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1章 人道之劍(盟主名字太長超過極限,寫在結尾了)
那灰光劈入海中時,整片星瀚海都似被一柄無形的巨劍斬了一下。
海水向兩側裂開,裂口筆直如線,深不見底。灰光便順著這條線一路向下,沒有半分偏斜。浪頭尚未合攏,又被劍意碾成白沫,懸在半空,久久不落。
灰光越沉越深。
海底的黑暗像是被驚醒了,猩紅漩渦驟然暴漲,暗流如萬千條赤蛇,從四面八方向灰光纏去。
可灰光不閃不避,勢如破竹。
那些赤蛇般的暗流一觸到灰光,便寸寸崩散,化作細碎的紅點,四散而沒。
不消片刻,灰光已抵達漩渦邊緣。
它就像是一道灰色驚雷,硬生生撕開那凝聚了無數量劫的黑暗,以不可阻擋之勢沖入漩渦最深處。
轟!
光與暗交錯的瞬間,整片星瀚海都震顫了一下。
海面上,眾人隻覺腳下一陣劇震,無數修為稍低的修士站立不穩,紛紛跌坐在半空。
海水翻湧,浪頭一個接一個地炸開,方圓萬裡的海面像是被煮沸了一般。
「進去了————那人進去了!」有人驚呼。
「那到底是什麼人?從滄元圖中出來的————莫非是哪位聖人?」
「聖人?聖人們不是還在圖中爭鬥嗎?怎麼會有人出來?」
「可那股氣息————那一瞬間,我連呼吸都不敢了。那遁光從我頭頂掠過時,我隻覺得像是一柄利劍貼著我的神魂劃過————」
「會不會是仙門的某位老祖?」
「不像。仙門聖人雖強,可剛才那道灰光,氣息混沌,不像是香道聖人該有的氣象。」
「難道————是雲夢山的?」
此言一出,周圍安靜了一瞬。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同時將目光轉向那些雲夢山弟子所在的方向。
李希然、熊月兒、冷狂生、白清若等人此時已經聚到了一處。
「果然是老師!」白清若嘴角含笑。
「老師不是說去找人了嗎?這個時候回來,莫非已經找到了?」李希然眼神疑惑。
「或許吧————」
熊月兒眨巴了一下眼睛,將剩下的半截雞腿收回布袋,一臉認真道:「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因為我知道,師父絕不會讓墨白師弟犧牲自己的。」
冷狂生聽後,微微點頭。
但他的眼中沒有半點輕鬆之色,反而凝望著海底深處的黑暗,憂心忡忡道:「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就算是師尊進去了,也未必能把李墨白帶回來。」
「呸呸呸!說什麼喪氣話,師父一定能出來的!」熊月兒啐道。
遠處,玉瑤按落遁光,落在海面上。
她沒有加入任何議論,也聽不清周圍的人在說什麼。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灰光消失的地方,連呼吸都忘了。
「梁言————」
她想起了這個僅僅見過幾面的灰衣男子,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你是來救他的,對不對?」
玉瑤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哀求。
「你一定能把他帶回來的,求你了————」
海風將她的話吹散,沒人回應。
深海之下,漩渦深處。
李墨白的意識已經模糊到了極點。
他周身血肉消融殆盡,只剩一副白骨架,胸腔中那顆心臟跳得極慢,每一次搏動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氣力。
九條金龍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像是晨曦中即將散去的薄霧。
他想再往前一步,卻發現連這都做不到了。
四肢百骸像是被灌滿了鉛,每一寸骨頭都重逾山嶽。
「就這樣————到此為止了嗎————」
這念頭剛升起,便被他強壓了下去。
——
「不!還沒完!我還能————」
可他確實已經到極限了。
意識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至極的氣息從後方破開黑暗,如春雷震徹寰宇!
下一刻,這股氣息將他環繞,替他阻擋住周圍的陰寒。
李墨白怔住了。
這股氣息他再熟悉不過了!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就聽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莫怕,為師來助你。」
簡簡單單的七個字,竟讓李墨白心潮澎湃。
他的意識像是被這一句話從深淵裡拽了回來,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
「老師————弟子不肖,辜負了你的期望!」
所有的恐懼、委屈、不甘、痛苦————像是積壓了千百年的洪流,在這一刻噴湧而出。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絲哭腔,哪裡還有半分人王、劍仙的模樣?
