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魔影首映

  「新式戲劇.....殿下竟還兼具吟遊詩人的文學才能？」艾莎驚訝道。

  這種編排世俗戲劇的「風雅」之事，實在是與高德的平日人設不太搭得上邊。

  高德擺了擺手，沒好意思應下。

  他自認為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掌握融梗與借鑑大法，編寫一個簡單的類神話傳說劇本應當是手到擒來。

  可親身實操過後才徹底認清現實，這些東西看似簡單，但皆是實打實的專業本事。

  術業有專攻，在劇本創作與影視編排這一塊，他屬實毫無天賦可言。

  這一次純屬趕鴨子上架，勉強拚湊出成片足矣。

  往後這種「導演工作」，他是斷然不會再親自包攬了。

  艾莎壓下心底的詫異，拋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語氣滿是不解：「最讓我驚詫的是，您竟會為此專門設立魔影司。」

  「留影石改造研發、特效製作、內容審核、成片出品、公映推廣————還劃分出了如此多的步驟與職能。」

  「我本以為，這只是閒暇消遣的新奇小玩意，從沒想過它會被正式納入市政廳編制，成為正規職能部門。」

  艾莎從未見過哪一個國家，是把戲劇劃入行政體系管理之中的。

  軍政、財稅、治安、法師、律法、建設，這些體系各司其職。

  戲劇這種難登大雅之堂的東西，怎能混入其中？？

  哪怕魔影司的規格不高，但畢竟是被劃入市政廳管轄範圍中了。

  對於艾莎的疑惑，高德自然是心中有數。

  他認真道：「文化產業對於治理國家來說其實是很重要的一環。」

  「大部分人隻當它是消遣玩樂的小玩意，那是因為只看到了它娛樂的表象，以及從未讓它真正普及大眾。」

  「大多時候，戲劇只是貴族們的消遣。」

  「但文化敘事，實際上可是治理疆域、凝聚人心最隱蔽、最有效的大殺器啊。」高德感慨道。

  「律法管束人的行為，政令規範人的生計，軍隊守護疆域的安穩，真正能潛移默化扭轉人心、塑造民心的，恰恰是你認為消遣玩樂的這些東西。」

  高德抬眸望向窗外人潮漸起的廣場，語氣篤定：「意識形態，並非天生既定，民眾信奉什麼、敬畏什麼、銘記什麼、追隨什麼，皆由他們所見、所聞、所感的故事塑造。」

  「有點難理解。」艾莎靜靜聆聽，實話實說道。

  這是她接受到的教育中從未涉及的部分。

  「無妨....這部魔影雖然拍得不是很好，不過你可以去看看......看的不是這個劇情，你看完這部魔影，你應當就能明白這個不起眼的玩意，在統治之中所具備的強大力量。」

