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北上

  高德目光從廣場上收回。

  《艾尼維亞》的整個劇本是他編寫的，拍攝與剪輯更是出自於他。

  客觀來說，這真的是一個再爛俗不過的故事。

  核心劇情完全依託蘇奈法口述的上古正史，僅做基礎的藝術擴寫。

  高德著重描繪了冰裔先祖們初入北境時的艱難，並加上了一些諸如：

  斷糧絕境下，母親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餵養初生嬰兒；丈夫省盡最後一點糧食，全數讓給妻兒，自己活活凍餓而死————名為催淚實際爛大街的橋段。

  最後，在冰裔先祖們瀕臨滅族的關鍵時刻，艾尼維亞如神兵天降，拯救了滅族邊緣的冰裔先祖們。

  並帶領著人類紮營繁衍生息的過程，與先前的艱難求生成為鮮明的對比。

  在這部魔影裡，幾乎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價值輸出、深奧隱喻亦或者複雜權謀。

  劇情也不複雜，更談不上多有趣，它就是講述了一個簡簡單單的故事。

  甚至有些過於簡單了。

  那些臨時找來的演員，此前也從未接觸過表演，表演痕跡大都十分明顯，舉止僵硬，神態刻意..

  其中演的最好的甚至是一個叫做苔草的孩子。

  但對於從未見過動態影像影課當然不算，拜託，誰會去欣賞課程內容啊？

  從未體驗過聲光敘事，從未看過戲劇的菲尼克斯一眾民眾而言。

  這種有聲有色，有劇情有畫面，完整敘事的動態光影，才不是什麼粗製濫造的爛片。

  而是前所未有的頂級新奇體驗，是鮮活的，流動的，有悲有喜的完整世界。

  「不過艾尼維亞的形象原型是什麼，我怎麼從未見過？」

  蘇奈法目光凝聚在畫面上那隻展翅翱翔，實際是由高德親自施展控冰手段，用冰晶凝聚而成的奇異飛禽上，好奇問道。

  「你可以稱它為鳳凰，它常被稱作百鳥之王，被視為祥瑞之兆，象徵吉祥、繁榮、和諧與美好。」高德道。

  冰晶凝聚而成的鳳凰，或者應該叫冰晶鳳凰更為準確。

  他在心中暗道，「鳳凰？」蘇奈法挑起眉頭。

  頂著百鳥之王這般響亮名號，她竟然還是沒聽過。

  「這是我家鄉獨有的生靈。」

  面對蘇奈法的困惑，高德解釋道：「若是選用鷹集、雪雀這類眾人司空見慣的飛禽，任憑如何渲染，都缺少一層超然的神秘感，不符合艾尼維亞的鳥設與逼格。」

  「說到底，眾生最容易心生敬畏的，永遠是從未見過的事物。」

  「逼格？」蘇奈法眉頭再挑，對高德式詞彙表示困惑。

  「更重要的是，陌生的文化意象天然自帶吸引力，所以我想了想，才將艾尼維亞的官方形象定為了鳳凰這一陌生形象。」高德擺了擺手，岔開話題道。

  人群之中，艾莎沉默觀賞。

  這個故事並不複雜。

  而且在艾莎看來—它也算不上多精彩。

  主要是演員們的演技著實有些拙劣。

  她作為曾經的公國公主，見識過宮廷精心編排的戲劇，專業伶人情緒飽滿、神態自然。

  台詞與肢體把控遠勝這群臨時徵召、舉止拘謹的平民演員。

  但正如高德交代的，她並不是單純來看魔影的。

  所以艾莎十分認真地在原地看完了這一個小時半的《艾尼維亞》。

  並且，清楚感受到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已經完全沉浸在魔影的故事裡，情緒為故事的情節所變化。

