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2章 如何收場?
海風掠過星瀚海,浪頭層層推湧,將那塊灰白色的石碑襯得愈發沉默。
無人言語。
億萬道目光都落在那塊千丈石碑上,仿佛要從那無字無紋的石面中看出什麼來。
可石碑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懸浮在海天之間,既不沉,也不升,像一件亙古便在此處的舊物,早與天地融為了一體。
就在眾人沉默之時,九霄雲層上,那幅高懸許久的滄元圖忽然輕輕一顫。
這一顫極輕,如書頁被風掀起一角。
可落在所有人眼中,卻不啻於驚雷炸響!
無數修士猛地抬頭望去,只見那幅橫亙天穹的古卷表面盪起一圈漣漪,漣漪迅速擴大,如鏡湖投石,層層蕩漾開去。
下一刻,數十道遁光從畫卷中飛出,好似群星墜海,散落在天穹各處。
仙門、儒門、道門、雲夢山,所有聖人盡數出圖!
天光已暗,暮色將盡。
數十位聖人懸於海天之間,衣袂翻飛,卻無人開口。
仙門諸聖聚在一處,獲塵子、寂元、玄珩、步塵、葛青、溫如玉、宴流蘇、蘇太君等人各自祭出護體靈光,將觀空渺、冷香疏塵、聞天機三人護在中間。
這三人作為仙門的執道者,曾經何等威風?此時卻都狼狽不堪,再沒有半點高人氣象。
仙門其餘聖人圍在他們附近,一個個面色沉肅,如臨大敵,不敢有半點鬆懈。
再看儒門一方。
沈知行立在最前,青衫依舊,袖口卻多了幾道細不可察的劍痕。
他的氣息微微有些散亂,雖然依舊是深不可測,但已不像剛出現時那般不可動搖了————
就在不久前,滄元圖內爆發了最後一擊。
那時,沈知行以「浩然天章」加持,將「王道樂土」的偉力催至極限,金色巨掌遮天蔽日,如天公降詔,直壓梁言。
梁言的六色劍絲寸寸後退,灰袍身影下沉百丈,隱有敗相。
便在那時,道魁出手了。
一頁「道祖源經」自他袖中飛出,銀輝如月華傾瀉,穩穩懸於梁言身後。
梁言體內的「太陽道種」與「太陰道種」受那銀輝一激,自行運轉,黑白二氣沖霄而起,在他身後凝成一幅緩緩旋轉的太極圖。
那太極圖只是靜靜旋轉,卻將整片天穹都映成了混沌色。
梁言的劍勢因此大漲。
六色劍絲原本已如風中殘燭,此刻卻如神龍附體,驟然一振,逆天而上!
那一劍,眾人只看到灰袍鼓盪,劍指天穹。
然後,便是天開雲裂,金光碎滅!
「王道樂土」凝聚了億萬生靈景象的金色畫卷,被那一劍從中剖開。劍意如天河倒卷,將漫天金光一層層剝去,好似春潮融雪,勢如破竹。
金色巨掌寸寸崩碎,掌紋斷裂,指節化作漫天神焰,四散飛落。
沈知行渾身劇震,護體文氣被劍意貫穿,胸口如遭重錘,整個人向後連退七步。
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便炸開一圈漣漪,七步之後,他身後的天穹已裂開一道萬丈長的口子,久久不散————
儒首惜敗一線!
那劍意破了他的護體文氣,雖未傷及根本,卻讓這位號稱「仙人之下第一」的儒門魁首,第一次在眾聖面前露出敗相。
然而,梁言得勝之後,卻未追擊。
他身形一閃,如鬼魅般脫離戰局,下一刻便出現在萬裡之外。灰袍一揮,竟是強行撕裂虛空,在漫天碎光中遁出了滄元圖!
