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番外篇:徳音柏羽1
堂兄衛渢登基之後,衛德音十歲就從“和儀公主”一躍而成了“和儀長公主”。
今上在宮外給她賜了一座公主府,不過因著年紀太小,太上皇和太后舍不得,衛德音就沒有搬出皇宮,依舊住在以前的榮音殿。此舉正好如了皇后娘娘的心意,后宮無人,平日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衛德音留在宮裡,偶然過去無雙殿看看她,陪三個孩子玩耍,倒也不至於顯得宮裡太冷清。
這日夫子下課,布置了幾道課業,衛德音從上書房出來,就直奔無雙殿去了。
後頭幾個一起上課的小夥伴追出來,想與她說話,見她一溜煙就跑沒影兒了,隻好停下腳步。因這一輩兒的皇嗣不多,上書房不僅只有皇子、皇女們能來上課,朝中高官重臣的嫡子、嫡女也能進宮念書,給皇嗣們當伴讀。
衛德音的伴讀是文淵閣大學士的女兒韓素眉,韓素眉比她大了一歲,今年十一,相貌標致,眉清目秀,性格也是大方開朗,與衛德音是手帕之交。
“殿下——”韓素眉從上書房追出來,再看廊下,哪兒還有衛德音的影子呢?
那廂衛德音到了無雙殿,就急急忙忙去看衛無憂了。
小公主衛無憂前兒生了一場病,低熱不退,又拉肚子,把皇后娘娘都急壞了。衛德音幾乎每天都來看望衛無憂,好在小家夥昨天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燒也退了,人也精神了,就是巴掌大的小臉瘦了一圈,瞧著怪叫人心疼的。
衛德音到的時候,衛無憂正趴在搖籃床裡,小手抓著一個金色的荔枝紋鈴鐺,叮鈴叮鈴,好奇地搖。搖籃床邊站著兩個年紀相仿的男孩兒,一個穿著寶藍錦袍,一個穿著天青色錦袍,正不錯眼地盯著床裡的妹妹,好像只要她有一丁點不舒服,他倆就會立即衝上去。
見到衛德音來了,衛知衡和衛知律回頭,叫道:“姑姑。”
過了年稚言和稚語就五歲了,就該去上書房念書了。衛德音捏捏他倆的臉蛋,問道:“你們兩個怎麽站這,不去外面玩兒?”
這仨孩子都繼承了父母的優點,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可愛,皮膚好得不像話,又滑又嫩。衛德音長大了,漸漸懂得漂亮了,這會兒不知道有多羨慕這仨孩子呢。
衛知衡手裡捧著一本《楚辭》,顛顛坐到搖籃旁邊的繡墩上,老神在在道:“姑姑不知道,我要留在這裡看妹妹,妹妹看不到我會哭的。”
衛德音盯著他手裡的書,有點驚訝,“稚言,你這麽小就念楚辭了?”
衛知衡點點頭。不止是《楚辭》,《詩經》和《唐三百》他都念完了。
衛德音說要考考他,小家夥臉上一點懼色都沒有,大大方方地說好。
結果,無論衛德音問什麽,他都能背得出來,且倒背如流。衛德音頗受打擊,要知道她現在才開始學《楚辭》,有些地方背得還沒有這個小侄兒好呢。
那頭衛知律見姑姑看哥哥的眼神滿是崇敬,忍不住拆台,“姑姑,哥哥只會念書,那天殷閣老的孫兒跟哥哥打架,哥哥都打不過人家,最後還是我上去幫忙,哥哥才沒被打趴下的。”
衛知衡被弟弟揭了短,頓了頓,很有些難以啟齒地說:“……他比我胖。”
殷閣老的孫兒與他倆同輩分,是蘇禧表兄的兒子,名叫殷白瑀,跟他倆一般大,是個圓圓滾滾的小胖子。那次也不知道稚言和殷白瑀鬧了什麽矛盾,兩個小娃娃扭成一團,就打了起來。殷白瑀仗著體重優勢,一下子壓在稚言身上,把稚言壓得喘不過氣兒,後來是弟弟稚語過來幫忙,兩人打一個才不光不彩地贏了的。
後來殷白瑀自然是被祖父殷閣老罰了一頓,向兩位小皇子道了歉,這事才了結。
稚語一點也不給哥哥面子,“可是我打得過他,父皇說男子漢就該經文緯武,將來才能保護得了娘親和妹妹。”
稚言不甘示弱:“娘親讓你背的唐詩你背好了嗎?”