  當故事接近尾聲。

  劇情時間悄然流轉數百年，冰裔先民終於在北境紮下根基，族群安穩繁衍。

  苦難的歲月似乎迎來圓滿結局。

  就在所有人以為故事走向長久和平之時，遙遠風雪深處，一道朦朧巨大的陰影緩緩浮現。

  低沉悠遠的旁白適時在廣場上空迴蕩。

  「安穩光景之外，未知的威脅正在雪原邊緣悄然蟄伏。那陰影自何而來，懷揣何等惡意？」

  「紮根凍土的先民，能否在艾尼維亞的庇護下渡過新的危機？」

  「艾尼維亞的名號為何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

  畫面亮度緩緩衰減，最終徹底沉入黑暗。

  又一道旁白緊接著響起：「《艾尼維亞二》敬請期待。」

  話音落下，等候已久的法師同步催動光亮術，柔和光輝重新鋪滿整片廣場。

  首映正式落幕。

  《艾尼維亞》放映結束。

  可無數民眾依舊駐足，目光怔怔投向高台之上已經熄滅的留影石陣列。

  他們心神尚且沉溺在方才的故事裡，遲遲不願動身離開。

  廣場上絕大多數人都是艾斯人。

  光幕之中歷經磨難的先民，正是他們血脈意義上的祖先。

  所以，沒有任何障礙的，他們的情感都投入到了這個故事之中。

  在此之前，所有艾斯人隻知曉祖輩紮根北境，卻從未知曉，族群開端竟是這般艱難。

  他們第一次窺見，先祖踏足這片苦寒凍土時，是何等的渺小與無助，是如何在冰天雪地中求生。

  他們更是第一次知道「艾尼維亞」這個名字，這個存在。

  沒有艾尼維亞，就沒有如今的他們。

  細碎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漫開。

  有人眼眶仍然泛紅，悲憫於先祖們經歷的苦難；有人滿懷虔誠與敬畏，感念折服於艾尼維亞的庇護；

  還有人不解，為何艾尼維亞護佑了艾斯族群，他們卻從未聽過這個名號：

  更多的人，是默念艾尼維亞這個名字，將之牢牢刻進了心裡。

  艾莎聽著身旁民眾的討論。

  她在低頭思考。

  說實話，艾莎並不是很能欣賞這部《艾尼維亞》。

  不僅僅是因為演員們肉眼可見的緊張與尷尬，更是因為她不太能和劇中的人物產生共鳴。

  那些掙扎求生的先民，是艾斯人的祖先，而非她的祖先。

  這對她而言，只是一段旁人的古老過往。

  這是艾莎最直接的想法。

  但她仍然為《艾尼維亞》而感到驚嘆。

  因為，她已經有些明白了高德為何對魔影這種看似只是消遣的東西如此看重。

  甚至是設立魔影司，將之納入行政體系。

  僅僅只是九十分鐘的時間，一部演技拙劣、劇情直白的魔影，不藉助任何其他手段，就將艾尼維亞這個名字深深烙印在了廣場上這般多的民眾心中，並且是絕對正面的形象。

  更難得的是，它不是強行灌輸的冰冷認知，而是讓民眾發自內心的認可。

  這是何等的「手段」？

  附魔系法術的大師可以通過複雜的儀式法術操控一個群體的情緒。

  高環的魅惑術可以讓大量目標在同一時間內產生相近的傾向性認知。

  但那些都是法術效應，有時間限制，有反製手段，有施法範圍限制，並且能通過魔力痕跡分辨出「被動過手腳「的痕跡。

  而這裡發生的一切，是完全不依賴法術的。

  更可怕的是，它的潛在覆蓋範圍沒有上限，且是能夠不斷革新與反覆複製的。

  首映已經結束，但放映並不會只有一場。

  留影石可以反覆使用，接下來魔影司還會挑選好時間繼續加映，甚至是帶到瓦拉爾灣與鐵爐堡。

  直到所有人都記住艾尼維亞的名字，知曉她的存在。

  既然魔影可以用來宣傳艾尼維亞，當然它也可以用來宣傳市政廳任何想要宣傳的東西艾莎的思緒已經飄蕩而開。

  距離《艾尼維亞》的首映又過去一個月。

  這三十日裡，蘇奈法依託蒼嵐的高空偵查，再度精準拿下兩支潛入北境的境外傭兵小隊。

  被俘的傭兵皆被編入建設部苦力隊列，為菲尼克斯的基建添補了十餘份苦力好手。

  而拿下這兩支傭兵小隊後，蒼嵐便好長一段時間未有新的發現。

  .