諸聖都看呆了。
「他————他要去哪?」
「為何勝了反而遁走?」
「外面出了變故!」
沈知行臉色驟變。
他猛然轉頭,目光穿透滄元圖的壁障,直直望向外界的星瀚海。
感應到李墨白的氣息時,他瞳孔驟縮,失聲道:「九鼎氣運已聚,勝負已分!」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光,朝梁言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其餘諸聖見狀,哪裡還按捺得住?當下顧不得傷勢,紛紛駕起遁光,緊隨其後,一股腦地遁出了滄元圖。
可等他們出來時,看到的便只剩那塊灰白石碑了————
天清海闊,殘陽西沉,晚霞如錦。
荻塵子環顧四周,眼中滿是困惑,終於忍不住開口:「這————這是怎麼回事?為何我感應不到天地殺機了?」
他這一問,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
不少聖人紛紛閉目感應,片刻後都露出茫然之色。
明明前一刻,天地間還瀰漫著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仿佛不決出生死,不爭出高下,便無法在這一量劫中存活。
那種感覺像是懸在頭頂的利劍、壓在胸口的巨石,逼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但此時此刻,海風拂面,晚霞滿天,天地間一片清明————哪裡還有半分大劫將至的壓抑?
「沒了————真沒了。」葛青喃喃道。
玄珩也道:「那股殺機————散了。天地法則也重新歸於平穩,連靈氣流轉都比之前順暢了許多。」
眾人面面相覷,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難以置信。
聞天機掐指推算了片刻,驚訝道:「無量氣劫已過?!」
諸聖聽後,都是心中一跳。
其實不用推演,大部分聖人都已經猜到了,只是被聞天機這樣直白地喊出來,依舊讓人有些恍惚。
明明前一刻還在打生打死,下一刻大劫便已消弭於無形————
如今,天地間殺機已散,輪迴重啟,從這一刻算起,已經是下一量劫的開端了!
「剛才我看到了,梁言他主動墮入輪迴,彌補了輪迴缺口,無量氣劫」提前結束,絕對是他一手促成!」韓正低聲道。
黃巧瓔蹙起雙眉,不解道:「此人————瘋了嗎?輪迴界非等閒之地,向來是有進無出,就算聖人進入其中也十死無生。他這一去,和自殺有什麼區別?」
荀萬祿也沉吟道:「以聖人之尊,進入輪迴界不會立刻死亡。但關鍵是輪迴界有進無出,一旦進入其中,神識受限,推演之術完全失效,而且方位錯亂,根本不可能走得出來。在那裡待上數百年,便是聖人也要消亡啊————」
「這可真是奇了!」
文演摸著下巴,眼中滿是疑惑:「此人橫空出世,強行插手香、儒之爭,各種算計遠超我等,實力更是達到了大學長的層次————原以為他有什麼驚世駭俗的自的,到頭來卻是自掘墳墓?」
此言一出,大部分聖人都沉默了,顯然他們也想不通。
俠聖嶽獨行卻是嘆了口氣,眼中露出一絲複雜之色:「先不管他有什麼目的,此人有大勇,更有大慈悲!他之前說要帶東韻靈洲修真界踏入下一量劫,我原以為那不過是一句場面話,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就這一點,我等都不如他!」
黃巧瓔聽後,頗有感觸,點頭道:「不錯!在此之前,整個修真界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認命死於殺劫,要麼互相殺戮爭奪一線生機。但他給億萬生靈提供了第三個選擇————那就是合力共渡難關,一同進入下一量劫。」
陳阿嬌也難得收了醉態,將紅玉酒葫蘆掛在腰間,輕嘆道:「他有這登峰造極的實力,卻願為普通人放棄長生大道,當真出人意料————」
儒門諸聖議論了幾句,都漸漸收了聲,把目光轉向沈知行。
卻見沈知行不言不語,青衫在海風中輕輕擺動,目光緊緊盯著下方那塊懸浮在海面上的灰色石碑,若有所思。
那石碑通體灰暗,無字無紋,就那麼靜靜地立在海天之間,像一個沉默的答案。
——
良久,他都沒有移開視線。
再看雲夢山那邊,栗小松已經變回了人形,只剩一條尾巴落在身後。
「怎麼會這樣————」
她呆立在半空,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
那雙金瞳中倒映著灰色石碑的影子,尾巴無意識地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顯然,梁言連她都瞞著了。
這一刻的栗小松,茫然到了極點!
