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0章 歸心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呆住了。
「本源之力,那是他的本源之力!」
「張師兄竟————」
誰也沒有想到,與李墨白不死不休的儒門第一人,竟會在這最後一刻,親手將自己的本源之力渡給對手。
「張————張盟主?」
有修士失聲喊出,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張守正沒有回頭,隻低聲道:「我不配做盟主。」
海風將他破碎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那根斷了的腰帶在風中亂舞,頗有些悽惶。
「李墨白以身補劫,我張守正又豈能袖手旁觀?」
他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釋然:「這一量劫,儒門輸了。可若李墨白敗了,輸的便是整個東韻靈洲!」
此言一出,海空上下,又是一片寂靜。
無數修士望著那金色細流沒入海中,又望著張守正搖搖欲墜的身形,都愣在原地。
短暫的沉默後,蒼穹之上,忽有人高聲喊:「紫雷宗,柳輕眉,願助李道友一臂之力!」
那聲音清越如劍鳴,穿雲破霧,響徹四方。
話音未落,一道紫色雷光自聯軍陣中沖天而起,雷光中隱約可見一名紫衣女子,雙手結印,將一縷本源之力從眉心逼出。
那縷本源如流螢般飛向海面,沉入水中,朝李墨白追去。
一石激起千層浪!
「懸鏡山,陳觀海,願助李道友一臂之力!」
又一道明黃光華升騰而起,鏡光流轉間,一名白髮老者立身虛空,將自身本源凝成一束,送入海中。
「清風書院,陸文淵,願助李前輩一臂之力!」
「碧落宮,蘇青崖,願助李道友一臂之力!」
「天欲魔宮,拓跋長恨,願助李道友一臂之力!」
「九曜星河殿,李滄海,願助李前輩一臂之力!」
「雲台仙宗,趙無咎,願助李道友一臂之力!」
「無定河,蘇芷,願助李前輩一臂之力!」
「白鹿洞,朱明,願助李道友一臂之力!」
一聲聲呼喊此起彼伏,如浪潮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有聯軍修士,有大周將士,有仙門弟子,有雲夢山同門,有散修,有世家子弟,有成名已久的宿老,也有名不見經傳的後輩————
無數人自髮結印,一律將本源之力從體內分離而出。
那些本源或金或青,或紅或紫,或明或暗,或如劍芒,或如香火,或如文氣,或如魔煞————各不相同,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一開始只是零星的光點,如夜色中的流螢。
很快,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終匯聚成一條五光十色的通天長河。
那光河流經之處,血霧紛紛避散,海水都被映得琉璃百幻。
億萬光點,代表著億萬修士的心念與本源,如百川歸海,朝那黑暗深處灌去。
——
海面上,浮木搖晃。
青衣男子望著這一幕,眼底似有微光閃動。
他抬頭看了一眼半空中的滄元圖,低聲喃喃:「看來————你又賭對了。
,深海中。
李墨白隻覺周遭的壓力忽然減輕了幾分。
那些纏在他身上的詭異力量,像是被什麼溫潤的東西沖刷過,鬆動了不少。
他艱難地仰起頭。
只見上方暗沉的海水中,忽然亮起了光。
那些光點從海面沉下,越聚越多,越聚越亮,像一場倒流的星雨,又像是一條發光的河流。
先是一縷金色,那是張守正的本源。
然後是紫、青、白、紅、藍——五顏六色的光華追湧而來,一道道、一束束、一片片,如億萬遊魚,義無反顧地朝他湧來。
「這是————」
李墨白瞳孔微縮。
下一刻,那些光點便如雨點般打在他身上,融入他體內。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在他經脈中炸開,如乾涸的河床迎來春雨,如枯萎的荒原再生綠意。
那不僅是力量,更是一種沉甸甸的心念。
他仿佛聽到了無數人的聲音—
「李道友,撐住!」
「李前輩,我們同你一起!」
「李墨白,你他娘的可別死在這裡!」
那些聲音紛雜如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李墨白隻覺心頭滾燙,眼眶酸澀。
他咬緊牙關,將那些湧來的本源之力盡數納入體內。
九條金龍感應到這股力量,同時發出高亢的龍吟。
原本黯淡的金光再度暴漲,龍身由虛轉實,鱗甲鮮明,龍鬚飛揚,在深海中盤旋飛舞,將那些纏人的詭異力量寸寸逼退。
這一刻,真正的萬眾歸心!
這一刻,真正的人王誕生!
