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前世番外1
晉州比不得京城,京城繁榮,街道寬闊,熙熙攘攘的人將道路圍得水泄不通。
衛渢自十二歲離京後,已有五年不曾回來。
這次昭元帝忽然召集藩王回京,其中目的,衛渢已在信上知道得一清二楚。今上隻得衛季常一個子嗣,無奈衛季常身體缺陷,與皇位無緣,而今上身體虧損,隻得從下面的侄兒之間挑選儲君。
堂兄衛淵想必是早早就知道消息了,一個月前就匆匆從豫州趕回京城,在今上跟前大獻殷勤。
衛渢倒是不著急,不緊不慢地從晉州回來,時間掐的正好。他騎馬走在前面,視線微垂,思索明日與父親一起進宮的事宜,忽然,一朵折疊素雅的絹花扔過來,正好砸中他的胸口。
衛渢拾起那朵絹花,抬眼,朝對面看去。扔絹花的姑娘臉頰通紅,雙目含春,羞怯地朝他笑了一下。
衛渢面無微瀾,略略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繼續前行。周圍的姑娘見他沒有動怒,膽子也跟著變大,紛紛把手裡的絹花、帕子、香囊往他身上扔去,不一會兒,衛世子就被姑娘們的熱情淹沒了,招架不住,握緊韁繩,離開了人群,這才消停。
晉王府的宅院還留著,只不過常年沒有住人,到處都積了一層灰。清掃完畢,衛渢住進雲津齋,裡頭的擺設仍舊跟以前一樣,雪晴、雪竹領著丫鬟們安置行禮,他與父親衛連坤一同進宮。
昭元帝身體大不如前,穿一襲明黃色冕服,瞧著還算精神,坐在後頭龍椅上。
昭元帝把晉王衛連坤叫到跟前,問了一些晉州的水土人情,還有賦稅糧食等問題,衛連坤一一回答。
“一眨眼庭舟都長得這般高大了,比你爹還高。”話題忽然落在衛渢身上,昭元帝看著他感慨,語氣帶著笑意,“聽聞你在晉州頗負才名,都傳到京城來了。改日有機會一定把你叫到跟前考考,看看那些人是不是誇大其詞。”
衛渢垂首,“臣隨時恭候。”
分明是語氣恭謙、彬彬有禮,硬生生叫人聽出了不可一世的自信。昭元帝看著他,忽而輕笑,揮揮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既然回來了,就去皇后那兒看看吧。你跟季常也有許多年不見了,想必有許多話說,朕就不過去了,你們過去吧。”
離開禦書房,衛渢又去劉皇后居住的昭陽殿。
出宮時已是傍晚,暮色沉沉,西邊一抹昏暗碾壓著最後的光暈,太陽落山了。
衛渢翻身上馬,走了一段路,恰好遇見總督府的大公子蘇祒。
衛渢沒去晉州的時候,與蘇祒同在三松書院念書,兩年同窗,屬於君子之交。加之蘇祒的母親與衛渢的母親是親姐妹,這關系就更近了一層。兩人多年不見,路上說了幾句話,蘇祒邀請他去總督府坐一坐。衛渢見天色不早,就婉言拒絕了,隻道下回再去。
蘇祒便沒有勉強,路口與衛渢道別,各自回府。
總督府,正好是學堂下學的時候。蘇祒牽馬停在門口,看見裡面走出幾個小姑娘,前面兩個說說笑笑,穿著一粉一藍的馬面裙,正是將軍府的五堂妹和六堂妹。後面的姑娘稍小一些,上面穿煙粉色的繡金短衫,下面是一條雙膝襴馬面裙,圓圓的蘋果臉,胖乎乎的,一雙眼睛烏黑明亮,整個人看起來又軟又乖。她看見他,牽裙笑盈盈地走到跟前,脆生生道:“大堂哥。”
蘇祒翻身下馬,含笑道:“幼幼,怎麽這麽晚才下學?”