  高德聞言輕笑，想了想，給了艾莎一個建議：「不要居高臨下旁觀，要在人群中，跟民眾一起觀看。」

  「我會去的，殿下。」艾莎點頭道。

  《艾尼維亞》的播放地點，並不是傳統的劇院。

  為了儘可能覆蓋更多的人，當然，也是因為菲尼克斯並沒有劇院這種東西。

  所以魔影的推廣渠道，是最為原始落後但也最接地氣的「露天放映」。

  寬開闊、位居城邦中心的市政廳廣場，就此成為了首個魔影放映場。

  距離六點首映尚有小半個小時，廣場劃定的觀影區域早已人潮湧動。

  各個工程項目中的工人、農場中的農戶、學院的學子，源源不斷從全城各處奔赴而來，朝著廣場匯聚。

  無需調度、無需號召，純粹是民眾的好奇與熱忱，讓這場免費首映未播先火，註定爆滿。

  現場甚至椅子都是沒有的，條件簡陋至極。

  有的民眾講究且心細，會自帶椅子。

  更多數人直接是席地而坐。

  不過還好，高德有考慮到天氣問題。

  所以提早用法術預測了今日的天氣，確定今日無降雪大風後才定下的首映時間。

  人潮之中，艾莎靜靜佇立。

  她穿著一身北境最常見的獸皮長袍，衣料粗樸厚實，版型嚴實遮身。

  領口與兜帽高高攏起，遮住了精緻的下頜與眉眼，僅露出一截素淨側臉。

  這般裝扮完美融入人海，沒有任何人能將她與身居高位的辦公室主任聯繫起來。

  就在全場人聲細碎、眾人翹首以盼之時。

  一道極具穿透力的吆喝聲，清晰傳入艾莎耳中：「炒米哦！新鮮焦香炒米！一銅幣一份！熱乎適口嘞！誰要！」

  艾莎微微側目，目光越過幾排席地而坐的人影，落向聲源方向。

  一個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本地少年，正穿梭在人群中叫賣。

  他肩上挎著一隻大號的粗布口袋，袋口開這，能看到裡面對著一團又一團捏好的東西。

  約莫拳頭大小，整整齊齊地碼著。

  他的步伐靈活，一邊走一邊小心避開地上伸出來的腿腳。

  吆喝的聲音不高不低，一口地道的艾斯語，正好是能傳遍周圍一小片區域，又不會壓過別人的交談聲，引起他人的不滿。

  艾莎心中微動，抬手朝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立馬停下吆喝走了過來，態度熱忱：「要一份炒米嗎？剛炒好的，熱乎得很！」

  「嗯。」艾莎輕輕點頭，遞出一枚銅穗幣。

  少年趕忙從自己的粗布口袋中取出一團飯糰放在艾莎的手中。

  飯糰原材料實際上就是西北大麥一號。

  艾莎撚起一粒放進嘴裡，咬下去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極輕的「咯「聲。

  外殼酥脆，內裡鬆軟，有一層極淡的鹽味。

  味道雖然簡單，但那種在冷空氣中仍然保持著乾燥和溫熱的口感的質地，讓她不自覺地多嚼了幾下。

  整個飯糰份量不算大，艾莎僅僅是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就估量出了它的重量。

  一斤大麥大約可以做出三十份這樣的炒米，一份一銅穗幣。

  而西北大麥一號的市價是十銅穗幣一點五斤。

  也就是說，一斤大麥大約就能超出三十銅穗幣的收入。

  艾莎瞥了眼對方肩上的麻袋，至少有五六斤的量。

  也就是說，如果能全部售完，他今晚一晚上就能賺一百多銅穗幣。

  這已經不是一筆小錢了，對於工人來說。

  心頭念頭落地，艾莎輕聲開口詢問：「怎麼想到的在這裡賣這個？」

  面對艾莎的詢問，少年老老實實坦誠回答：「這幾日全城都在貼海報，大家都說今晚要來湊熱鬧。」

  「六點首映，這個時間距離學院放學和大多數工地收工才過去一小時，又是先到先得，大家怕搶不到好位置，肯定很多是空著肚子趕來佔位置。」

  「大家肚子總要墊一墊的，我想著就賣點吃食，賺點辛苦錢。」

  「而這玩意是最簡單的，只要把大麥粒炒到受熱均勻，把外殼撐開，焦黃脫水，加一點鹽，就可以吃了。」

  艾莎聞言微微頷首，她想了想，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在哪工作？可識字否？」

  「我叫胡約，在金輝農場工作，是農場的開荒農人，我上過夜校掃盲班，已經完成了基礎掃盲課程，也通過了考核。」名叫胡約的少年快速回答道。

  「教育部不是新開了短期職業進修專班，開展專項技能培訓，可以持證上崗。

  那些都是高薪崗位，遠比你現在的農場開荒工作前景好，還體面，你怎麼沒有報名進修？」艾莎有些奇怪。

  胡約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道：「我不想做那些活..

  「，「你是喜歡開荒？」艾莎挑了挑眉。

  「也不是，只是農場的工作隨時可以不乾，那些活不可以.....」胡約解釋道。

  「那你想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賺錢，我喜歡賺錢！」少年揮了揮拳頭，眼睛裡有亮光。

  「原來還是嫌那些崗位工資太低了。」艾莎失笑。

  「不是的，小姐。」胡約搖了搖頭，認真道：「我只是喜歡賺錢，但我並不喜歡錢。」

  時間快速流逝，轉眼就來到了六點前五分鐘。

  廣場上的人流密度已經達到了一個極為誇張的程度。

  他們密集地分布著。

  前排坐得最密，幾乎是人挨著人，肩膀上偶爾被旁邊人的胳膊肘碰到也不會有人在意。

  中間的區域稍微鬆散一些。

  後排則站了許多人，大多是來得晚了些、已經找不到合適位置的人。

  北境日照時間短，這個點已經陷入濃稠的夜色。

  所以正常來說，此刻四周應當是漆黑一片。

  不過還好，市政廳這邊早就安排法師，通過光亮法術，照亮整個廣場。

  工作人員已經是搬著兩個大箱子來到新修建好的高台上，打開箱子，取出裡面早就準備好的，編好號的留影石。

  在逐一核對後，他們將這些留影石根據編號放到高台上樹立起的短柱之中。

  這些都是提早演練過的。

  至於這些工作人員，如今有個響亮且正式的名字。

  魔影放錄員。

  一名工作人員此刻登上高台，向前半步，清朗沉穩的聲音通過擴音法術，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恰好覆蓋了全部觀影區域：「魔影即將開場，請大家保持安靜：放映期間請勿隨意起身走動、高聲喧譁、穿梭人群，干擾旁人觀影........首映時長一個小時半，中途無間斷、無重播.......請照看好身邊年幼的孩童，防止走散.....觀影結束後請聽從現場引導有序離場，不要擁擠......

