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凜根本無需畏懼太皇太后,所以仍舊好整以暇的看著她,說:“玲瓏在太皇太后身邊侍奉多年,當年的事情她自然也全然知曉。那麽,這隻盒子自然是太后您授意要送給含元的,而不是方才玲瓏所說的自作主張。”
玲瓏霎時白了一張臉,就要開口替太皇太后辯駁,但太皇太后抬手製止了她,沉肅面容說道:“既然太子要拿此事說話,哀家也不妨明說。大靖此時的境況不容樂觀,哀家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既然有了兩全其美的辦法,自然不能如普通婦人一般優柔寡斷。含元身為大靖皇室中人,同又是嫡長公主,自然要有為國犧牲的覺悟。若能以她一條性命換來大靖的安穩,哀家願意做這個壞人。”
卿如許聽她此番言語,不僅感歎對方的確老謀深算,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三言兩語就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從私仇,變成了為國為民的大義。
江凜聽她如此解釋,忽而輕笑了一聲,太皇太后面上掛不住,微帶著怒氣看著他說道:“若太子有更好的辦法,哀家自然無需多此一舉。事到如今,難不成你要向兩國使臣揭露此事,破壞好不容易扭轉的局面麽!”
江凜聞言看了一眼昭仁帝,太皇太后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孫子,見他的面色變得十分難看,一怔之下便閉上了嘴巴。她說江凜沒有辦法,何嘗不是說他沒有辦法!昭仁帝是異常厭惡她干涉朝政的。
江凜說道:“可惜,太皇太后始終還是露了破綻。”
太皇太后面部的線條緊緊繃住,等著江凜往下說。
“太皇太后的目的若真是要含元為大靖效命,就不會將柔安的舊物賜給她。不是麽?再者,含元十幾歲的年紀,對當年的事知之甚少。太皇太后想必也不能確定她是否知道這件東西的來歷吧?所以此事最大的可能,是她得了太皇太后賞賜的新奇物件,找其他人來一睹究竟,無論如何,最後這東西都會轉交給太后娘娘。”
江凜目含嘲諷,說道:“而太后娘娘睹物思人,自然會多次打開查看。興許是第三次,也可能是第四次,就必死無疑。”
但太皇太后一定沒想到,含元得知此物來歷。少女的心思柔軟敏感,她猶豫著要不要將此物轉交給自己的祖母,生怕祖母睹物思人,引發病痛,所以多次打開盒子再三思慮。以至於恰巧在宮宴中釀成了這樁禍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來。
“太皇太后的手段,依舊如此高明。”太后恨恨的看著她,說道:“然而,你為了什麽想要我的命,想必很多人都心中有數,還有什麽好藏的?就為了保住你至高無上的權利和野心麽?”
當年太后護著自己的兒子,二人一路披荊斬棘登上皇位,收攏朝中勢力,將太皇太后打壓至底,因此太皇太后對太后和皇上可以說是恨之入骨。
“你!你放肆!”太后的面容禁不住扭曲,斥道:“你是太后沒錯,但哀家卻是太皇太后,是你的母后,你竟如此大逆不道!”
太后嗤笑一聲,“太皇太后多年來,都是用這般理由來壓製我們母子?事到如今,難道就沒有別的招數了麽!”
“荒謬!”太皇太后拿起手邊茶盞朝太后狠狠擲了過去,卻找不到什麽話來辯駁,她沒有忘記,還有一名活著的刺客被對方捏在手中。
太后不慌不忙的後撤一步,仍由瓷茶盞砸落在地發出一連串的脆響,譏諷道:“太皇太后還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置我於死地的機會。”
“母后,不必多言。”皇帝製止了太后和太皇太后主之間的冷嘲熱諷,冷冷環顧眾人。
江凜這才又上前一步,開口說道:“那麽,究其緣由,太皇太后又是為了什麽要謀害太后娘娘的性命?”
太皇太后的肩膀狠狠顫動了一下,她沒有說話,隻將目光看向皇上,希望他能夠讓這些人都滾出大殿,結束此番無理的作為。然而皇上只是一言不發的坐在那,似乎真的要讓江凜當眾將話說出來。
江凜在所有人面上掃視一番,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目光最終落在太后的身上,問道:“皇祖母,您幾次三番說太皇太后要置您於死地,到底是何原由,便由您來說吧。”
太后握了握拳,冷笑直視著太皇太后說道:“因為哀家手上,有太皇太后謀害賢臣,誅殺忠良的鐵證!”
