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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血族詭聞(共5冊)》第一百一十二章《永夜城第三季1:冰刃》(2
  貝爾徹海蛇

  月色隱退,星光缺席,大海黑得如同用絕望染成的墨水,從眼前蔓延到天際,沒有邊沿,視線所及之處盡是一片黑暗,盲眼般的黑暗,令人生畏。這種詭異的美,如此純粹,V注視得越久就越想翻過欄杆,越下陽台,投身於這永恆的黑暗之中,與之融為一體。做起來比看上去更為容易,只需要閉上眼睛,投下身體,伴隨著一點輕輕的水聲,毒藥公爵愷撒波吉亞這毀譽參半的一生就會畫上最終的句點。而地獄的那一邊,那些死於他毒藥或是尖牙之下,日日夜夜在他夢境中糾纏不休的冤魂,也會非常歡迎他的光臨。

  如果是在一個星期之前,V絕對會這樣做,跳下去,毫不猶豫。淹死在冰冷的海水中固然悲慘,可是溺死在約翰尼的無休止的折磨和侮辱之下,則更為殘酷。這個世界上,能殺死你的人只有我,海水要不了你的命,我的毒藥公爵,你忘記自己是個永生的吸血鬼了麼?約翰尼輕浮的戲謔漫過了V的冥想,他不由得皺了一下眉,似乎杯中的奧羅露蘇酒味道不對。

  沒錯,他將妮娜賜予了自己,過了整整一個世紀之後,終於。可是,做過交換條件,他則要求得到維克多,那個人類和吸血鬼同樣避之唯恐不及的日行者,怪物,魔鬼。V又喝了一口這杯剛剛從西班牙空運過來的甜雪利酒,試圖衝淡口中湧起的苦澀,他太了解約翰尼和他那些變態殘忍的小把戲了,得不到的,他就會去毀掉,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從約翰尼發現維克多返回世界的第一刻起,V就看透了這個故事的結局:要麼他將維克多完好無缺地送到約翰尼的王座前,要麼他和維克多一起死在約翰尼的木樁下,沒有其他。

  聽起來很悲慘吧,維克多和約翰尼,無論自己要辜負哪一邊,得到的結果都是相同的:死亡。可是,短短的七天之後,事情出現了轉機,妮娜,這個如同於他生命中太陽的女子終於再次回到了自己面前,而時間是,永遠。

  杯中的最後一滴甜酒終於喚起了V嘴邊的笑意,他將手邊的原木添進了壁爐裡,一根又一根,直到火焰足夠熾熱,強硬地將寒冷和陰影逼回到房間的角落裡,吞噬了所有陰鬱不快,V才停住了手。

  妮娜怕冷,她渴望溫暖,V出神地想著。

  一顆碩大的火花在壁爐裡爆開,幾乎淹沒了輕不可聞的敲門聲。

  “請進。”V慢慢地站起了身,聲音冷靜,火光卻泄露了他眼中不可抑製的狂喜。

  黑胡桃的木門緩緩打開,妮娜,維克多,莉茲,他夢中才會出現的神跡如今一個又一個來到自己的面前,微笑,站好。

  望著眼前這一切,V幾乎醉了,這場足足謀劃籌措了一百年的美夢終於走出了夢境,化為了現實,他等待了整整一個世紀的聖光終於普照在頭頂。心尖,全世界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情麼,V回顧了自己五百多年的人生,卻只找到了這一件,還好,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吾血,吾心,吾髓,吾魂

  吾血之密陽,吾心之晨光,吾髓之新月,吾魂之星塵

  吾血融之汝血,吾魂加之汝魂

  吾之召喚,吾之救贖,吾之滅亡
  汝之蘇醒,汝之歸還,汝之重生……

  吾以血族祭祀之名,命汝重回人間,複生吧,瑟茜波吉亞!”

  蠟燭熄滅了又重新燃起,血液流盡了又再度充盈,太陽西升東落,枯葉重回枝頭……短短一瞬間,V根本來不及看清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當一切回復到平靜,塵埃落定時,他卻無比清楚一件事——整個世界重生了,他的世界再度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好久不見,愷撒。”妮娜伸出舌尖,調皮地卷走了V唇邊的一滴紅酒,然後覆上了一個吻,溫暖、柔軟、甜蜜,值得為此等待一百年的吻。

  “歡迎回家,瑟茜。”V溫柔地將眼前的女孩擁在懷中,糅進靈魂,至此,從此,再也不會放手。

  舒伯特最後的奏鳴曲在耳邊緩緩響起,每一個音符都仿佛直接敲在V的心臟上,強健,有力,這也直接叩醒的他的美夢,一百年以來第一個美夢。

  他歎了一口氣,極為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壁爐裡的火焰依然明亮,溫暖,眼前,卻沒有了瑟茜。

  “早晚而已。”他輕聲安慰著自己,目不轉睛地盯著緊閉的房門,似乎下一秒,它就會再度開啟,他的美夢就會真的成為現實。

  “舒伯特,”沒有夢中的敲門等待,妮娜就直接走了進來,走到V的面前,自然得就仿佛她已經是這座城堡的女主人,而在V看來,她更像是剛剛從夢境中走到自己眼前,“舒伯特最後的奏鳴曲,代表著對死亡的接受,這還真符合今晚的主題。”背對著V,妮娜走到陽台,眺望著深邃漆黑的大海。

  “妮娜,”這聲呼喚更像是輕歎,“你今晚,真美。”

  “謝謝,”妮娜收下了V的讚美,卻依然沒有轉身,黑色的綢緞像一條黑色蟒蛇,從肩膀一直纏繞直腳踝,與雪白的皮膚緊密糾纏,噬咬,沒給周遭空氣和溢美之詞留下一絲縫隙,它順著妮娜妖嬈的曲線蜿蜒而下,從腳邊一直蔓延到門前,像一片巨大的陰影,掩蓋住了所有的心思和秘密。

  這樣的妮娜,再也不是棋盤上任人支配的柔弱少女,今晚,她全副武裝,化為暗夜裡披荊斬棘的的戰鬥女王。

  而女王全身最為耀眼之處,讓V根本無法移開目光的後背,與包裹得密不透風的前胸相比,則是春光無限。從天鵝般優雅的後頸貫穿至纖細不盈一握腰線,全部都暴露在夜色之中,無一隱藏。與刺目的黑色禮服形成鮮明對比的骨瓷般瑩白的肌膚,似新月,如初雪,令人沉醉其中,目眩神迷。然而最驚豔的還不僅於此,一條金色吐著火紅毒信的蛇,正匍匐在妮娜的無限旖旎後背上,迷人而又危險,隨著她淺淺的呼吸,它也似乎被賦予了生命,慢慢蠕動,蓄勢待發。

  “JAR的貝爾徹海蛇,最溫順的蛇,從不動傷人,喬爾亞瑟羅森塔用黃金和紅寶石親手為我打造的,他說,黑色的露背禮服最為合襯。”妮娜微微側頭,嘴角勾出了新月般的弧度,眼神卻愈發深邃。

  “喬爾亞瑟羅森塔?”V驚訝的表情像是吞下了一隻檸檬,“他還在世?”