黑暗深處,一隻手穩穩地按在了他肩頭。
「你做得已經很好了。」
梁言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像一泓深潭,能將所有波瀾都撫平。
「是我還不夠強,才讓你走到這一步。」
話音落下,梁言周身劍意暴漲。
混沌劍氣四散奔騰,如無數條細小的遊龍,在兩人身周盤旋飛舞,將那些不斷侵蝕而來的詭異力量寸寸絞碎。
李墨白隻覺周身壓力驟減。
那股幾乎要將他碾成齏粉的恐怖力量,竟被梁言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擋住了大半!
他原本已經要熄滅的真靈之光,在這股劍氣的護持下,漸漸穩住了。
「不要放棄!試著聆聽他們的聲音,感應他們的意念,將億萬生靈賦予你的氣運,凝聚起來。」
梁言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和而又平靜。
李墨白聽後,漸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平靜下來。
果然,耳畔又響起了那些聲音。
它們從未消失。
那些聲音,如同滿天星鬥,他之前以為那些聲音是幻覺,是臨死前的幻聽。
但此刻靜心去聽,卻發現它們無比真實,無比清晰。
那些聲音自海面傳來,自遙遠的東韻靈洲各處傳來,自每一個還活著的人心中傳來。
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放棄,沒有一個人離開。
李墨白深吸了一口氣。
黑暗中,他那副已成白骨的身軀緩緩動了起來。
血肉已經沒了,骨骼裸露,森白如雪。
他緩緩抬起右手,骨頭摩擦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隻手已經是純粹的白骨,掌心處空無一物,五根指骨卻並得筆直。
他抬起左手,以手骨托住右手腕骨,將右臂穩穩架起,食指與中指併攏,向前一指。
指尖凝聚,一點微弱的光芒在骨尖上綻放。
那光芒極淡,如螢火一般,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顯得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說渺小得可笑。
可就是這一點光芒出現的瞬間,四周那些詭異的力量竟為之一盪,像是被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灼痛了,下意識地向後退避,散開了一圈真空。
「吼——!」
九條金龍同時咆哮!
那原本已經接近崩潰的金龍虛影,此刻像是找到了歸宿,龍吟聲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興奮與決絕。
它們環繞李墨白一周,龍身翻騰,金鱗熠熠。
隨後,九龍齊齊俯衝,如倦鳥歸林,依次鑽入李墨白指尖那一點微光之中。
轟!
一聲巨響,微光猛然綻放。
光芒以李墨白指尖為中心,如開天闢地般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黑暗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連那些盤踞了無數量劫的詭異力量,都被這光芒逼得連連後退。
光芒之中,一柄長劍緩緩成形。
劍身不過三尺來長,通體明澈如金玉,無紋無飾,古樸無華。
可就是這柄劍,一出現便讓方圓百裡的黑暗劇烈翻湧。
漩渦中心那些湧出的詭異力量,如臨大敵,瘋狂朝這邊撲來,卻在那劍光的照拂下,層層潰散。
「這是人道之劍。」梁言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人道之劍?」李墨白喃喃一聲。
「天道無情,寫下億萬眾生之結局。人道又豈會坐以待斃?這柄劍,便是人間不屈之劍,是你聚億萬心念、九鼎氣運而生的至強之劍!」
梁言的聲音中,少有的帶上了一抹凜然。
李墨白聽後,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著指尖那柄金劍,劍光映著他那張已經沒有血肉的面孔,竟顯出一副莊嚴之相。
「原來如此。」
他喃喃道。
心中再無迷茫,再無畏懼,再無動搖!
