!你,你怎麽變成了這樣!”
懸複哆嗦著雙手,在王座上摸索。他口齒不靈,急得跺腳:“快,快還給我。要來不及了……聖女,娘娘……要來不及了!”
大殿深處,有人輕聲慢語:“告訴他們,什麽來不及了?”
懸複涕淚交下,捂著面容:“老啊,老得太快了。”
江濯看著他,幾乎快要忘了他的模樣。
這是當年以塌山之力,要獻祭眾生,質問天道的明晗啊!他如今蜷縮在那裡,連直視眾人的勇氣也沒有。
肉體凡胎。
懸複說:“讓我脫胎換骨。”
生是死,死是死。
懸複道:“就要來不及了。”
道、道、道!
明晗痛哭:“再給我一百年吧,你看這六州!除了我,誰又能重整山河?二十年彈指間,我也成就了一番大業。天命迢迢,若是沒有我,你又靠誰去問天!”
殿內空曠,四個童子靜靜注視著他。
明晗滑下王座,隻覺得周圍俱是高柱。那台階由他面前層層延伸出去,是他這一生都爬不到頭的大道。
“廢物,”左側的王座上,有人俯瞰著他,“像個君主一樣,站起來吧!”
“不肖子孫。”右側的王座上,斜坐著明晞。她聲音清朗,頭戴王冠,居高睨著明晗:“天命迢迢,有生有死,老有什麽可怕的?死又有什麽可怕的?”
大道的盡頭,是個高不可攀的王座。那個曾經逐鹿六州,問鼎眾神的帝王沉聲說:“起來。”
明氏君主齊聲道:“起來!”
明晗顫抖著,匍匐在地上。他太老了,老到無法憑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便只能哽咽著說:“救救我,我還不想死。”
明暚垂下一隻手:“一百年。”
明晗道:“一百年怎麽夠?一百年怎麽行!”
明暚眼眸沉靜,仿佛透過了千年歲月,直逼明晗內心:“到期了。”
明晗胡亂搖頭,他推開台階,向後爬去。地面忽然消失,變成平如鏡面的湖,在湖的倒影裡,他正值壯年。他摸著自己,撲向那個影子。
“嘩啦。”
水中月,鏡中花,唯有雨還在下。
明晗仍然蜷縮在殿內的王座上,猶如絕望的囚徒,聽著眾人的議論,還有自己的哀嚎。
聖女說:“如此滑稽,真是好笑。”
江濯和洛胥不再看王座,而是看向大殿的深處。江濯道:“我答對了。我們就叫你聖女嗎?”
聖女說:“你要是樂意,也可以叫我先知娘娘。”
江濯收起幽引,緩聲應答:“聖女。”
聖女道:“你便是這樣,才讓我感到討厭。”
“哪樣,”洛胥稍作停頓,“叫你聖女?”
“啪!”
場景瞬變,江濯和洛胥眨眼間就到了大殿深處。門像扇面似的合上,把他們和眾人都隔絕開。
一個女人,一個雪鬢霜鬟的女人,正坐在屋內。她也很老了,只是一雙眼睛很奇特,一只是金色,一只是藍色。
“你們兩個都很討人厭,”聖女瘦骨嶙嶙,撥弄著桌面上的棋子,“有人會下棋嗎?”
室內安靜。
聖女又問一遍:“有人會下棋嗎?”
江濯說:“都沒人說話,你怎麽又問一遍。”
聖女道:“明氏完了。”
洛胥說:“這都是百年前的老消息了,要完的早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