  “當然,JAR仍然在世,並仍在設計珠寶,只是,他神秘而又低調,一般人輕易見不到他,更別提請他訂製珠寶了,想得到JAR的一件珠寶,大多數的名流富豪只能去佳士得和蘇富比拍賣會碰碰運氣了,如果他們願意付出比估價高出不止一倍的價格。

  “那你這件貝徹爾海蛇……”

  “只要是索爾想要的,別說是JAR的親自上門量身定做,就算是整個世界……”妮娜用輕笑掩住了最後半句話,所造成的震撼卻更加令人窒息。

  “索爾?”V怔了一下,聽到他的名字,就像是胸口被砸上一拳,想起他的臉,猶如一根木樁刺入心臟。

  “沒錯,”妮娜點頭確認,那幾乎像她的呼吸一樣自然,“索爾德古拉,這個可以讓一切神跡降臨的人。”

  “這個可以讓一切幸福毀滅的人。”V望著妮娜的背影,卻只看到了那條蠢蠢欲動的貝爾徹海蛇,“妮娜,我知道從心底徹底拿走一個人不是那麼容易,可是,索爾,他,他已經拋棄你了,‘YouAre DeadTo Me,妮娜,Farewell。’記得麼,那晚他親口對你說的,現在的你對於他而言,已經與死人無異,他接下來的人生已經拒絕再和你發生任何關聯,他不要你了,妮娜。”

  “是麼,”妮娜逸出口的語氣如同夢境一般飄渺,“是啊,他不要我了,那我該怎麼辦?”

  終於看到了黑暗中的第一縷曙光,事情又回到了之前設定好的軌跡,V不由得松了口氣,語氣更似加入了蜜糖一般甜美、誘人“你不是說再也不想做妮娜,再也不想過著悲慘孤獨不被人愛的生活,而是想做為瑟茜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你是說,要妮娜去死,讓瑟茜重生?”面對V小心呈上的多汁蜜桃,妮娜卻直接挑出了最中心的硬核,“愷撒,從女王的古堡再到你的城堡,我們已經相識了六年,你真的就舍得就這麼離開妮娜,離開我麼?”

  舍得,當然舍得!只要瑟茜能重新回到身邊,即使是送上全世界的人去陪葬我都不會猶豫片刻,可是,此時,他卻不能這樣說,眼前這個女孩已經死過了一次,她經歷過重生的痛苦,顯然,那回憶嚇壞了她,此刻她需要的,只是更多的溫暖和安慰,“妮娜,不要怕,你還有我,不管索爾拋棄你幾回,我不都一直在你身邊陪伴著你,守護著你麼,你可以信任我的,對不對?”

  “是啊,人們總是喜歡用至誠的外表和虔敬的行動掩飾一顆魔鬼般的心,比如,”妮娜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直視著V,“比如索爾,誰會想到,曾經救過我一次又一次的愛人,如今,會把我當成死人。”

  “所以,妮娜,”“所以,我還想再當一段時間的妮娜。”

  妮娜吐在黑夜中的語氣比月色還要輕,卻重重地砸碎了V的耐心,他低著頭,身後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被壁爐裡的火焰勾勒得又濃又重,似魔鬼的身影,“妮娜,你今晚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妮娜仿佛對身後一口就可以將它吞噬掉的黑影置若罔聞,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女人總是善變的,不是麼?”

  “其他的女人可以,至於你,”V拉長的聲音還在妮娜的身後徘徊,她再一次睜開眼睛時,卻發現自己喉嚨被緊緊箍在V的掌心中,他直接用行動給了妮娜回復——不可以。

  “妮娜,也許你太年輕也太愚蠢,還不懂得時間與等待的意義和痛苦,那麼讓我告訴你好了,為了現在這一刻,我獨自一人等了整整一百年,我的耐心已經被這一個世紀和兩代昏王磨得精光,留給你的所剩無幾,所以,我不想再等了,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個選擇:乖乖去死讓瑟茜複生,否則……”

  “否則你就殺死我?”妮娜用小女孩詢問身上的裙子好不好看的語氣,轉向V,“看看你,我的毒藥公爵,眼神堅毅,左手微顫,那是受到酒精的影響,是飲下太多瑟茜即將複生的喜悅之酒麼,所以你把手藏在身後,希望我不會看見,而你的右手上的青腫還未消退,想必是約翰尼又扔給了你一根難啃的骨頭讓你只能對著牆壁發泄怒氣吧;你身上還穿著皇族長老的長袍,胸前卻佩戴上屬於波吉亞家族的徽章,那枚被你鎖在保險櫃裡一整個世紀都不曾觸碰過的徽章……所有的一切都在彰顯著一件事:你已經做好了準備。”

  不等V點頭應允,妮娜隨即再度拾起了話頭“只是,你好像忘記了一件事。”

  “什麼?”V的眼中布滿灰色的疑惑,這可是妮娜從來不曾看見過的。

  “你忘記問我做沒做好準備,去死的準備。”妮娜這樣說著,也這樣做著,她緩緩地抽出了發髻上的黑曜石胸針,長柄頂端的紅石榴石在空中優美地劃出一道弧線,仿佛拖著紅色尾巴的流星,隨即,落在了妮娜的胸口。

  “你是希望看到我將它插進心臟這樣去死,”隨即,妮娜又將鋒利如短劍的胸針移至脖頸“還是,用它刺破大動脈這樣去死?”她眼底的微笑比動脈上的紅石榴石還要耀眼,“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毒藥公爵愷撒波吉亞,過去五百年的時間裡,直接或是間接要了那麼多人的命,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幫助我選擇出最適合妮娜的死法。”

  依然保持著看不出情緒的微笑,妮娜卻收起了舌尖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V的臉,那張不曾遭受過歲月和風沙侵蝕過的臉,六年的時間,在現實中,在噩夢裡,妮娜曾經無數次見過那張臉,無論是欣喜還是發怒,那張臉都選擇用同樣的方式來表達——沒有表情。此時,V那雙藍綠色的雙眼如同千年玄冰,妮娜很想知道等一會兒V會不會哭,如果會的話,他流的眼淚也是冰麼?