  」

  然後他退下了高台。

  六點整。

  鐺鐺鐺鐺鐺鐺。

  廣場上那座巨大的鐘樓響起報時聲。

  霎那間，所有光亮法術皆數被法師取消。

  整個廣場，墜入黑暗之中。

  突然而來的黑暗，讓排排坐的菲尼克斯民眾們心頭一緊，下意識生出恐慌之心。

  不過這份恐慌僅僅只是持續了一息。

  下一秒，高台的正中央，一片柔和的光亮出現。

  數十枚編號留影石同步激活。

  一面霸佔整座高台的光影畫面成形，硬生生在漆黑夜幕中撐開一方鮮活生動的世界。

  這一刻，全場死寂。

  有民眾徹底失神，目光死死釘在那片從未見過的動態光幕之上。

  首先映入所有人眼簾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狂風呼嘯，暴雪漫天飛舞。

  壓抑、荒蕪與苦寒氣息撲面而來。

  鏡頭開始拉近，一群（實際上只有八個人）衣衫檻褸的渺小身影，正頂著滔天風雪艱難跋涉。

  他們是初至北境的冰裔先民，枯瘦孱弱、面色青紫。

  裸露的皮膚被寒風吹得乾裂滲血，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便會被風雪吞噬。

  畫面之中，一個約莫七八歲嘴唇乾裂的小女孩蜷縮在母親懷中，氣息微弱，帶著孩童的虛弱與顫抖，輕聲呢喃：「媽媽，我好冷————我撐不住了————」

  廣場人群的角落裡，一個小男孩猛地攥緊身邊母親的手掌，眼睛驟然發亮，滿是驚奇與激動。

  他差點忍不住高聲呼喊，不過猛然想起方才公工作人員說的禁止大聲喧譁規矩，又死死壓低聲音，急促又興奮地小聲說道：「那是苔草！是我同班同學苔草！」

  「前幾天市政廳的官員來通識學院選人拍魔影，苔草被選上了！」

  身旁的母親定睛望著畫面裡虛弱垂危的小女孩，心頭瞬間揪緊，眼底滿是真切的擔憂，低聲輕嘆：「真是個苦孩子————」

  「沒事的！這是假的！」小男孩連忙解釋道：「苔草提前跟我說過，這都是演出來的劇情，不是真的受苦！」

  市政廳。

  高德憑窗而立，身側的蘇奈法靜靜佇立。

  兩人一起看著市政廳廣場上的這一幕。

  廣場上所有人的情緒都被中心的那片動態光影牢牢牽動，隨劇情起伏流轉。

  眾人為先民初臨雪原、艱難求生的絕境而揪心憂慮；

  為荒野凶戾雪狼肆意屠戮弱小而心生憤懣；

  當畫面上演凶獸突襲、母親拚盡性命張開雙臂，死死護住年幼女兒、以身擋獸的決絕一幕時，廣場之中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泣聲。

  民眾鼻尖發酸，悄然落淚。

  樸素直白的苦難劇情，層層堆疊，將冰裔先民滅族在即的絕境壓迫感推至頂峰。

  就在所有人心頭沉重壓抑，以為族群終將徹底滅絕之時。

  漫天風雪驟然停歇，暗沉天幕轟然破開。

  海報上出現的那隻奇異的巨型飛禽從天而降，凌空顯形。

  她叫做艾尼維亞。

  她引絕境先民尋得古霜台避風安居，賜下力量抵禦嚴寒、驅逐凶獸。

  她以一己之力，護住瀕臨覆滅的整個人類族群。

  當凶獸潰散、風雪平息、絕境逢生的畫面鋪開，整片廣場再也壓抑不住情緒。

  此起彼伏的歡呼、驚嘆聲轟然炸響。

  所有人早已忘卻了放映前的禁止大聲喧譁規矩，發自內心的振奮與感激，響徹整片市政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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