  隱患基本肅清。

  高德不願再將時間耗費在收尾清掃的瑣事之上。

  他當即定下行程，讓蘇奈法將蒼嵐留守菲尼克斯，警戒可能存在的後續境外傭兵團。

  他自己則是與蘇奈法整裝動身，準備一同北上，尋找維京狼港。

  維京狼港，位置其實隱秘至極。

  維京人以遠洋劫掠為生，等同於此方海域的海盜。

  對這類靠遊走邊界、掠奪為生的部族而言，巢穴的地理位置便是立身根本、活命底牌0

  千百年來，他們刻意隱匿港址、抹去海域航標、偽造洋流航線，從不對外泄露分毫訊息。

  整片大陸，真正知曉狼港具體方位的人，除去維京人外應當寥寥無幾。

  即使是身為北境的原住民，蘇奈法也是如外界之人一般，只是知曉「維京狼港」這個名號，不知其所在。

  但對兩人而言，這其實算不上什麼難事。

  二人身為臻冰血脈，皆掌握覺醒了臻冰法術【冰蝶】。

  寒風撲面而來。

  兩人並肩而行，身影從天空中飛速掠過。

  高德雖只是三環，但憑藉波音的附體，在飛行速度上並不比蘇奈法慢多少。

  在蘇奈法的眼中，一枚剔透玲瓏、羽翼輕薄的冰晶蝴蝶，正對準正北偏西方向，快速前移，與她維持著一米五的恆定間距。

  在冰蝶的微光引路之下，她與高德的北上之路清晰篤定。

  兩人漸行漸遠，逐漸離開了艾斯人的有效探索區域，進入極北地帶。

  這是艾斯人未踏足的凍土，再見不到半點人居痕跡，甚至連獵人小隊都未涉足此處分毫。

  因為人跡罕至，再加上天氣遠比中部區域極端多變，這裡的地脈生物數量與種類也更多，兇殘程度更高。

  一路前行，各種異獸蹤跡層出不窮。

  就包括了不少此前在菲尼克斯周邊區域從未見過的地脈生物。

  諸如冰原穴居蛛、冰甲蟲之類的。

  雖然此行自的是為了前往狼港，但有蘇奈法這個頂尖戰力在旁，高德並不介意順手處理幾隻地脈生物，積攢一些早已用光的本源點。

  不過常見的終究是二三階的地脈生物，所以大多數時候，根本是無需蘇奈法出手，高德都能輕鬆解決。

  一路清掃，不知不覺間，高德竟然又斬獲了兩點三階本源點，倒是意外收穫。

  「應該快到了。」今日風雪稍有平息，蘇奈法抬眸望向遠方，輕聲開口道。

  高德微微頷首，心中早已察覺端倪。

  一路北上皆是乾冷刺骨的狂風，凜冽、乾燥。

  而此刻迎面拂來的風息，卻悄然染上了極淡的濕潤鹹意，是獨屬於海域的海鹽氣息，應當是從海域方向漫來。

  他展開曼多拉魔眼，極目遠眺。

  眼底微光流轉，破除風雪迷霧，穿透極遠視野。

  茫茫灰白雪原的盡頭，天際線下方浮現出一條狹長的深色地帶，橫亙天地之間。

  那條帶子不像山脊那樣有清晰起伏的邊緣，更像是一整片被均勻塗抹的、顏色更深的塊面。

  隨著兩人前行，這片深色地帶不斷拓寬、輪廓愈發清晰。

  依仗曼多拉魔眼的超凡遠視能力，高德的視野遠超蘇奈法，率先看清了那片地貌的真實樣貌。

  一棵棵高大林木緊密銜接、層層簇擁，宛若一道橫亙極北雪原的蒼翠巨牆。

  在植被荒蕪、寸木難生的極北凍土，這般繁茂厚重的林海，是獨一無二的奇觀。

  除卻芙蘿拉之森，整片北境唯有挪雪松能在此極寒絕境紮根生長，形成森林。

  這是北境特有的耐寒林木，不懼極北嚴苛的惡劣環境。

  也正是依託挪雪松，當年遭遇滅族重創的維京狼裔，才得以重啟根基，休養生息，轉型為海域的劫掠部族，以海為家，以劫掠為業，並存續至今。

  高德轉瞬收束思緒。

  他與蘇奈法對視一眼，兩人都不約而同加快了些許速度，身形掠破寒風，朝著遠方的林海疾馳而去。

  只是距離挪雪松林尚且有一段距離的時候，高德卻是蹙起眉頭。

  他目光看向另一方向。

  下一刻，在他的視野當中，於挪雪松林的側面，近百道巨大的暗影成群衝出，朝著挪雪松林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是一隻隻巨型飛禽，每一隻都擁有極為寬闊的翼展，最短不下兩丈。

  體型矯健兇悍，雙翼展開如同懸浮長空的漆黑巨刃。

  飛行姿態更是迅猛霸道，極具掠食者的凶戾氣場。

  這些巨型飛禽並非常見的地脈生物，在菲尼克斯周邊並不存在。

  高德於海哨兵的地脈生物名錄中也未見過，所以高德並不認識。

  不過影響不大，高德視野鎖定這些陌生地脈生物，心念微動，引動法術星海內的【知己知彼[稀有]+】法術模型。

  微光在眼底流轉，瞬間窒息，大量碎片化信息湧入高德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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