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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中錄:女宦官的宮闈秘事》208.第208章 雪泥鴻爪(1)
  天色已晚,沉沉暮色已經籠罩了整個成都府。然而夔王一聲令下,在掌燈之前,有關人等全都來到了這邊。

  雖然還不知發生了何事,但就連西川節度使范應錫也趕緊帶著兒子匆匆趕赴郡守府。

  王蘊是隨著他們一起過來的,他一身雪青色綾羅外衣,看見黃梓瑕時,臉上雖還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但終究氣色不太好的樣子。

  郡守周庠早已經在自家水榭碼頭設下座椅,並讓女兒以扇障面,進了碧紗櫥。

  公孫鳶與殷露衣同時來到,見當日齊騰死時所有在場的人都已到來,便向黃梓瑕與周子秦點點頭,二人都在水榭中坐了下來。

  禹宣也隨即到來了,他身穿天青色襴衫,悄無聲息地在水榭邊坐下,如他一貫的低調。

  令眾人不解的是,那日根本不在此處的廣度寺沐善法師居然也被請了過來,在水榭之外給他設了蒲團。

  成都府當日在場的諸位樂伎、郡守府的家仆、周紫燕的丫鬟,甚至連湯珠娘那個二流子侄兒湯升都被尋到,傳喚了過來。

  待到眾人或落座或站好之後,李舒白看向黃梓瑕,向她點頭示意。黃梓瑕站起,對眾人說道:“今日請諸位過來,是因前幾日發生在郡守府的一樁謀殺案,即節度使府判官齊騰被殺一案。”

  一言既出,下面頓時人人肅靜。范應錫撚須不語,周庠皺眉作沉吟狀,公孫鳶輕輕摟住殷露衣的肩頭以示安慰,而范元龍卻早已喊出來:“什麽?齊騰案?楊公公已經有線索了?”

  “我已經知道作案的人是誰,以及,凶手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了齊判官,又將凶器藏在何處。”

  范應錫看向李舒白,見他坐在黃梓瑕身後,卻未說話,便已知此事他知情。於是他立即附和道:“楊公公,此事非同小可!對付我府上判官之人,或許是與我有仇,或許是對郡守,對王爺,對朝廷心懷不滿,定要狠狠教訓之!”

  “范將軍心懷朝廷,憂慮王爺,這本是好事,不過此事起因,卻與所有家國大事無關,唯一的起因,不過是一個情字而已。”黃梓瑕淡淡說道。

  范應錫一聽此話,頓時一臉震驚,然而李舒白卻看到他的目光中繃緊的感覺略微松懈了。畢竟,如果與朝廷和夔王無關的話,他這個節度使也就不需要負責任了,至於手下判官的死,他並不是特別在意。

  “齊判官之死,當時除了沐善法師,大家都在這裡。”黃梓瑕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看見有人緊張,有人專注,有人驚愕,有人不解。她不管任何人的反應,隻慢慢地指著水榭,說了下去,“在這個案件之中,有兩件事情,是阻礙我們破解謎團、擒拿凶手的關鍵——第一,是時間。”

  眾人都不由自主地點頭,顯然都深以為然。

  “凶手下手殺齊判官,當然是在那一支舞的短短時間之內。因為在跳舞之前,我們排座入席,當時齊判官還搬著圓凳跑到了碧紗櫥旁邊,和周家姑娘說話。甚至,在開場之後,他也在和周家姑娘說話,直到,范公子在灌木叢邊嘔吐的時候,他才停止了說話,而且,是再也說不出話了。”

  周子秦點頭道:“所以,他的死亡時間,就在范公子嘔吐之時或之後,也就是花瓣飄飛,公孫大娘進入紗簾,放飛蝴蝶之後。”

  “然而那時候,所有的人都有不可能殺人的證據,因為幾乎每一個人都在別人的目光之下,夔王、范節度、周郡守……乃至府中的丫鬟和仆人,都不可能悄悄離開,到後面去殺人。而現場的證據又表明,沒有任何外人潛入的跡象,也就是說,凶手就在當時的水榭碼頭之上,即,我們當中的,某一個人。”

  范元龍睚眥必報,此時冷冷地說道:“我之前覺得是禹宣,但現在我覺得,周家姑娘也有可能嘛,畢竟,當時他們兩人獨自在人群之後,唯一一個有辦法作案而不會被人看到的,就是她了。”

  周庠的臉色頓時鐵青,瞪了范元龍一眼,可當著夔王與范應錫又不好發作,憋得臉都紫了。

  周子秦才不管別的,上去一頓噴了回來:“你以為這種弱智小推測我們會想不到?可惜這設想早已被實際證據推翻了!當時凶手一手捂住齊判官的口鼻,一手用凶器刺入他的胸口,在那個時候,齊判官的臉上留下了指甲痕跡,而按照那個痕跡來看,我妹妹要做那樣的動作,必定就要摔出碧紗櫥,不可能維持平衡的!”

  “可你妹妹也可以出了碧紗櫥繞到他身後再殺人啊!”

  “對,她是可以這樣,但如果這樣的話,第一,齊判官不可能在未婚妻走到身後時還不動如山地坐著;第二,她身邊的丫鬟雖然離開了,卻還會時常看這邊一下,以防她有什麽需要使喚的地方。所以,她只要稍微有點腦子,都是不會出碧紗櫥,再繞到齊判官身後殺人的。”

  范元龍悻悻地哼了一聲,換來周子秦的白眼和范應錫的疾聲呵斥,鬧了一鼻子沒趣,隻好龜縮在位置裡一動不動了。

  李舒白見眾人或是思索,或是驚懼,一時卻無人出聲,他便開口問:“那麽,以你看來,在這樣完全不可能有機會殺人的時刻,到底是誰能找到方法,在別人的鼻子底下殺人,又完全不為人所覺察呢?”