蘇禧道:“邱夫子今日讓我們畫一幅畫,拖延了一些時間。”
蘇祒頷首,見天快黑了,雖然蘇將軍府與總督府隔的不遠,但為了安全起見,他道:“我送你們回去吧。”
那邊五姑娘蘇凌蓉坐上馬車,掀起簾子吃吃地笑,“大堂哥,你不知道吧……今日禧姐兒的畫被邱夫子狠狠批評了一頓,說她畫的竹子像麥苗,夫子都氣壞了。”
蘇禧臉色發紅,叫了一聲“五姐姐”。
蘇祒笑笑,不以為意道:“人各有所長,聽楚先生說九妹妹的楚辭學得很好。”
蘇凌蓉扁了扁嘴,不以為然。夫子那是客套話,禧姐兒楚辭哪裡學的好了?還沒她學的好呢,她早早就把後面夫子沒教過的內容學會了。倒也沒有再說什麽。
後來,蘇祒與衛渢又見過幾次面。
衛渢為了了解京城時事,時常與蘇祒走動。這日蘇祒再次邀請衛渢去總督府,他沒有拒絕,登門拜訪。
見過蘇二太爺和俞老太太,蘇祒帶著衛渢前往自己的院子。沒走多遠,聽見前面傳來斷斷續續的貓叫聲,細細的,尖尖的,像是求助。蘇祒轉身往那邊走去,就見前面不遠處一棵梅樹上趴著一隻通身雪白的貓咪,梅樹底下站著一個小姑娘,踮著腳尖,伸長手臂,正在試圖把那隻貓從樹上抱下來。
可惜樹枝太高,她身高太矮,夠了半天也夠不到。
“糖雪球,你跳下來,我接著你……”脆脆濡濡的聲音,帶著一絲著急緊張。
蘇祒見狀,笑了笑道:“這是我的九妹妹。想必那貓貪玩,自己爬到樹上了。”
說著正要過去解救,剛一舉步,那隻叫“糖雪球”的貓就忽然弓起了身子,猛地從樹上跳了下來,一下子撲到蘇禧頭上。蘇禧猝不及防,被貓帶得後退兩步,撲通一下摔倒在地,哀哀地叫了一聲。
蘇祒趕忙上前,衛渢頓了頓,也跟了上去。
走到跟前,蘇禧已經將糖雪球從頭上拽了下來,抱在懷裡,仰起臉看著來人。圓圓的臉盤,眼睛仿佛浸過水的黑葡萄,白嫩嫩的一團,像上元節吃的元宵團子,一咬開,裡面就流淌出甜糯糯的芝麻餡兒。衛渢無端端跟面前的人聯系到了一起。
蘇禧有些窘迫,趕忙抱著糖雪球從地上站起,叫道:“大堂哥……”
蘇祒見她沒受傷,這才向她介紹,“幼幼,這位是晉王府世子衛渢,衛庭舟。”
蘇禧低著頭,面上掠過一絲不自在,但還是乖乖地叫人:“衛世子。”
衛渢看著她,少頃才彬彬有禮道:“蘇姑娘。”
緊接著,那邊四姑娘蘇凌茵和八姑娘蘇凌苒就尋過來了,蘇禧匆匆向兩人道別,踅身跑開。
衛渢沒有逗留多久,見時間不早,就向蘇祒告辭離去。
後來,衛渢來總督府的時候,又見過蘇禧幾次。或是族學下學,或是夫子領著她們到院裡畫畫,蘇禧總是在最後面,性子嬌憨,笑起來有點像甜甜的芝麻湯圓。
直到有一日,衛世子終於想起來那種熟悉的感覺來源於何處。
蘇禧與蘇凌茵、蘇凌苒一起坐在亭子裡吃點心,眼睛彎彎的,帶著滿足之色。
當初在明覺寺,有個小丫頭手裡拿著一塊點心,也是這樣的神色,邊吃糕點,邊彎著眼睛滿足得蹦蹦跳跳,一不小心就打翻了明空住持最喜歡的一盆建蘭。小丫頭嚇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抬頭看見他,愣了一會,小小年紀就知道賄賂人,舉著吃了一半、掛滿口水的糕點送到他面前,緊張的,討好的,奶聲奶氣道:“哥哥,不要說,不好好?”
衛渢微微蹙眉,其一他不喜歡吃甜食,其二他不吃別人剩下的點心,其三麽,他原本也沒打算打小報告。
於是衛渢只看了面前的小丫頭一眼,不顧她期期艾艾的眼神,就大步走開了。
再後來,蘇禧的祖父身子中風,蘇禧留在家中照顧老太爺,除了家裡和族學,幾乎不怎麽出門。
衛渢去總督府的次數也少了,就沒再與她見過面。
翠玉豆糕這段小插曲,他並未放在心上。
再次見面,是兩年之後。蘇老太爺過壽,衛渢也來了,壽宴進展到一半,他去後院更衣,回來就被人攔在廊下。殷萋萋將手中繡著竹韻常青紋的香囊遞給他,低眉斂目,含羞帶怯道:“衛世子,這是我繡的香囊,你若是不嫌棄就收下吧……”
衛渢靜靜地站著,什麽都沒說。
殷萋萋的手舉在半空,抬眸看了看他,有些慌亂,“聽說前幾日是你的生辰,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
“殷姑娘。”衛渢打斷她的話,聲音清清淡淡,不帶一絲情緒。“你經常送別人這種貼身之物嗎?”
殷萋萋臉色一變,旋即領悟到他話中的諷刺之意,登時又臊又羞,紅了眼眶,轉身飛快地跑開了。
衛渢面不改色,抬眸看向對面的銀杏樹。樹後露出一角湖水藍的衣裳,少頃,蘇禧磨磨蹭蹭地從後面走出來,不等他開口,就立即舉起雙手捂住了眼睛,“我什麽都沒看見。”
衛渢看著她,沒有言語,不知為何,忽然想把她叫到跟前。可惜他尚未開口,後面有人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就見她不著痕跡地松了一口氣,甚至沒跟他打招呼,就像耗子見了貓似的,轉身提著裙子跑開了。
衛渢停頓片刻,舉步回到前院,面色與方才無異。
壽宴上,衛渢遇見慶國公府的大公子傅少昀,正是剛才叫住蘇禧的人。
傅少昀與蘇府走動得勤快,蘇老太爺言辭之間似乎頗為中意此人。聽說他跟蘇九姑娘的關系也不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有一回衛渢從外面辦事回來,正是晚上,看見他帶著女扮男裝的蘇禧從翡翠樓出來。翡翠樓的羊肉湯鍋十分出名,衛渢騎馬從他們面前走過,就聽傅少昀說了一句:“下回還帶你來你吃……”
他們沒有看見衛渢。蘇禧連連點頭,眼睛在屋簷燈籠的照映下又明又亮,“好呀。”
衛渢本以為蘇家會與慶國公府聯姻,沒想到的是,蘇禧最後卻與廬陽侯府的厲衍定親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