  還不等妮娜將頭腦中的畫面拂去,V便一下子松開手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上一刻的還卡在脖頸上準備奪去自己性命的那隻手,這一刻卻攀上後背溫柔地撫摸著自己“妮娜,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約翰尼這幾天要把我逼瘋了,他非讓我交出維克多,我滿腦子都是這件事,一時心煩,才會……”

  “才會想把我掐死。”妮娜仍舊維持著微笑,點頭表示理解,但一個聲音卻在心中將真相刺破:你死了,他也就無法復活瑟茜了。

  “沒關系,愷撒,維克多會是你的,妮娜也會是你的,只是目前,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去等,”

  “等誰?”

  “莉茲,”妮娜輕拍著V的肩膀安撫著他突然繃緊的肌肉,“沒有她,我們是無法完成偉大的複生,你自己說過的啊,莉茲是你見過血族中最優秀的能駕馭血之咒語的人。”

  “啊,”V如夢初醒般抬起了頭,看著妮娜,眼中再度升起了曙光,比剛才的那束還要耀眼明亮,“對,我們要等莉茲,”隨即,似乎怕妮娜受到冷落般,他立即又將妮娜擁進懷裡,輕撫著她的長發,柔聲細語“妮娜,原諒我,原諒我剛才的失態和粗魯,你知道,一直以來我是真心為你好,真心愛你。”

  你確實真心愛著一個人,但那個人並不是我,而是瑟茜。妮娜再度用微笑壓下了心中愈發清晰的真相,她抬起指尖,沿著V的額頭一路向下描繪,像是在黑暗中臨摹他的臉,“曾經,我無數次夢想過如果一個世紀之前我們相遇會是怎樣的情景,有我的陪伴你是不是會忘記瑟茜,而有你的守護我是不是不會愛上索爾,現在,我終於明白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無論如何你心中都只有一個瑟茜,就像被索爾拋棄幾次我也無法不去愛他。所以,我很慶幸我們相遇在百年之後。如你剛才所講,我也許太年輕又太愚蠢,才會相信你,依賴你或是害怕你,但幸好,我死過了一次,再度擁有這具身體後,我學會了很多,也懂得了很多,相信我,愷撒波吉亞,這一次,我們的位置對調,換成你怕我了。”

  “妮娜……”

  “還記得我們曾經共同的朋友可兒麼,”妮娜食指劃過胸針頂端的紅石榴石,彎出一抹危險的笑容,“她當時就坐在那裡,被你剖開了動脈,血流不止,”妮娜指了指隔壁的洗手間,似乎還可以聽到“嘀嗒”的聲音,“可是我當時太害怕了,以至於根本沒有弄清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還好,後來索爾幫我練習了一下,”

  “索爾!”

  “是這樣麼,”妮娜微笑地看著V,輕輕地牽起了他的右臂,然後直接用胸針剖開了他的動脈。

  “是這樣的。”愷撒耐心地回答著可兒的問題,微笑地看著她,輕輕地晃動著她的左臂,然後直接用剃刀剖開了她的動脈。

  “不要慌,”愷撒看著可兒因為手臂被剖開而驚恐不已的神情,輕聲地安慰著,“別激動,放松,”血液失控著一並湧了出來,就像是突然開啟的噴水池,那嘩嘩的聲響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可兒身後洗手間裡水龍頭的流水聲,還是來自她手臂血管的失血聲。

  “結束了,放心,不會再痛了,真的,一切都結束了。”愷撒溫柔地拍著可兒的背,確定了已經沒有了脈搏後,輕輕地將她靠放在洗手間的門前。

  “好了。”愷撒轉過頭平靜地看著妮娜。

  “好了。”妮娜抬起頭平靜地看著V被剖開的手臂,“果然和索爾說得一樣,你會因為太過於震驚而忽略掉疼痛。”

  “你和索爾不是已經……”

  “我說過我愛索爾,很愛,很愛,其實,我直到現在還愛著。”

  “可是,索爾已經不愛你了,事實上,他已經不要你了。”顧不得手臂上汩汩流出的鮮血,那並不致命,尤其是對於吸血鬼而言,而真正在V心頭剖開一條深壑的,是“索爾”這兩個字。

  “是麼,索爾是這麼對你說的,”妮娜輕撫著V的側臉,仿佛沉溺於他的天真之中,“最好的謊言裡往往包含著許多真相,而索爾他,恰好是一位優秀的大說謊家。”

  “索爾,我們需要談談。”妮娜的嘴唇在一張一闔,呼喚著索爾來到她的身邊,可是她的眼睛卻始終緊閉,在懼怕,在抵抗,不知是對索爾,還是對自己。

  “喔,以這句話開頭的談話,通常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好萊塢為證。”索爾牽起妮娜的手,一把將她拉向自己懷裡“妮娜,聽著,我年紀太大又太守舊,已經承受不起失戀的打擊了,尤其是被同一個女人連續拋棄兩次。”

  妮娜向上翹起嘴角,試圖微笑,但是,她整張臉都僵得像一面青銅面具,嘴唇只是抽動了幾下,勉強被撬開一條縫隙就無法再彎曲一分了。

  “索爾,聽我說,下面你只需要聽我說就好了,無論你聽到什麼,都先不要打斷,聽我把話說完,到時候,你願意怎麼做,怎麼處理我,都可以,我不會有任何怨言,更不會辯駁或反抗。”

  “包括和你上個床?”索爾寵溺地揉了揉妮娜的頭髮,絲毫沒有被她嚴肅與糾結感染,只是溫柔地在她額頭上輕輕烙下了一個吻,像是鼓勵,更像是撫慰。

  不要怕,有我在呢。

  妮娜聽到了那個吻中的飽含的關心,這大概是我此生能得到的最溫暖也是最難忘的吻吧,因為,這將是最後一個吻。

  妮娜閉上了眼睛,她怕再看見索爾的臉,就失去開口的勇氣,那樣,她余生都不會原諒自己,終於,她開口了,以一句“對不起”做為開場白,接下來,她忘記自己究竟說了什麼,說清楚了什麼,只是,原本墨色一般漆黑的天空漸漸泛白,如同她逐漸失去血色和希望的臉……終於,再度張開嘴巴時,她發現自己已然無話可講了,那個壓抑在她心裡六年的肮髒秘密像毒藥一般被她吐了出來,可是這劇毒在離口之前便已經將她感染玷汙,從靈魂到軀體……望著天邊第一顆啟明星,妮娜從未如此渴望現在的自己是吸血鬼,這樣,就可以在太陽來臨的第一刻,迎來徹底的死亡,焚化於日光之下,烈焰之中,然後灰飛煙滅,這樣,她才覺得自己是乾淨的,配得上索爾澄澈的愛。

