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番外篇:徳音柏羽2
後院搭了戲台子,請的是彩雲班的人,正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著《借東風》。衛德音與韓素眉坐在最前面,聽了一會兒,漸漸意興闌珊,就回頭往後看了一眼。
蘇柏羽坐在她側後方,隔著兩排,他旁邊的人是韓琛,韓琛正在跟他說話,他看著台上,面無表情,眉峰淡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好像在認真聽戲一般。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繃著臉,酷酷的,話少得可憐,除非必要,根本就懶得開口。
唯一不同的是從男孩變成了少年,五官長開了,眉宇之間的青澀也漸漸褪去,容貌俊朗,英氣十足。韓琛跟他坐在一塊兒,笑容陽光,分明跟他一般大,卻生生顯得稚嫩許多。
韓琛注意到衛德音的目光,以為她在看自己,俊臉紅了紅,朝她咧嘴笑了笑。
而蘇柏羽,也不知道是一心看台上唱戲,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反正是沒看她。
衛德音朝韓琛回以一笑,彎著眼睛轉回了頭。
過了一會兒,她扭頭再次看蘇柏羽。
蘇柏羽還是那個表情,另一邊的少年跟他說話,他啟唇淡淡地回了一句。台上鬧哄哄的,衛德音聽不見他說什麽。
一場戲曲下來,衛德音偷偷看了他好幾次,可是他卻連一眼都沒有看她。衛德音嘟了嘟嘴,有些失落,上回小侄女百日宴的時候,他明明跟她說了很多話呢,怎麽今日連看都不看自己?難不成上回她當著大家的面叫他“侄兒”,他生氣啦?可是當時母后在場,她也不想當他的姑姑啊,她還是喜歡叫他柏羽哥哥。
衛德音現在長大了,是半大不小的姑娘了,曉得姑姑和侄兒是什麽意思,正因為如此,她才越來越不願意當蘇柏羽的“姑姑”。
台上休息片刻,緊接著又開始唱下一出戲。衛德音余光瞥見蘇柏羽從位置上站了起來,跟身邊的人交代了兩聲,便往對面走去。過了一會,他一直沒有回來。
衛德音有些心不在焉,旁邊韓素眉歪頭跟她說話,她托著下巴頷兒沒有反應。
“殿下?”韓素眉叫了她一聲。
衛德音回神。韓素眉指了指對面的八角涼亭,又說一遍,“一會戲曲結束後,咱們去那裡坐坐吧?我哥哥要跟人鬥詩呢,我哥哥作詩可厲害了。”
衛德音認真想了一下,從椅子上坐起來,搖搖頭道:“眉姐姐,我還有點事,我就不去了,你們好好玩吧。”
韓素眉好奇,“殿下有什麽事……”
不等韓素眉把話說完,衛德音就沿著蘇柏羽剛才離開的方向離開了,留下韓素眉一臉困惑。殿下去她家後院幹什麽?難不成是有什麽急事,不好意思開口?
這頭衛德音離開人群,牽著馬面裙裙襴,榻上一條鵝卵石小徑,走過月洞門,卻見前方一個人影也沒有。後面跟著兩個宮婢和兩個嬤嬤,氣喘籲籲道:“殿下,您跑慢點兒,仔細摔著……”
衛德音四周看了看,不見蘇柏羽。剛才他明明就是往這個方向來的?怎麽就不見了呢?她一陣惆悵,整個人都怏怏的,正準備跟宮婢、嬤嬤一塊兒往回走,視線一轉,就看見對面的假山旁邊站著一個人,天青錦袍,神儀明秀,朗目疏眉,不正是蘇柏羽嗎?
他衣裳的顏色跟周圍的草木顏色有些像,加上他又一言不發,衛德音才沒注意到他。
衛德音眼睛一亮,方才還蔫蔫兒的小臉蛋立即高興起來,叫道:“柏羽哥哥!”
蘇柏羽一直站在這裡,見她朝自己而來,兩隻眼睛彎彎的,露出淺淺的酒窩,剛才心裡那一絲煩悶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怎麽站在這裡,你在等人嗎?”衛德音來到他跟前,轉頭往周圍看了看。
蘇柏羽別開頭,酷酷地說:“沒有等人。”
衛德音哦一聲,沒有追究這個問題。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見蘇柏羽沒有反感,小心翼翼地伸手鑽進他的繡金暗紋袖子裡,抓住他的手,仰頭,有點抱怨地問:“柏羽哥哥,你剛才為什麽不理我?你在生我的氣嗎?”