大殿兩側站立的李相等人早已汗透衣背,聽聞此言都不禁面露驚駭之色。皇上看向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卻隻怔怔的看著太后,脊背挺直卻難掩僵硬。
太后從貼身的袖袋中拿出幾樣東西,一一亮在眾人眼前,說道:“皇上一定知道,劉士安劉大人一直受命於先皇,深受信任,但後來被陳家檢舉揭發,冠上了謀反的帽子被滅殺滿門。但皇上一定不知道,當年的陳淑妃,也就是崩逝的陳皇后其實是太皇太后安排在您身邊的人。 ”
一旁的劉昭奕瞳孔猛地一縮,看向太皇太后。
江凜看向她的目光有一絲憐憫,在這天下最為繁盛的皇宮之中,本就不應該指望身邊有什麽東西是真的。他說:“陳淑妃在進宮之前,就是太皇太后挑中的人……”
皇帝眸光中閃過一絲不願相信的怒氣,轉頭看了一眼劉皇后,見她神色見既悲且怒,更覺痛心。
江凜嘲弄的看了太皇太后一眼,說道:“不過,劉士安大人並沒有白死,因為他在臨死之前,拿到了先皇彌留之際寫下的密信。”
“密信”二字一出,所有人都無比震驚!先皇居然留下了手書!
太皇太后禁不住從椅子上站起身,面色鐵青,身體不由自主的發顫……
她知道,先皇對她乾政弄權十分不滿,對她的戒心亦是由來已久,但她仗著母族得勢,根本不放在眼裡。但如今不同了,昭仁帝登基之後,他和太后聯手將她的娘家打壓至底,她已經沒了強有力的支撐,如果此時還有先皇的手書,那一定是對她極為不利的東西!
而且,她知道太后手中有她陷害劉家的證據,但她從來不知道對方還握著先皇的手書!“什麽先皇手書,不可能……”
太后譏笑道:“是真是假,一會便會知道。現在,不妨請皇上過目,太皇太后是如何昧著良心將劉家,一共兩百三十七條人命送上不歸路的!”
兩百三十七條人命!如此直觀的被人說出口,連太皇太后自己都覺得震驚。
卿如許看向劉昭奕,見她的神情比萬丈深淵之下的漆黑還要深暗,表面雖然一派平靜,但內裡怕是早已狂風浪卷。
她的胸口突然湧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緒,震驚中混雜著激憤,仿佛對方靈魂中的顫栗被她感同身受!兩百多口人命,都是因為太皇太后一己之私而慘遭毒手,從而讓留在這世上的人,背負著血債艱難生存。劉昭奕的沉重,她到這一刻才窺探到冰山一角,而她本人,又該承受著怎樣的痛苦和折磨。
劉昭奕揚起目光,狠狠的刺在太皇太后身上,然而太皇太后仿佛早已芒刺在背,不能再感受到更多的針對了。那張年過七十卻依舊硬朗身體筆直的站著,面容顯得有些扭曲,她沙啞著聲音咬著牙對皇上說道:“哀家是你的祖母,難道你真的覺得哀家倒了,你能獨善其身?!”
皇上的手緊抓這椅子扶手,因為太過用力,指節已經泛白。他看著眼前劉家一案證據神情陰沉,說道:“祖母但凡顧念一絲骨肉親情,就不會背著朕,為了一己私欲,做下這些天理不容之事,您置朕的父皇與何地?您說,您到底有什麽理由?”
太皇太后氣的渾身發抖,她倒是有理由,可她不能說!一步錯,步步錯!若不是當年發生了那件事,她何須小心翼翼,攬權在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和她的孩子能夠安然活在這世上!可那個理由卻不能說!若說了,便是永世深淵!
而她沒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昭仁帝見她的面容全然褪了顏色,卻依舊倔強倨傲,頓時失了最後一絲顧念,冷冷道:“太皇太后雖是朕的祖母,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他緊繃著鐵青的臉色,看向下方眾人,說道:“你們說,應該如何處置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的身軀,在皇帝出口的瞬間劇烈的顫抖起來。面容在一霎那退了所有血色,轉成一種異常可怕的慘白,讓看見她的人都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氣。
“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啊!”
太皇太后畢竟是皇帝的祖母,處置太皇太后,不過是想趁機斷絕她乾政的行為。這個時候,眾臣就該起到緩和的作用,這是身為臣子該有的覺悟。所以,以李相為首,眾人紛紛跪倒求情。他們之中,有好幾人都暗中為太皇太后效命,所以這求情就顯得十分懇切,既給皇上一個台階,又給自己一條活路。
戶部尚書說道:“若無太皇太后,皇上年少繼位,定要承受更多壓力……太皇太后多年來嘔心瀝血,功勞不少,苦勞更是不可忽略。”
吏部尚書連忙附和道:“是啊,皇上……”
“不必說了!”
太皇太后大概自己聽著這些違心的話都聽不下去了,突然一聲厲喝打斷了眾人七嘴八舌的求情,既然她的皇上要借此機會處置她,也沒什麽不好。至少,能讓江凜和太后等人閉上嘴巴!如果他們的目的只是要將她從高處拉下,那麽她就如他們所願便是!“劉家的事,哀家都認了,皇上既然要處置,哀家也沒什麽好說的。該如何便是如何吧!”
“太皇太后=,這……”李相等人都是一愣,太皇太后的面色卻是毋庸置疑。
昭仁帝眉頭緊皺,看著太皇太后強硬的態度,帶著怒意說道:“將太皇太后帶下去,嚴加看守!待朕與眾臣細細商討之後,再做抉擇!”
太皇太后聞言只是笑笑,看向太后,說道:“先皇的手書……在何處,哀家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