李墨白雙目一睜,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那不再是一個人的力量,而是億萬眾生的意志,是天下修士在絕望中進發出的最後一點靈光,是一個時代即將沉沒時最後的吶喊!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朝那漩渦方向猛然一推。
九條金龍嘶聲咆哮,裹挾著那五光十色的願力長河,化作一道開天闢地般的巨大光柱,轟然撞向那片黑暗。
砰—!!!
漩渦外圍的屏障在這一擊之下,如琉璃墜地,寸寸碎裂!
無數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在深海中激起億萬氣泡,每一塊碎片都映著不同的光華,照得海底明滅不定。
李墨白沒有片刻停留,身形一縱,隨著那道光柱沖入漩渦之中!
漩渦內部比外面更黑。
那是一種吞噬一切的黑暗,連九條金龍的光芒都被壓到極窄的範圍,只夠照出數丈方圓。
李墨白的身形在光柱末端飛速下墜,四周沒有水聲,沒有風聲,只有恆古不變的死寂。
殺孽翻騰如沸,暗流如刃!
可李墨白感覺不到疲憊。
億萬眾生的願力如一層溫暖的外殼,將他整個人都裹在其中。
「還不夠————還不夠!」
他心中默念,周身氣息再盛幾分,光柱的速度又快了一些。
與此同時,海面上。
沒有廝殺聲了————
不知從何時起,整片戰場都安靜了下來。
雙方的修士還保持著各自的姿態,卻都停下了手中的神通。
有人半跪在法寶上,有人靠在殘破的甲板上,有人浮在海面,有人懸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海面下方那一點越來越小的金光。
不知是誰起的頭,輕輕念了一句:「願李道友,平安歸來。」
那聲音很輕,像風中的呢喃。
但很快,第二個人也念了:「願李道友,平安歸來。」
第三個,第四個————
最終,海天之間,億萬道聲音匯聚成同一個祈願。
那聲音如海潮般瀰漫,好似萬古不滅的鐘聲,在海天之間迴蕩!
深海之中。
那聲音穿透了億萬頃海水,穿透了無邊黑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呼喚。
李墨白聽到了。
在這諸多聲音中,他聽到了一個溫柔的聲音,那是玉瑤輕輕的呼喚。
他鼻子一酸,卻強忍著沒有回頭。
「我不能回頭。」
他低聲自語:「回不去了————」
前方,黑暗愈發深重。
忽然,一道無形的力量從正前方撞來。
沒有預兆,沒有光芒,甚至沒有殺氣,就像是一只看不見的拳頭,蘊含冰冷的殺意!
李墨白如遭重擊!
九條金龍同時哀鳴,龍身劇顫,金鱗片片剝落。
他身上那層五光十色的願力外殼,也在這一擊之下裂開無數道細紋。
「噗!」
一口鮮血噴出,在黑暗中散成一片淡金色的霧。
李墨白的身形被硬生生擊退百丈。
還沒等他調整身形,又是一股無形力量從側面襲來。
這一擊更重。
他半邊身子的護體靈光都碎了,左臂發出一聲脆響,似是被那股力量生生折斷。
接著是第三擊、第四擊、第五擊————
每一擊都毫無徵兆,每一擊都蘊含著一股不可言說的浩瀚偉力。
那根本不像是修士的神通,更像是一種規則。
是天道的化身,是不可逆的命運!
李墨白拚命催動法力抵擋,可那億萬修士的本源之力,在這股力量面前竟如紙糊一般,被一層層剝去。
九條金龍哀鳴著,龍身不斷縮小。
五色光河的顏色也漸漸黯淡————
「噗——!
「」
李墨白又噴出一口鮮血。
這一次連胸口都塌陷了一塊,肋骨斷了數根,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嶽面前,頭頂是無盡落石,腳下是萬丈深淵,無論怎麼掙扎,都逃不過被掩埋的命運。
「要死在這裡嗎————」
這個念頭不可抑製地浮了上來。
金龍哀鳴,衣衫破碎。
李墨白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光越來越暗。
他幾乎要放棄了。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他胸口處,一部黑色經書忽然亮了起來。
那黑光極暗極沉,像是黑洞洞的深淵,卻偏偏在無邊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黑天書從李墨白胸口飛出,懸在他頭頂,經卷自動翻開,書頁沙沙作響。
無數玄妙的神通法術出現在四周,時而有劍光掠過,時而有雷紋震盪,時而有古字浮現,時而有混沌氣流湧出————
那些神通法術如一層層屏障,將那股無形之力盡數擋在光幕外。
李墨白驚訝地抬起頭。
他沒想到,《黑天書》竟會幫他!