蘇柏羽怔怔,“我為什麽要生氣?”
“因為,”衛德音踟躕了下,小聲地說:“我上回叫你‘侄兒’了……”
果不其然,蘇柏羽的臉色有點不好,頎長的身軀也僵了一僵。“我沒有生氣。”
半響,他補充:“但是以後不要那麽叫我了。”
只要他不生氣,什麽都好說。衛德音認認真真地點頭,拽著他的手就往回走,邊走邊興致勃勃道:“那我們快回去吧,聽說韓琛要跟人比賽作詩呢,去晚了他們就比完啦。”
走了兩步,蘇柏羽還在原地。衛德音回身,不解地輕輕拽了拽他的手,“柏羽哥哥?”
蘇柏羽看著她,突然問道:“你想不想去街上玩?”
衛德音眼睛一亮,立即把韓琛忘到了九霄雲外,想也不想地用力點頭,“想!”
她常年住在宮裡,出來玩的時候少之又少,一年都不能上街一次,像這種來大臣府上,還是她跟母親求了很久的。印象中上一次上街,大概是她五歲的時候?那時候蘇柏羽上了學堂,她就求著皇嫂嫂帶自己去蘇府找他,後來皇嫂嫂帶她道街上轉了轉。京城的大街比皇宮有意思多了,賣豆糕的,賣糖葫蘆的,賣糖人的,應有盡有,眼花繚亂。後來因為時間不多,皇嫂嫂匆匆帶著她回去了,可是京城鬧市的景象,卻一直深深留在她腦海裡。
衛德音高興極了,“柏羽哥哥要帶我上街嗎?我們去街上玩什麽,去哪玩呀?”
不等她高興過來,後頭的薑嬤嬤就輕輕咳嗽一聲,提醒道:“殿下,太后娘娘交代過奴婢,不許您到處亂跑,街上人多眼雜,恐不安全。況且天色也不早了,一會您就該回宮去了。”
衛德音有如霜打的茄子,頓時蔫兒了下來,可是又不死心,“有柏羽哥哥陪著我,他會保護我的。”扭頭看向蘇柏羽,仿佛在尋求認同,“是不是,柏羽哥哥?”
蘇柏羽點點頭,惜字如金,“是。”
雖然他怕麻煩,也不喜歡去人多熱鬧的地方,不過只要她高興就行了。
薑嬤嬤仍舊不同意,她是宮裡的老人,又在太后跟前伺候過二十年,說話畢竟有幾分重量。衛德音不能跟她對著乾,軟磨硬泡了一會兒,見嬤嬤始終不答應,隻好先服了軟,假裝妥協。
“那好吧……不去就不去,嬤嬤能去前面跟眉姐姐說一聲,我該回去了嗎?方才沒有跟她打招呼,我要是突然走了,她會擔心的。”衛德音道。
薑嬤嬤明知她心裡打什麽鬼主意,但卻不好違背她的吩咐,看了眼她的小臉,歎氣道:“老奴這就去。”
衛德音叫上另外兩名宮婢,體貼道:“薑嬤嬤身體不好,你們扶著薑嬤嬤吧。”
兩名宮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隻好跟了上去。
於是面前只剩下一名姓關的嬤嬤。
關嬤嬤不如薑嬤嬤強勢,但也是很不好打發的。衛德音正想著該怎麽支開她,手就被後頭的蘇柏羽反握住了。他伸手,手臂勾著她的腰,不等衛德音反應過來,就縱身一躍,帶著她離開地面,在假山上借了借力,輕易地跳上牆頭,翻了出去。
別說衛德音沒反應過來,就連那位關嬤嬤也沒反應過來,待回過神時,面前已經沒人了——
“殿下!”
牆壁這頭,衛德音雙腳沾地,等她站穩,蘇柏羽才松開她的腰。
衛德音先是一愣,然後便是前所未有的新鮮感。就好像戴著套環的小貓小狗,有一天套環忽然松了,她終於從家裡跑了出來。
蘇柏羽見她一動不動,還以為她是害怕,正了正色,問道:“剛才嚇到你了?”
衛德音連連搖頭,雙眼亮晶晶地瞅著他,“柏羽哥哥什麽時候學會輕功的?”