  周圍沒有一絲聲響,好像世上的一切聲音都在秘密曝光的一刹那被毒死,殺光了,有些是被妮娜,有些是被索爾……索爾,索爾也沒有發出聲音,如妮娜最開始所要求的一樣,這一整個過程中,他沒有打斷、詰問、評論甚至沒有震驚和歎息……這比他發狂暴走更讓妮娜恐懼,可是,一切都是自己選擇,自己造成的,同樣,這個結果也需要自己來承受,不管多麼艱難。

  慢慢地,妮娜睜開了眼睛,本能在抗拒,可是理智在逼迫,整個過程如同孱弱的還未足月的貓咪一般,讓人看得心驚膽戰,不忍、同情與心疼,不曉得哪種情緒更佔上峰。她明明用力的是眼部肌肉,可是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經都在打結,她無比希望自己已經完成了這一切,並已經盡力地忍受了過去。

  好了,可以了,她做好了迎接唾罵、拋棄甚至是赴死的準備,待妮娜完全張開雙眼時,迎來的,卻只是索爾的一個擁抱,緊密得仿佛被剪成兩半的人重新黏合在一起的合而為一的擁抱。

  “索爾……”妮娜想開口,可是卻迎來了洶湧的淚,“我求求你別這樣,在你無盡的生命裡,我求求你,僅此一次,你能不能別這麼紳士,別這麼寬容,別這麼……”“愛你?”

  同往常一樣,索爾默契地接過了妮娜最後一句沒來得及說出口,其實是她根本不敢說出口的話——別這麼愛我。

  “那,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欺騙了你背叛了你辜負了你,我對你做了這個世界上最恐怖最惡毒的事,我根本不值得被同情或者是原諒……你應該狠狠地咒罵我唾棄我甚至鞭笞我殺死我,總之你應該想盡一切辦法懲罰我而不是,”“愛你。”

  索爾用一個吻直接封住了妮娜這張過於殘忍的懺悔書,接著,是更多的吻。

  “索爾……”“噓,我早已經知道了你的小秘密。”

  “那為什麼你還……”“因為我還知道一個更大的秘密。”

  “什麼秘密?”“你愛我,而很不湊巧的是,我也愛你,不,”索爾挑起了左眉,似乎很不滿意剛才的表述“我更愛你。”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V震驚的表情仿佛看見了世界末日,而妮娜剛剛描述的回憶,已經成為了他的末日。“索爾不是在約翰尼的晚宴上才知道你的底細的,而且,你和索爾不是破裂了麼?”

  “先回答你第二個問題,”妮娜撫摸著胸針上的黑曜石,“破裂對於我和索爾而言,不意味著結束,而是代表可以修補,而事實證明,它比以前更牢固了。”

  “可是,可是索爾確實拋棄了你,我明明,”“你明明魅惑過我,詢問我事情的真相。”妮娜從容而又優雅地接過了V因為驚訝而顫抖的話音。

  “你,你怎麼可能知道……”“我當然知道,事實上,我還要感謝你,如果沒有你的魅惑,我接下來所要做的一切都將無法實現。”

  “什麼?”

  “該從何說起呢,”妮娜微微蹙起眉尖,一副美食當前卻無法選擇從何動口的為難神色,“那次小小的破裂過後,盡管索爾根本沒將我的背叛放在心上,我還是如鯁在喉,而為了讓我好過一點,他同意了我的交換條件,有關於你的交換條件,”妮娜嘴角滑過第一絲甜美,似乎品嘗到了爆漿巧克力蛋糕那般滿足,“我讓他魅惑我,當約翰尼揭穿我的秘密時,讓我真的以為他拋棄了我,我失去了他。”

  “我不懂!”V看著妮娜,眼神卻一片茫然,似乎妮娜在說的,是他根本不曾聽過的語言,一個字都無法理解“你是說,你欺騙了我,從宴會開始到現在,你一直在演戲?”

  “不,是你先欺騙了我,還有,宴會上被索爾丟棄的可憐妮娜和願意犧牲自己換回瑟茜的無私妮娜都是真的,直到你魅惑我以用來試探這一切是不是真的為止。”

  “我的魅惑解開了索爾的魅惑?”

  “歡迎你進入我的世界,愷撒波吉亞,”妮娜張開了手臂,笑容仿佛比太陽還要耀眼,“索爾了解人性,而我了解你,索爾認為你之所以活到現在,謹慎和多疑是最大的功臣,而我則一直清楚在這個世界上你唯一的珍寶是瑟茜,你已經失去她一次了,並為此付出了一百年的孤獨和屈辱,而第二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來臨的時候,你絕對不容許任何閃失,你已經沒有資本再冒險了,所以,綜上所述,不管是你的本性還是目前的形勢,你得必須確定我——瑟茜復活計劃最重要的這一環絕無紕漏,而我是人類,你是吸血鬼,魅惑顯然是檢驗我忠實的最簡單有效的方法,所以,我就讓索爾魅惑我,而解開他魅惑的開關就恰好是你的魅惑,當你確認過我真的是與索爾分裂成為你的小妮娜時,那一刻,我才成為了真正的妮娜,我想要的妮娜。”

  看著V震驚到幾乎呆滯的表情,兀自動了動嘴,卻無法順利吐出一個音節,妮娜於心不忍地伸出食指抵在他的唇邊“我猜你要問為什麼,我為什麼冒著生命危險讓索爾魅惑自己,天知道,我那時真的以為索爾拋棄了我,想過無數種殺死自己的方法,不過,還好,一切如我所料,我還是挺過來了,盡管中間為了幫你偷取珍寶差點被約翰尼吸乾。”妮娜輕輕地歎了口氣,仿佛離開索爾後那些個痛不欲生的日夜只是一個惡夢,而現在,夢醒了,迎接她的是甜美的現實,“其實,很簡單,在你的精心設計下我一直對你存在某種依賴,而這種感情會讓我心軟,讓我失去理智和冷靜,這對我的計劃形成了阻礙,我必手親手除掉它。所以,我讓索爾魅惑我,讓自己真的以為被他拋棄了,真的失去了他,這樣,我才會剔除對你的最後一絲感情,而全身心投入地去恨你,你和我都清楚,是你親手促成了我的悲劇,而整件事情最為精彩的地方在於,我對索爾的愛有多深,對你的恨就有多狠,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我的計劃不可能不成功。”