她從修煉之初便跟隨梁言,足足一千多年幾乎沒怎麼動過腦子,早已經習慣了讓梁言做決定的日子。
可現在,梁言說沒就沒了,和她徹底斷了聯繫,連心神感應都消失了————
栗小松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一揪,腦子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錘了一下,都不會思考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
蘇睿立在她身旁,青色的廣袖被海風吹得翻卷如翼。
她胸口起伏得厲害,眼中隱有霧氣,以其聖人之尊,竟也壓不住翻湧的情緒。
「梁言他————他————」
這位狐族妖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
最終只是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春日裡最後一片落花墜入深潭。
鬼手匠則是一臉茫然:「宗主就這麼走了?偌大的雲夢山他不要了?那我們做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
海風卷過,無人應答。
半空中,仙、儒兩派的聖人亦是各懷心思,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海浪輕輕拍著,一下,又一下。
天邊最後一抹殘紅已被夜色吞沒,漫天星辰如碎玉灑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海面上的火光與靈光漸次熄滅,整片星瀚海慢慢沉入夜色之中。
忽然,荻塵子輕咳一聲,打破了這漫長的沉默。
他看向儒門諸聖,緩緩開口:「無量氣劫已經結束,我們兩派之間,還要繼續爭鬥嗎?」
此言一出,儒門諸聖臉色各異。
無量氣劫已過,壓在聖人們心頭的那股殺機散了。沒了大劫逼迫,眾人頭腦都清明了許多,先前那股不死不休的戰意,不知不覺間已消退大半。
再打下去,除了徒增傷亡,還有什麼意義?
黃巧瓔眼中露出猶豫之色,沉吟片刻,正要開口。
文演卻是冷哼一聲,怒道:「大家別忘了,他們殺了李師兄、楚師弟,此仇焉能不報!
「」
他聲音激越,引得一眾儒門聖人紛紛側目,有人輕輕點頭,也有人默然不語。
荻塵子臉色微白,連忙道:「之前是氣運之爭,大家各憑本事。李思源與楚懷壁身死道消,那是他們氣運不夠,沒渡過此劫。如今大劫已過,再爭鬥已沒有任何意義。」
「不錯。」
玄珩撫須點頭,緩聲道:「李墨白獨得九鼎,成為氣運之子,本應開啟下一量劫的修真盛世。可誰也沒想到他為補輪迴之缺而犧牲,連帶著梁言也————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沒有贏家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儒門諸聖,繼續道:「這一量劫,東韻靈洲的修真界並未被磨滅,貴我兩派根基都在。既然如此,不如維持原樣,各自傳道。待五十六萬年後天機重演,再爭勝負也不遲。」
此言一出,儒門中好幾位聖人都動了心思。
可文演還是不忿,踏前一步,袍袖鼓盪,厲聲道:「這一量劫因果未了!懇請大學長出手,為兩位死去的同門報此血仇!」
他這一聲,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層浪。
嶽獨行、韓正、朱寧等人同時抬頭,將目光投向沈知行。
沈知行收回目光,緩緩抬頭,望向仙門諸聖。
隻這一眼,仙門眾聖便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如天穹下墜,淵海倒懸!
一時間,仙門諸聖人人色變,不約而同地聚攏到一起,法力流轉,如臨大敵。
玄珩急喝道:「沈知行!你要幹什麼?你雖然厲害,但我仙門若是玉石俱焚,你們也不會好過!」
頓了頓,又道:「你們可別忘了,明裡暗裡有多少人看著這邊。氣運之爭已經結束,之前那些答應不插手的人,現在可沒有顧忌了!」
這話意有所指。
沈知行的目光微微一閃。
遠處,三位道人靜靜看著這一幕,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仿佛這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然而————真的無關嗎?
剛才他動用「浩然天章」的時候,道魁便出手了,更何況現在氣運之爭已經結束,對於道門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承諾約束了。
更何況,除了道門以外,明裡暗裡還有不少人在密切關注這邊的局勢————
牽一髮而動全身!
沈知行深吸一口氣,表面雖然不動神色,內心卻罕見地出現了一絲猶豫。
如今仙門三友重傷,是乘勝追擊,還是見好就收?
就在沈知行猶豫不決之際,海天之間,忽然颳起一陣怪風。
那風自東而來,掠過海面時連浪頭都不曾壓低半寸,卻吹得諸位聖人衣袍獵獵,鬢髮亂舞。
緊接著,天穹震動。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