稚語:“……”小家夥立即就不說話了,他這幾天忙著跟父皇請的師父學武,唐詩一眼都沒看。
稚言從繡墩上跳下來,往殿外走,“我這就告訴娘親,你這幾天沒有看書。”
稚語趕緊追過去,拽著他的袖子,“哥哥,哥哥哥哥,我們有話好好說啊……”
衛德音看著他們倆鬥嘴,覺得很有意思。搖籃裡的衛無憂也咯咯地笑了起來。
最後稚語還是沒攔住稚言,倆人拖拖拽拽地來到無雙殿跟前,往裡面瞧了一眼。
稚言見殿裡沒人,問站在門口的宮婢,“娘親呢?”
面對這麽小的小家夥,宮婢斟酌用詞,“娘娘與陛下在暖閣休息。”
今上用過午膳,通常都會跟皇后娘娘一起午休半個時辰。稚言牽著弟弟的手,輕手輕腳地往暖閣走去。每次父皇跟娘親在一塊兒,都不叫他們在跟前看著,兩個小家夥起了好奇之心,倒也忘了究竟是來幹什麽的,隻想偷偷看看爹娘在幹嘛。
倆人走到紫檀嵌螺鈿底座屏風後面,稚言先伸出腦袋,稚語的腦袋緊挨著他,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同時看向臨窗榻上。
就見父皇側臥在榻上,緊緊地摟著娘親,頎長的身軀幾乎將娘親整個蓋住了。
稚言和稚語看著抱得難分難舍的兩個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還是稚言反應及時,飛快地伸出小爪子捂住了弟弟的眼睛,拖著他離開了暖閣。
蘇禧從夢中驚醒,仿佛聽見了兩個兒子的聲音。
“唔,稚言稚語是不是來過了……”話未說完,就覺得衛渢抱自己抱得太緊,勒得她肩膀都疼了。她輕輕掙了掙,想扭頭看衛渢,可是他的頭埋在自己的頸窩,她動彈不得,眨眨眼睛,不解地問:“庭舟表哥?”
衛渢一言不發,雙臂用力箍著她的身軀,似要把她嵌進自己肉裡。
蘇禧好笑,“你怎麽了,是不是做噩夢了?時間差不多了,你還要去書房呢,該起來了吧?”
確實是噩夢。對於衛渢來說沒有比這更可怕的夢。
夢裡與蘇禧曾經告訴過他的前世一樣,她沒有嫁給他,最後嫁進了廬陽侯府。上一世他們好像總是差了一點緣分,不斷地錯過,他們各有自己的生活,她與傅少昀青梅竹馬,與厲衍定親成親。而他的生活裡沒有她。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渾身是傷,那般無助可憐地躺在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像瀕死的小動物,連呼吸都輕得叫人心驚膽戰。
他就在她面前,卻無能為力。
後來他登基,分明得到了天下,卻總覺得好像少了一點什麽,心裡空落落的。
直到他去她的墳墓前看了一眼。
看著墓碑上“蘇禧”那兩個字,他與她屈指可數的幾次見面,都漸漸清晰起來。三歲時她站在他面前,玉雪粉嫩,邀請他吃她剩下的點心;十歲時她在總督府的樹下救貓,被貓一下子撲到頭上,手忙腳亂地摔倒在地;十二歲她偷聽他和殷萋萋說話,被他發現了,一臉窘迫,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我什麽都沒看見”。
可惜醒悟得太晚,當他察覺到什麽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偌大的宮廷,沒有她陪在身邊,是那般寂寥。
衛渢擁著蘇禧,一動不動,許久才啞著喉嚨道:“今日不去了。”還好只是夢,還好蘇禧就在他懷裡,沒有嫁給別人,也沒有離他而去。
衛德音陪衛無憂玩了一會兒,見天色不早,夫子今日布置的課業還沒有完成,就沒多待,回了榮音殿。
次日,師傅在上頭講課,韓素眉拿起一本書擋在臉前,偷偷看向衛德音,“殿下,您昨日去哪了?咱們不是說好去我家玩嗎?”