  黃梓瑕向他頷首,說道:“是,所有人都處在別人所看不到的地方,而當時所有在場的人都應該有個共識,在所有人中,嫌疑最小的,最不可能殺人的,應該是當時在水榭之中表演舞蹈的公孫大娘,是嗎?”

  眾人都是點頭。而范元龍已經在迫不及待催促了:“直接跳過她,你說說我們下面的人是怎麽找到機會的?”

  “不,我不能跳過公孫大娘。”黃梓瑕淡淡地,將目光投在坐在水榭欄杆上的公孫鳶身上,“不知諸位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做‘燈下黑’?”

  一座眾人低聲嘩然,個個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黃梓瑕,然後又看向公孫鳶。

  公孫鳶沒說話,隻緩緩站了起來。

  黃梓瑕低聲道:“在這個案件之中,最不可能殺人的,卻可以設置完美的機會,只要抓住那一瞬間,那麽,即使在眾人都將目光投注在這裡之時,也可以從容地從最前面來到最後面殺人,最後輕松脫身。”

  在一眾嘩然中,公孫鳶站在水榭燈下,周圍數十盞燈籠的光照得她周身明亮,暖橘黃色的燈光讓她整個人蒙上一層朦朧的光彩,而她那纖細的身姿,則如燈下花影,嫋嫋顫顫,太過婀娜,反倒覺得看不清晰。

  她望著面前眾人,臉上神情悲涼,眼神卻明澈乾淨,用一種近乎單純的表情面對著黃梓瑕,聲音極低,卻足以讓此時安靜下來的每一個人都聽見:“楊公公,聽你的意思,似乎是指我有嫌疑?”

  “不,不是嫌疑。我是指,公孫大娘您,殺了齊騰。”黃梓瑕緩緩地說,口氣凝重,但絕對清楚,“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公孫鳶垂下眼,還沒說什麽,殷露衣先站了起來,站在她的身後,有點惶急地說道:“楊公公,您與我們也都相識,之前您曾答應幫我們調查阿阮之死,可如今……怎可因為齊判官之死找不到凶手,就將一切安在我們的頭上?”

  “正是。我倒想知道,所謂的證據確鑿,是怎樣的確鑿?所謂的無可辯駁,又如何無法辯解?”公孫鳶亦正視著她,目光堅定而明亮地望著她,她嗓音沉穩,未曾有絲毫動搖: “楊公公既然說,齊判官之死就在我跳舞的時候,那麽,我當時身在水榭之中,眾目睽睽,從未離開寸步,我究竟要如何才能殺死身在人群最後的齊判官?”

  周子秦對美女向來最為關切,所以雖然一貫聽黃梓瑕的話,此時也忍不住在旁邊悄悄問:“不會吧崇古……我當時可是死死盯著台上看的,我敢保證,公孫大娘和她妹子,從未離開過片刻!”

  “是的,看起來,似乎未曾離開過,可中間有一段時間,她卻隻留了一個隱約的背影,不是麽?”黃梓瑕問。

  眾人頓時了然,范元龍先喊出來:“公公指的難道是,她隱入紗簾之後,放飛蝴蝶的那一刻?”

  周庠見黃梓瑕點頭,又見身邊的夔王隻靜坐喝茶,並不發表任何意見,也終於忍不住了,試探著問:“公公,難道你當時,沒有看見她投在紗簾上的影子麽?那紗簾雖然顏色絢麗,又刺繡了無數花枝,但其質地輕薄,我們所有人都可以看見上面透過來的身影,確實從未曾離開過。”

  周子秦也點頭附和道:“絕對的!當時四娘在水榭之外與范公子糾纏,水榭之中並無任何人可以接替公孫大娘。我敢保證,她始終就在水榭之外!”

  “不,這是本案之中,第一個金蟬脫殼之計。四娘是戲法好手,自然知道如何在瞬間讓場上的人逃脫——而所動用的道具,不過是一條紗簾,一件錦衣,僅此而已。”

  黃梓瑕說到這裡,目光轉而又看向周子秦:“不知公孫大娘與殷四娘是否已按照我們的請求,帶了當日的所有東西過來了?”

  殷露衣暗暗看了公孫鳶一眼,而她卻平靜地點頭,起身打開自己帶來的箱籠,將裡面的雙劍和紗簾、舞衣取出,說:“請公公查看。”

  在命案發生的時候,這裡的桌椅為了公孫鳶跳舞而全部撤掉了。周子秦趕緊叫人抬了一張高足幾案過來,將所有東西都放在了上面。

  黃梓瑕示意周子秦先將紗簾扯住鋪開。在燈光下看來,半明半隱的紗上繡著枝條招展的花樹,那花樹的主乾如藤蔓一般,彎曲向上,每隔半尺便相對伸出兩根樹枝,微彎下垂,開滿花朵,十分柔美。

  黃梓瑕示意周子秦讓紗簾自然垂地,然後比劃著自己肩膀所在的位置。她身材修長,與公孫鳶差不多,而在那裡的花繡之上,剛好找到了兩根刺繡樹枝,與她的肩膀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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