這是儒門至寶,被仙門搶來,用來作為設局的誘餌。
可現在,它卻主動護主。
「為什麼————」李墨白喃喃道。
沒有人回答他。
黑天書沉默地懸在頭頂,書頁翻動間,各色神通光華如雨,將襲來的無形力量層層化去。
李墨白沒有時間思考。
他深吸一口氣,借著這片刻的喘息,重新催動體內殘餘的法力,繼續向漩渦深處飛去。
黑暗越來越濃,壓力也越來越大!
在這恐怖的天道之力中,就連黑天書的光芒也漸漸變得黯淡,書頁翻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那股無形力量依然源源不斷地湧來,如怒海驚濤,無休無止。
「哢!」
一聲脆響,黑天書的光幕上裂開了一道細縫。
緊接著,周圍的法術神通陸續潰散,一股陰寒的力量趁虛而入!
李墨白心知不妙,立刻將全身法力灌入經書之中。
光幕勉強修補,卻擋不住那股力量的持續侵蝕。
又不知過了多久。
黑天書忽然一震。
書頁停止了翻動,墨色光幕如潮水般退去,經書發出一聲低沉的顫鳴,最後竟化作一道黑光,重新沒入李墨白體內。
黑天書也到了極限————
李墨白的護體靈光如烈日下的殘雪,寸寸消融。
皮膚開始綻裂,鮮血涓涓流出。
七竅都有鮮血滲出,混在海水裡,在金光中拉出暗紅色的細線。
他的臉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清俊模樣,雙目充血,面頰凹陷,像是被抽幹了精氣。
但他仍然在前進!
用燃燒生命做代價,朝著那片最核心的黑暗飛去!
近了————
更近了————
無邊的黑暗中,一座灰色石碑從深淵中緩緩顯現。
那石碑高約千丈,通體灰暗,表面無字,只有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裂痕,像是已經在那裡立了無數個量劫,經歷了無數個輪迴,卻始終未曾倒塌。
碑下是一個巨大的漩渦,黑暗從碑底湧出,源源不絕。
看到那石碑,李墨白便知,這就是源頭!
他可以感覺到,那石碑就是無量氣劫的載體,是一切禍患的源頭。
越靠近它,那股天道之力便越狂暴!
李墨白的血肉開始剝落。
皮膚上裂開無數道口子,像被無形的火焰炙烤,一片片捲曲、龜裂、脫落,露出下面血紅的肌肉。
他疼得渾身都在顫抖,卻沒有後退一步。
九條金龍已經虛弱到了極點,龍身近乎透明,像是隨時會消散。
肉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皮膚消失殆盡,肌肉開始剝落,白骨裸露出來,又覆上新的鮮紅。
但他仍然在前進。
那一點心意,如風中殘燭,在無邊的黑暗中忽明忽暗,卻始終沒有熄滅。
「我不能停————」
「師尊的期望,瑤兒的等待,還有億萬人的心願————」
「我不能停!」
黑暗的力量如潮水般襲來。
一波接一波,一重勝一重,根本看不到盡頭。
李墨白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
他已經沒有了血肉,沒有了衣袍,連黑天書也陷入沉寂。
他只剩下一副骨架,以及森白的肋骨間,那顆跳動的心臟!
心跳還未停下,那是他不滅的信念!
「我當以身為石,補輪迴之缺。」
李墨白的意志未曾動搖,可他的意識卻越來越模糊。
黑暗中,似有無數聲音在低語,有的在嘲笑他,有的在咒罵他,有的在勸他放棄————
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幻覺,還是天道殘留的意志。
黑暗的力量席捲而來,源源不斷,根本看不到盡頭。
僅存的一點燭火越來越暗,幾乎就要熄了————
就在這絕望之時,九霄雲層之上,那幅高懸的滄元圖忽然微微一動。
轟!
巨響聲中,一道灰色遁光從畫中飛出!
那遁光來得極快,如流星破空,似驚雷裂雲,自滄元圖中射出後,沒有半分停頓,便朝星瀚海面直墜而下!
灰色遁光劃破長空,穿過血霧,穿過暮色,穿過海面,如一柄絕世利劍,一劍刺入萬丈深海中!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連海水都來不及向兩側分開,便被那遁光生生貫穿。
砰!
海面上炸開一道千丈高的水柱。
灰光直入深海,如入無人之境。
那些纏人的黑暗力量在灰光面前,竟如沸湯潑雪,紛紛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