衛德音眨眨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忘了。”她只顧著看小侄女兒去了。
韓素眉邀請道:“那後天我哥哥過生辰,您會去嗎?我娘特地請了江南的廚子,會做好多種點心,還請了唱戲的戲班子,到時候可熱鬧了。”
“去呀。”衛德音兩隻眼睛彎彎的,痛快地答應下來。興許是朋友不多的緣故,她就喜歡熱鬧的地方,宮裡平時都安安靜靜的,說話大聲一點,都可能挨訓,她喜歡聽戲班子,喜歡結交其他的小夥伴。
“咳嗯。”倆人在下面說話,台上的師傅輕輕咳嗽一聲,底下立即就安靜了。
過了幾日,是韓素眉的哥哥韓琛的生辰。
衛德音早早地跟太后請示過了,太后見她年紀大了,就不像小時候那樣拘著她,安排了四名宮婢和兩個嬤嬤,還有七八名侍衛,跟著她一起出宮。到了大學士府,韓素眉和韓琛站在門口,將她迎入府中。
韓琛今年十三,五官俊秀,帶著一股少年的青澀,看向衛德音時笑得很開朗。
“參見殿下。”
衛德音把在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遞到韓琛跟前,“眉姐姐說你去了三松書院念書,那你應該用得上這套文房四寶吧。這是我從皇嫂嫂那兒求來的,送給你。”
韓琛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多謝殿下。”
因著年紀小,倒也不必顧忌太多男女之別。其他的客人都在韓琛的繪楓園裡,韓琛領著衛德音過去時,就見幾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圍了一圈,坐在一棵香樟樹下,正在玩投壺。
玩了幾輪,他們離得越來越遠,壺的口徑也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兩三個人。
衛德音一眼就看見坐在最中間的蘇柏羽,蘇柏羽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長袍,他身量很高,便是坐著也是同齡少年裡最挺拔的。其他兩個人都沒有投中,他舉起手,隻瞄了一下,就把手裡的箭投了出去——
只聽“叮”的脆響,箭羽入壺。
周圍響起幾聲喝彩。
“好!”
“蘇公子好準頭!”
旁邊韓素眉也笑著附和:“蘇公子真厲害!”
這一聲引來了對面人的注意,紛紛扭頭看過來。蘇柏羽眉宇淡然,跟著回頭,對上衛德音的目光時微微一怔。他與衛德音許久不見了,上一次見面,還是小公主衛無憂百日宴的時候,衛德音住在宮裡,他住在宮外,加上兩人漸漸年紀大了,要見面其實不那麽容易。
蘇柏羽目光微轉,落在衛德音旁邊的韓琛身上,薄唇不著痕跡地抿了一下。
韓琛向其余人介紹了衛德音的身份,幾人紛紛行禮。
“外面起風了,殿下去屋裡坐吧。”韓琛曉得衛德音小時候身子不好,體貼道。
衛德音說好,跟著韓琛往屋裡走。
後面幾人站起,大抵是顧忌衛德音的身份,不像剛才那般玩得隨心所欲,商量一番,準備去後院湖邊賞景。蘇柏羽站在原地不動,看著韓琛和衛德音的背影。
衛德音走了兩步,不知想起什麽,忽然停住,趁著韓琛和韓素眉說話的時候,回頭看向蘇柏羽,彎起眼睛,偷偷地,朝他璨璨地笑了一下。
(本章完)