蘇柏羽想了想,“十歲的時候。”
蘇家是武將出身,一家的男兒都是武夫,蘇柏羽從小就跟著父親蘇禮習武了,輕功對他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為了避免一會兒薑嬤嬤和關嬤嬤找過來,他們沒有在牆外久留。
再過幾日就是上元節,街上熱熱鬧鬧,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各式各樣的花燈。路邊的商販也比平常多了,賣什麽都有,前面一家新店開張,門前正在舞獅子,周圍圍了好幾層人。衛德音頭一次見著這麽熱鬧的場景,看什麽都稀罕的不得了,正要拉著蘇柏羽過去湊熱鬧,蘇柏羽卻搖頭道:“前面人太多,我們去別的地方。”
他雖然帶衛德音出來玩,但還是要把她的安全放在首位。
衛德音遠遠地看了看,也算過了把眼癮,乖乖地跟著蘇柏羽饒了過去。
正好前面有一座拱橋,她趕緊拽著蘇柏羽在橋上來回走了兩遍,解釋道:“柏羽哥哥,這叫走百病。小時候我身子不好,母后就叫人在禦花園地搭了好幾座橋,說多走走,我的身體就能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這個方法奏效的緣故,衛德音的身子骨確實是比小時候好多了。
蘇柏羽跟著她走了兩趟,見前方有捏糖人的,就問道:“你想吃糖人嗎?”
衛德音用力地點頭,“想。”
蘇柏羽就帶著她走了過去。捏糖人的是個年過半百的老漢,見來了兩個孩子,少年清俊秀氣,小姑娘漂亮可愛,笑眯眯地看著衛德音:“小姑娘想捏什麽樣的?”
衛德音思索片刻,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蘇柏羽,“我想要跟我們兩個一樣的。”
老漢說沒問題,仔細看了看他們倆,就低頭拿起一塊糖面,開始捏糖人。
不一會兒就捏好了,老漢把兩個小糖人遞給衛德音。蘇柏羽掏出荷包付了錢,見這片人漸漸多了,就帶著衛德音往對面湘水湖走去。
衛德音興致盎然,把像蘇柏羽的糖人留下,像自己的糖人遞給他,“給你……”
蘇柏羽垂眸,他從小到大都沒吃過這種東西,在他印象中,只有禧姑姑的小兒子稚語才會喜歡這種東西。眼下看著面前的糖人,猶豫許久,還是接了過來。
衛德音眉眼彎彎,一臉滿足。
糖人捏的惟妙惟肖,兩條眉毛直直的,鼻梁挺挺的,嘴唇微微抿著,與蘇柏羽一模一樣。衛德音忽然就有點舍不得吃了,左看右看,見糖人的臉頰有點融化,趕緊伸出粉粉的小舌頭,在糖人臉頰輕輕舔了一下。
蘇柏羽偏頭看著,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癢癢的,一言不發地別開了頭。
那邊衛德音還在感慨:“好甜啊。”
吃完糖人,他們又去了前面的花燈街。蘇柏羽在前面猜燈謎,衛德音在後面提燈籠,蘇柏羽不僅武功學的好,才學也跟淵博,街市上的花燈幾乎沒有能難得住他的,不一會兒衛德音手裡的花燈就拿不下了。
蘇柏羽全部接了過去,隻給她留了一盞兔兒燈。衛德音一手拖著地上兔兒燈,一手牽著蘇柏羽的手,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頭。
街上的人雖然多,可衛德音卻玩得十分滿足,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太陽落山,天色昏沉,在禦和樓吃了一頓元寶餛飩後,蘇柏羽就帶著她回到了大學士府。
薑嬤嬤和關嬤嬤站在門外,神態著急,已經在外頭等了足足兩個時辰,沒有驚動宮裡的人,若是衛德音再不回來,她們可就要回宮稟告太后了。如今在衛德音全須全尾、安然無恙,總算是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
衛德音依依不舍地向蘇柏羽道別,臨上了馬車,還巴巴地揪著蘇柏羽的袖子,問道:“柏羽哥哥,你下回還會帶我出去玩嗎?”
這才剛玩好,就想著下回了。
蘇柏羽把贏得的花燈都放到馬車內,抬頭對上她的視線,認真地點點頭,“嗯。”
有了他的保證,衛德音這才肯坐進馬車裡。不等她掀起一旁的簾子向他道別,車夫就揮起鞭子啟程了。
回到宮裡,衛德音本以為這次事情瞞的好好的,沒想到還是被母后給發現了。
雖然沒有發生意外,但太后還是罰她抄了幾頁書,又多安排了兩個嬤嬤看著她。衛德音這陣子課業有些緊,加上還要跟著教儀嬤嬤學儀態,就是想出宮,一時半會也出不去。
宮中的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一眨眼,就過去了三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