指尖微抬,將人道之劍對準了黑暗最深處的灰白石碑。
那石碑高約千丈,通體灰暗,無字無紋,沉默如亙古。
「接下來,你我師徒合力。」
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掌,按在了李墨白那森白的腕骨之上。
那手掌並不如何用力,卻穩如磐石。
「嗯。」李墨白應道。
下一刻,梁言的劍意澎湃而出。
那劍意如江海倒灌,如星河崩落,無窮無盡,渾厚到了極點。
它順著李墨白的手骨,源源不斷地匯入人道之劍中。
金劍劇顫,光芒越來越盛,漸漸從一柄長劍,化作一道橫貫深海的金色劍光。
那劍光中,有梁言的混沌劍意,有李墨白的人道氣運,有億萬眾生的不屈意念!
下一刻,師徒二人的遁光合而為一。
金劍為鋒,混沌劍氣為身,兩人如流星趕月,又似一柄天外飛來的神劍,朝著那灰白石碑轟然斬去。
這一劍,是李墨白這一生斬出的最強一劍!
天地為之色變,整個漩渦都在顫抖。
轟—!!!
一聲巨響,仿佛從海底傳遍了整個東韻靈洲。
星瀚海上,億萬修士同時變色。
即使隔著萬頃海水,那股恐怖的劍意依然衝出了海面,如一道無形的天柱,直貫九霄0
海面被徹底掀翻,萬丈巨浪向四面八方狂湧,拍碎成漫天水霧。
眾人被那股氣浪震得連連後退,一些修為稍弱的修士直接昏厥了過去。
海水倒卷而上,轉瞬又轟然墜落。
「快看!」
有人驚呼。
不少化劫境修士立刻將神識探入海底。
海面之下,最深處,爆發出一陣刺目至極的光芒。
那光芒青金交織,初時極小,繼而無邊,照亮了整片海底。
人們終於看清了那個巨大的漩渦輪廓,看見了那片恆古的黑暗,也看見了那黑暗中,兩道微弱卻倔強的光芒。
下一刻,漩渦開始劇烈收縮!
那些湧出的黑暗力量如退潮般急速回流,血霧、血果、真靈————所有的一切都被那股倒卷的力量吸了回去。
而那兩道光芒,也在這收縮中消失不見,徹底沉入了無盡的深淵!
也就片刻的功夫,漩渦猛然閉合!
黑暗也隨之合攏,像一隻永遠閉上了的眼睛。
與此同時,在漩渦關閉前的最後一瞬,一塊灰白色的石碑從海底無聲升起。
那石碑通體灰暗,表面斑駁如鱗,從海底緩緩升起,沒有半點氣息波動,看起來就像一塊尋常的石塊,被海浪推著,慢悠悠地浮出水面。
它浮上來的時候,海面甚至沒有激起多大的浪花————
千丈高的石碑,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海天之間,一言不發,沉默地矗立在星瀚海上,像一座無字的墓碑。
而那兩個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海面之下,再無金光,再無灰芒,再無劍意。
只有那塊灰白石碑,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整個星瀚海一片死寂!
億萬修士目光落下,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海面上才重新有了聲音。
「李墨白呢?那位聖人前輩呢?」
「沒————沒有出來————」
「他們————他們是不是————」
聲音到這裡就斷了。
沒有人敢把那個字說出口。
數個呼吸之後,海風驟起,所有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寒戰,仿佛有什麼東西從自己的意識深處消散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明明前一刻還是打生打死的敵人,此刻卻是戰意全無,再也提不起半點爭鬥的欲望。
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些看不見的血紅霧氣,在不知不覺間消散了。
天地間的殺機,已蕩然無存。
這場席捲整個東韻靈洲的修士之戰,終於緩緩落下了帷幕。
有人如釋重負,有人卻像是失了魂一般————
玉瑤立在海面上,低頭看著腳下的海水。
海水清澈了些,但那兩個人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
她呆呆地站著,素白衣裙在海風中輕輕拂動,面上的薄紗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張蒼白到極點的臉。
她沒有哭。
只是慢慢跪了下去。
然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倒在海面上,長發散開,鋪在墨藍色的海水上,像一匹失去光澤的綢緞。
不遠處,張守正坐在浮木上,望著那塊千丈石碑,又望了望空無一人的海面,忽然大笑起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橫流。
「李墨白!李墨白!你竟然真的做到了!你真的把天給捅破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聲音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一聲長嘆,如釋重負,卻又萬念俱灰。
「李兄—————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