  “妮娜,別被索爾蒙蔽了雙眼,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你的血液,你稀有的熊貓血!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是真心地愛你,對你好,為你著想。你剛才所說的一切我都可以當成沒聽見,如果它對你造成了困擾,我可以抹去這段不愉快的回憶,像從前你央求我做過的那樣,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回到原點,一切可以重新再來。”

  “原來你表達愛意的方式就是千方百計的算計、摧毀直至最後促成我的死亡,”妮娜拍了拍手,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房間回蕩,震耳欲聾,“這還真是毒藥公爵的一貫作風。”

  “妮娜,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別讓我殺了你。”V依然用情人般的目光寵溺著妮娜,做著最後一絲努力,盡管看上去更像掙扎。

  “傻瓜才會提出自己根本無法實現的威脅,”妮娜的手指來回摩挲著胸針的長柄,“據我所知,瑟茜只有借助我的身體才能複生。”

  “你想怎麼做,妮娜,只要你說,我都聽你的。”見妮娜站起身,V連忙抱住了妮娜的腳踝,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JAR的貝爾徹海蛇,最溫順的蛇,從不主動傷人,”妮娜背對著V,背後的金蛇正吐著鮮紅的毒信,“但它也是世界上最毒的蛇,一旦遭到侵犯,只要一口,必死無疑。”

  妮娜牽起V還流著鮮血的手臂,仿佛不滿意眼前的成果般皺了皺眉,“我本想放光你的鮮血,因為你特殊的能力,你的傷口不能像其他的吸血鬼一般,迅速愈合,可遺憾的是,吸血鬼不會死於失血過多,而你曾經教誨我,除掉障礙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傷害,而是殺戮,所以按照我接下來的計劃,你大約要受點教訓,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愷撒,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不及你這六年來對我造成傷害的百分之一,如果我真以眼還眼的話,相信我,你會比現在淒慘一萬倍,可是,我不會那樣做,因為我不是魔鬼,愷撒,我不是你。所以,對於今晚所發生的這一切,我稱之為自保,因為我太了解了你了,如果今晚我不丟下你,那麼被丟下的人,就會是我。”

  愷撒本能地想用力,想再度將眼前的女孩箍進自己的掌心中,聽她的求饒和懺悔,可是,他卻連根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別擔心,我只是在你的雪利酒裡加了一點點烏頭,只會引起暫時麻痹,時間足夠我完成自己的計劃。”妮娜向V伸出了手掌,以示邀請“所以,你現在準備好了麼,毒藥公爵,ShallWe?”

  胸針在順利刺破長袍和襯衫後刺進皮膚,“愷撒波吉亞,這六年來,你把我當成妹妹,女兒,情人……你給予我很多,也教會我很多,對此,我深表感謝,但是,愛,卻是我自己學到的,從索爾身上學到的,你買不來,也無法擁有,因為,它假裝不了,也勉強不得,真正的愛來源於信任、理解與寬容,很可惜這幾樣你統統都欠奉,”妮娜又向前探了一寸,胸針準確找到了第二肋骨與第四根肋骨之間的位置,“所以,你從來沒有真正愛過我,而之於瑟茜,你所給予的,也只是一種病態的專製和執著,你從來不在乎她的需求,她是人類時,你不允許她成為吸血鬼,所以,她轉投索爾害死了自己;而她死去後,你又要一廂情願地想讓她復活,再度回到你的掌控之中,替你綿延子嗣……而從頭到尾,你根本沒有真正地去體會她的感受,她的需求,她是一個人,獨立的人,並不是波吉亞家族傳宗接代的工具!所以,是時候放手了,Let It Go。”妮娜從V的懷中取出那隻黑色的水晶瓶,“不!”V的聲音順著妮娜松開的手,猛地向下墜落,“啪”一聲輕響,波吉亞家族的最後一絲血脈伴隨著V的絕望一起跌碎在地板上,成為了一灘慢慢凝滯的黑血,“你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就和死掉了一般,”妮娜突然停止了繼續向前用力,盡管胸針頂端的紅石榴石已經觸到了V的心臟,只要再向前一分,他就會迎來True Death,真正的死亡。“就這樣吧,YouAre DeadTo Me,愷撒波吉亞,Farewell。”

  妮娜慢慢地松開手,想起身離開,卻在手掌剛要撤離黑曜石的一刹那覺得掌心猛地一痛,像被一股力量從另一頭狠狠抵住了一番,待她再度尋回胸針時,它正孤零零地躺在了地板上,一片塵埃裡。愷撒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衝向了胸針,讓它戳進自己的心臟,或許,這是他最能接近瑟茜的方式吧,畢竟,那是她生前最喜愛的胸針,波吉亞家族的胸針。

  木門被轟然撞碎,一眾黑影如同黑夜中滋生的鬼魅一般將妮娜團團包圍,一對對尖牙在黑暗中冒出一道道冷光,即使看上一眼,也會屍骨全無。

  妮娜望著眼前那捧飛灰,覺得從未有過的疲憊,夠了,不管是身前已經選擇自殺的愷撒,還是身後這一眾要捉自己回古堡的行刑者,妮娜都不想再去理會了,今晚,對於她而言,已經足夠豐厚,沉重,其中的種種,恐怕,她要用盡余生才能撫平。想到這兒,她緩緩地舉起了雙手,似乎放棄了抵抗與掙扎,任自己擺成投降的姿態,一陣夜風突然從背後旋起,犀利如刀鋒,冷得妮娜再度蹲下身體,縮成一團,回復到小女孩的姿態,而當一切回復平靜她再度轉過身時,背後卻只有維克多一個人。

  “全殺掉了?”

  “一個不剩。”

  妮娜摸了摸多特的耳背,看著它嘴角濡濕的鮮紅,仿佛很滿意於這樣的結果,她怎麼會想不到,得不到維克多,約翰尼絕不會這樣輕易將自己交給愷撒,即使他擁有了維克多,妮娜的身上也依附著他根本無法拒絕的誘惑——熊貓血。

  所以,維克多的前來,是妮娜計劃中最關鍵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不出所料,維克多用自己的彎刀和殺手的基因出色地完成了這一切,期間,還有他的寵物狼多特的幫忙,完美的計劃,完美的句點。

  “走吧,維克多。”妮娜毫無眷戀地離開這個她曾經稱之為家的城堡。

  “那枚胸針呢?”維克多站在門邊,看著那根見證了太多死亡與悲劇的胸針,凶器。

  “波吉家族的東西,就留給波吉亞吧。”

  一根燃燒的原木被擲在了胸針上,一場大火,也許才是今晚最完美的句點。

  約翰尼坐在大理石餐桌前雙眼注視著前方,像一尊剛剛被澆築好的雕塑。面前的大屏幕中已經空無一人,一灘潑灑在黑暗中的鮮血此時格外刺眼,像是在像上帝控訴這裡剛剛發生了一樁謀殺,弑親,前所未有,慘絕人寰。可是約翰尼不是上帝,熒幕中的鮮血勾起的也不是同情,而是微笑,心滿意足的足可以燃亮整片黑夜的微笑。

  佐伊殺死了約書亞,范海辛家族的最後一個活著的吸血鬼獵人,從今以後,令吸血鬼聞風喪膽的獵人家族,存在於世上千年之久的范海辛家族,在血族第三任王者約翰尼李的手中,徹底被切斷了血脈,斬草除根,永不複還。而且,還是以吸血鬼妹妹殺死獵人哥哥這種極富戲劇性的決絕方式。

  約翰尼品嘗著手中的瑪歌堡酒,仿佛在暢飲敵人的鮮血,舌尖上的甜美讓他沉醉不已,眼前的這片夜晚,月色和星光已經被烏雲一並吞沒,世界的顏色仿佛集體叛逃了古堡,只剩下無盡的黑,屬於血族的顏色,屬於約翰尼的顏色,還有比這樣的夜晚更美妙更愉悅的麼,約翰尼沉溺張開雙臂擁抱這無邊的黑暗,如同暗夜的王者一般。

  “吾王,”一陣冰冷的叩擊聲打破了他的冥想,但緊接下來傳到他耳畔的消息卻立即消融了這小小的不快,“派對已經準備好了。”

  “派對?”約翰尼好奇的注視著泰莎那雙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雙眼,微微側過頭,等待著接下來的注解。

  “為了慶祝您擊敗了索爾,消滅了范海辛家族所舉辦的慶祝派對。”泰莎口中的答案仿佛是被屠夫剔過的骨頭,乾淨得沒有一絲多余和累贅。

  “泰莎寶貝兒,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懂我的心意了。”約翰尼眼中盛放的欣喜比襯衫上的血吻花還要芬芳迷人,“為了慶祝這偉大的夜晚,去,喚來古堡的所有人,行刑者守衛士兵仆人……叫他們一同到派對上分享我的勝利,熱舞,狂歡,這是屬於血族的夜晚,這是屬於我約翰尼李的夜晚,我需要所有人的出席和見證,祝福和讚美。”

  “是。”泰莎低垂著頭,將約翰尼剛飛出口的指令烙印在心底。

  “啊,對了,我還要換衣服,”約翰尼隨即扯下了身上Prada最新發布的夏裝,“紅色,只有純粹熾烈的紅,才能代表我,代表這個夜晚。”

  現場即興演奏的爵士樂,無限供應的美酒與快樂,噴泉中永不停息的鮮血……這有比這更熱情更適合血族的狂歡派對麼,古堡的地下室從未如此的擁擠喧囂,音樂與歡笑佔滿了每一寸空間,連本來陰暗的角落中,都被鐳射光和脫衣舞娘佔據,到處歡歌笑語,每張臉上都塗滿了狂喜,他們不停向口中傾倒著鮮紅,一杯又一杯,或是美酒,或是鮮血,空氣中仿佛飄滿了大麻和酒精,所有人都已經被眼前的快樂景象麻醉,揮霍著無限的青春和剩余的人生,拚了命地慶祝著,狂喜著,仿佛今晚是世界上最後一個可供他們擁抱的夜晚,明早,太陽一旦升起,整個地球就會頃刻毀滅。

  “May I Have YourAttention?”銀湯匙輕擊水晶杯的響聲如聖誕老人馬車上的銅鈴,歡快而又愉悅,一瞬間吸引了全場人的注意力。

  一位身披著黑色鬥篷,梳著油頭,酷似貝拉盧戈西1931年在電影《德古拉》中塑造的吸血鬼伯爵的紳士優雅登場,只是,他臉上戴著的半面象牙白面具,詭異而又神秘,更像是《歌劇魅影》中癲狂而執著的復仇魅影。

  在一眾好奇與窺探的目光注視下,魅影舉起了手中的酒杯,面向著所有的血族,聲音如歌唱般動聽迷人,“敬血族歷史上最傑出偉大的王者,約翰尼李!”

  “敬血族歷史上最傑出偉大的王者約翰尼李!”眾人著魔似地複述著他的話,隨即爆發出足以將整座地下室震碎的歡呼聲,為他們的夜晚,為他們的王。

  “這是你安排的司儀麼,”約翰尼此時身處在原本關押著傑茜的用黃金砌成的寢宮,也就是地下囚室裡,欣賞著眼前的派對,也同時等待著完成弑兄任務的後的佐伊的歸來,他命令她將誘餌傑茜再度帶回,“很有趣,很迷人。”約翰尼也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著正好處於對角線另一端的魅影微笑致敬。

  見自己已經成功地吸引了全場吸血鬼包括王者約翰尼的注意,魅影放下了高舉的酒杯,再度開口,而方才還歡快活潑的爵士樂也像是受到了無聲的指令一般,小號和薩克斯統統偃旗息鼓,小提琴泣出了屬於今夜的第一個音符,“今晚,屬於勝利與榮光,屬於在座每一位血族成員,也屬於為了這樣的夜晚在一場又一場戰爭中奉獻出自己永恆生命的同胞,敬他們——血與火的勇士!”

  “Here,Here。”

  人群中的笑容悄悄彌散,寂靜的空氣中暗暗傳來了低低的啜泣聲。

  “他們也許是你的同伴,你的朋友,甚至是你的親人,你的子嗣,而今晚,他們卻離開了我們,永遠,再也不能如我們一般,享受著美酒與音樂,和平與歡笑,而是早已經在戰爭中化成了一捧飛灰,消融在整個天地之中。”

  大提琴也緩緩地注入了伴奏之中,如低泣,似哭訴,更像是為那些沒有姓名甚至連屍骨都無法保存的死者哀鳴。

  “做成血族的一分子,我曾經歷經過無數場戰爭,眼前看自己的家園和廳堂被戰火和鮮血洗禮,所有的快樂都隨著生命付之一炬,留下的,只有無盡傷痛與灰燼。三個半世紀的那一場戰爭,我尚且年幼,隻記得當時火光衝天,黑夜宛如白晝,小小的我還以為是太陽從西方升起,灰燼,雪花一般的灰燼紛紛落在焦土和屍體上,持續了整整三天。幸運的我被及時救走,後來,聽曾回到那裡的人說,原來房屋林立的小鎮,只剩下噩夢一般的廢墟:焦木如枯骨,殘肢如落葉,腫脹的屍體堵住了水源,深井裡提上的,只有暗紅發臭的血水,每到夜晚,墳塚一般的空鎮便回蕩著令人心碎的哀嚎與哭訴。”

  “佐伊怎麼還沒有帶傑茜回來,”一身紅色西裝的約翰尼似乎有點不耐煩,他不停地轉動著小指上的指環,眼睛卻尋不到一處落腳的地方,“這究竟是歡慶勝利的派對還是哀悼死人的葬禮,還有,那是什麼鬼音樂,聽得我心慌。”

  “《卡斯特梅的雨季》”泰莎在一旁輕輕回應,“然而今天,每逢雨季,雨水在廳哭泣,內裡卻無人影,”

  “然而今天,每逢雨降,雨水在大廳哭泣,內裡卻無魂靈。”魅影和著大提琴低沉地吟唱出最後一句唱詞,“我見識過戰爭的殘忍,幾乎被餓死的姑娘們為了一根焦黑的骨頭大打出手,根本不在乎那是戰火中士兵還未冷卻的骸骨,孩子們啃著老鼠和烏鴉,貪婪而享受的神情仿佛在品嘗著母親新烤好的羊腿,只剩下一副骨架與死人無異的女人坐在地上,緊緊地抱著懷中已經腐爛的死嬰,口中還唱著輕柔的搖籃曲……”魅影向台下望去,黑暗中一片死寂,“戰爭就是戰爭,一旦打響,決無憐憫與寬恕,更沒有只有一方的流血與犧牲,今晚,我們還在這裡歡慶著勝利,也許明天,擁抱我們的只有死亡與黑暗……對於已經死去一次的我們來講,難道重新獲得生命,再度擁有人生,只為了毫無意義的廝殺與必然慘敗的結局?只為了再一次悲慘而孤獨地死去?”

  “不是!不是!”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來的憤怒與不滿,驚得約翰尼杯中的酒都灑了出來,即使是聾子也聽得出,那是對瘋狂戰爭的憤怒與匆匆赴死的控訴。

  “幸運的是,”魅影舉起了雙手,震耳欲聾的嘈雜聲立即被關閉,“我們擁有血族歷史上最優秀的王者,約翰尼李。”

  “總算說點兒正事了。”約翰尼抿成一條線的雙唇終於向上彎起了幾分。

  “他是世界上最強壯的人,比公牛還強悍,比狗熊還威猛,他雖然對戰爭一竊不通,卻凶狠無比,他舞起寶劍猶如屠夫剁肉一般優美,他將手下一批又一批戰士送到戰場之上,眼看著他們送死,然後,他躲在自己的王座上,那座用同胞的鮮血與骸骨換來的王座上,啜飲著勝利的甜美。他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沒有誰比他更睿智,更理性,他能從一數到十,不費吹灰之力,而且,當世人需要他數到二十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將腳上的皮鞋脫掉。”

  “什麼!”約翰尼剛想發火,泰莎卻及時按住了他的肩膀,“吾王,只是小小的玩笑而已,人們喜歡這種低俗卻無傷大雅的玩笑,自嘲顯得您幽默而又大度,看,他們笑得多開心啊。”

  看著再度恢復了快樂的派對,約翰尼勉強地點了點頭,臉色卻比古堡外的天色還難看,“僅此一次。”他警告著泰莎。

  “他還無所畏懼,他連女王談之色變的末世預言都不怕。”

  “沒錯,”魅影微笑地人群中的及時補充點了點頭,以示感謝,“他是世界上最無畏的人,他正帶領著血族發動一場前所未有的戰爭,快馬加鞭地奔赴著血族的世日。”魅影稍稍地停頓了一刻,看著約翰尼額前暴起的青筋後才再度開口,“依我看來,他應該有所畏懼,因為他要面對的對手是人類,是數量、武器與實力上足以將我們毀滅成千上萬次的人類。血族之所以能發展到現在,據我了解,依靠得並不是張揚與挑釁,而是低調與避世,血族戒律中明確指出‘尋求陰影遮蔽,避免為眾所知。’”

  “他違背了血族戒律。”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在人群中驚起,如同那個指出國王沒有穿衣服的天真孩童般,人群中,頓時掀起層層漣漪。

  “不,這算不得什麼,”魅影的揮手否定,及時平熄了約翰尼的怒火,“誰能告訴我,血族戒律的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準則是什麼?”

  “子嗣不當屠戮尊長並嗓飲其之心血,子嗣不當尋求汝之製造者的鮮血,尊長將永遠凌駕於子嗣,此乃天國萬物之道,違者將烈焰焚身,灰飛煙滅。”泰莎條件反射般清晰地回答到,仿佛開口提問的人,是剛剛在還在屏幕前的問著同樣問題的約翰尼。

  “違者怎麼樣?”似乎沒有聽清最後一句答話般,魅影的疑問再度拋向了人群。

  “死!死!死!”

  “他又發什麼瘋?”約翰尼看著逐漸被煽動起來的人群,心中焦急地計算著佐伊歸來的時間。

  “他們想要復仇,為死去的同伴,親人,子嗣,可是不幸的是,在困境中,人們往往不會尋找最合適的,而只會尋找呼聲最高的。”泰莎默默注視著舞台上的魅影,在心底無聲地回答著約翰尼。

  “很好,”魅影滿意地點了點頭,“為了向血族最偉大的王者約翰尼李表示我的最崇高的敬意,今晚,我特意帶來了血族歷史上最珍貴的禮物,”他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價值不菲的木盒,其中碩大的祖母綠寶石一下吸引住約翰尼的目光。魅影打了個響指,全場的燈光瞬間熄滅,一塊白幕緩緩降落於他的身後,“這是血族最古老最神秘的一段歷史,有關於血族的源起,”

  “血族是由德古拉伯爵,阿美莉婭女王,V與M四位始祖共同開創的。”人群中這樣的回答此起彼伏。

  “沒錯,這確實是血族的源起,然而,卻不是我要展示的源起。”一張泛黃的羊皮紙被投射到白幕上,上面每一條褶皺,在黑暗中,都清晰如白晝的太陽。

  “什麼,他們不是始祖,只是子嗣?”六次心跳聲過後,羊皮紙上呈現的事實卻讓整個地下室都沸騰了,就連原本坐在靠椅上的約翰尼,也震驚得差點滑到了地板上。

  “血族成立之初,德古拉伯爵分別以‘寬容’‘智慧’‘堅強’‘勇敢’四個品質為度量,親自在人類中挑選並轉化了四個子嗣,也就是你們在羊皮紙上看到的名字:V,阿美莉婭,M和L,但是出於某種原因,L也就是第四位長老並不願意拋頭露面,所以,在血族歷史上,他的名字並不像前三位那般顯赫,甚至,他的存在不為人所之。而為了血族的長遠發展,避免權力過於集中,伯爵雖然被推舉為血族第一位王者,卻沒有獨權專製,而是炮製了一個小小的白色謊言,向全血族昭告:阿美莉婭,V與M同自己一樣,為血族的始祖,擁有掌管統治整個血族的能力和權利,雖然事實上這三個人只是他的子嗣。”

  “謊言!全部是謊言!”約翰尼的咆哮聲響徹整個地下室,但是卻沒有引起一絲波瀾。

  “在座的每一位都知道,身為血族的子嗣,不但會繼承製造者的血統,也會得到其一部分的能力,而縱觀這四位‘始祖’,德古拉伯爵擁有始祖之血,可以魅惑吸血鬼,純淨血源,封閉思想,啟動血咒;阿美莉婭也擁有魅惑的能力,誠然,她比一般血族成員強大,可以魅惑吸血鬼,但是,她卻無法淨化自己被汙染的血液,初時,她只能懇請可以平緩痛覺、抑製細菌繁殖的M來幫忙,可是對於她的頑疾,M的血液也只能延緩而不能根除,阿美莉婭的病情日漸加重,最後,不得以將索爾‘請’回古堡,這才挽救了自己的性命。這難道不足以引人深思麼,如果,阿美莉婭真的是血族的始祖,那她不是也應該具有同伯爵一樣的能力,可以自愈,可是為什麼,她還要向索爾求救。”

  “因為索爾是德古拉伯爵的骨肉,他繼承了伯爵的始祖之血。”那個稱約翰尼違背了血族戒律的聲音再一次說出了此時人們的心聲。

  “事實證明,索爾身上的始祖之血不僅僅能純淨血源,同樣可以封閉思想,啟動血咒,而至於魅惑吸血鬼這一點,根本不用他親自出手,他的同胞妹妹就可以輕松做到。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索爾所能做到的一切,被稱為始祖的阿美莉婭卻無法做到,而她所能做的,僅僅是魅惑吸血鬼而已。”

  “因為她只是德古拉伯爵的子嗣,隻繼承了伯爵始祖之血中的一項能力,就如同其他三個子嗣也隻繼承了其中一種能力一樣。”泰莎說出這個答案的同時,也按動了手中的按鈕,約翰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親自定做的用來囚禁傑茜的鍍銀欄杆,此時,囚禁了自己,而沒有傑茜和索爾的始祖之血,他根本無法粉碎欄杆,從中掙脫出,事實上,他都無法徒手觸碰。

  “而作為子嗣的阿美莉婭,卻親手處置了伯爵,她的製造者,堂而皇之的以血族始祖之名,坐上了王座,成為了女王。”

  “她是弑君者!”

  “沒錯,那個婊子撒了謊,她殺死了自己的製造者,應該被燒死!”

  “她應該被打入地獄,萬劫不複!”

  “正如大家所說,阿美莉婭觸犯了血族的戒律,她不配當血族的王者,所幸,她也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灰飛煙滅,可是,她的子嗣,約翰尼李,如今,卻以阿美莉婭繼承者之名佔據了王座,頭戴著王冠,指揮著大家為他的瘋狂和愚蠢送死。”

  “他是弑君者的子嗣,他不配當我們的王!”

  “他是假的,他是偽王!”

  “打倒約翰尼,打倒偽王!”

  “索爾,索爾德古拉才應該是我們王者,他擁有伯爵尊貴的始祖之血,他繼承了伯爵全部的能力,偉大的血族屬於偉大的德古拉家族,他才應該是我們血族真正的王!只有他,才會帶給我們和平與安定!”泰莎從約翰尼的身邊離開,沒有一絲猶豫和不舍,她快步走上了舞台,走向了魅影,慢慢地摘下了他臉上的面具。

  “索爾!索爾!索爾!”

  索爾一圈圈地卷起了手中的羊皮紙,展開雙手,微笑的眼神漫過歡呼的人群直指著角落裡如老鼠般瑟瑟發抖、蜷縮在陰影之中的約翰尼。

  “沒有流血,沒有死亡,我不費一兵一卒就在你面前奪走了你的王國,你的臣民。”

  索爾眼中無聲的勝利宣言在約翰尼頭頂上不停盤旋,一圈又一圈,他剛想提起最後一絲勇氣上前否定,他剛想對索爾叫囂自己還握有索爾的命——傑茜德古拉,身體卻突然僵直在原地,胸口像被插入一千根銀針那般劇痛,這種感覺他從未經歷卻如此確定——他失去了自己的子嗣,看著舞台中央正與索爾共襄盛舉的泰莎,約翰尼徹底被擊垮了,他失去了佐伊。傑茜,被愛情衝昏了頭腦,為了給約書亞報仇,她殺死了佐伊。現在,他手中最後一張王牌也沒有了。

  “我們該如何處置約翰尼,那個偽王?”泰莎在索爾身邊低聲詢問。

  “約翰尼?”索爾轉向泰莎,“把那座黃金囚牢的欄杆打開——”

  ——將他送進真正的囚牢,索爾想這麼說。他對自己和整個血族所犯下的罪行,足夠他在囚牢裡關上一整個世紀,直到腐爛,也許,他會低頭求饒,以傑茜和曾經幫助自己的名義,但只要我一旦心軟,將他釋放,他又會故態複發,甚至暗中報復。

  ——將他流放到北極,索爾想這樣講。就像莉茲對待維克多那樣,將約翰尼封印在北極的冰雪下。可是看看眼前剛剛轉投自己的人群,一刻鍾前,還跟隨著約翰尼妄圖殺掉自己,即使是索爾也不敢保證,不會有一兩個變色龍一路尾隨到北極,救出他們的瘋王約翰尼,到那時候,他可以策反的,就不僅僅是一兩個人了。

  “——讓他親吻明早的太陽。”索爾終於將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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